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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赤星紀元
  2. 赤星紀元

第 1 章 : 赤月

writing writing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0 د

七月的風拂過曾文溪口,帶著一股鹹腥與枯草混合的氣味。

許恆睜開眼睛的時候,先看見的是天空。

不是他熟悉的、午後雷陣雨前那種灰白低垂的天空。此刻的天空呈現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色澤,不是夜晚的黑,不是日落的橘,也不是暴雨將至的鉛灰。那是一種極深的赭紅,像有人把整片蒼穹浸入了稀釋過的血液之中。在這層赭紅底下,雲層以一種緩慢到近乎凝滯的速度向同一個方向流動,彷彿整片天空正在被什麼巨大而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旋轉。

他躺在一條柏油路面上。路面是燙的,隔著薄薄的汗衫背脊能感覺到那股灼熱滲進皮膚,但抬頭望天時,那赭紅色的穹頂卻又給人一種荒謬的寒意。

許恆撐著手臂坐起來。柏油路的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縫中生著一些他沒見過的絨毛狀植物,灰白色,緊貼地面蔓延,像一層正在擴散的菌絲。道路兩旁的電線桿還在,水泥桿身上爬滿了同樣的灰白絨毛,電線垂落下來,末端沒入草叢裡,沒有火花,沒有聲響。

他認得這條路。

這裡是臺南,省道臺十七線,靠近七股一帶。他大學時騎機車載女友來過這裡看黑面琵鷺,那時是冬天,風很大,海邊的防風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女友的頭髮被吹得蓋住了整張臉。他記得那天的天空是淺淺的藍色,雲是白的,很普通的、南部冬日的那種天空。

現在這條路還在,路旁的木麻黃防風林也還在,但所有的樹都死了。樹幹呈現一種脫水後的黑褐色,樹皮龜裂剝落,枝椏光禿禿地刺向赭紅色的天。沒有葉子。沒有一片葉子。有些樹幹上攀附著灰白色的絨毛,和電線桿上的是同一種東西。

許恆站起來。他的膝蓋有些發軟,太陽穴隱隱抽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洗到起毛的灰色T恤和深色牛仔褲,左手腕上戴著那隻大學畢業時父親送他的機械錶,錶面指針停在一個他無法判斷意義的位置。錶殼是冰涼的。他試著轉動錶冠,指針紋絲不動。

他摸了摸牛仔褲的口袋。手機不在。錢包也不在。

口袋裡只有一張對折的紙。他抽出來打開,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是他自己的,但筆畫比平時潦草許多,像是匆匆寫下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她已經在赤月之下了。去找她。」

許恆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認得自己的筆跡,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張紙條。赤月。這兩個字他不曾在任何地方寫過。他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抬起頭來,看著那片赭紅色的天空,某種直覺告訴他,那就是赤月。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臺北。他記得下班後在租屋處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結帳時店員正在看手機上的新聞,嘴裡喃喃唸著什麼關於太陽的異常活動。他走出店門,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水,然後——

然後就是這裡。

許恆沿著臺十七線往南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只知道站在原地不會有任何答案。柏油路面每隔一段距離就出現一道橫向的裂縫,裂縫最寬的地方可以塞進一個拳頭。路面上散落著幾隻死去的鳥,他認出其中一隻是夜鷺,灰黑色的羽毛黯淡無光,眼珠已經乾癟成兩顆混濁的灰點。路旁的排水溝乾涸見底,溝底躺著一些魚的殘骸,鱗片剝落,魚骨外露。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他看見了第一棟建築。

那是一間鐵皮搭建的檳榔攤,招牌還掛著,紅底黃字的壓克力板上寫著「阿霞檳榔」,電話號碼已經斑駁到無法辨識。鐵皮牆面生滿鐵鏽,但沒有灰白絨毛。許恆走近時,發現門是半開的。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開門。

裡面的空間很小,一張折疊桌,兩把塑膠椅,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清涼飲料廣告海報。桌上有一台老式收音機,黑色的塑膠外殼,天線拉到了最長。許恆走過去,發現收音機的電源指示燈是亮著的。綠色的微光。在赭紅色的天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的光線中,那點綠意顯得格外不真實。

他轉動了音量旋鈕。喇叭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雜訊,像是靜電干擾,夾雜著一些斷斷續續的人聲。他小心翼翼地調整頻率,雜訊逐漸減弱,一個沙啞的男聲從喇叭裡浮現出來。

「……重複,這裡是臺北中央氣象署緊急廣播。赤月已經進入第七週期。請所有尚在戶外的民眾盡速前往最近的避難所。避難所位置請參考各地里辦公室公告。再次重複,赤月已經進入第七週期。請所有——」

廣播突然中斷,雜訊重新湧上來,刺耳的沙沙聲讓許恆皺起了眉。他等了一會兒,雜訊再次沉澱下去,這次是一個不同的聲音,較為年輕,帶著一種急促的、壓抑的語調。

「……如果你聽得到這個頻率,表示你還在赤月之下。我是成功大學天文研究所的林彥廷。我在赤月出現的第三週期開始記錄這個頻率。目前我能確認的是,赤月不是任何已知的天文現象。它不是日食,不是大氣折射,也不是太陽活動異常。它的光譜分析結果,與任何已知的恆星或行星都不同。」

那個聲音停頓了幾秒,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應該在赤月出現的第一時間就進入避難所的。但我選擇留下來。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赤月的光——那些從赭紅色天空照下來的光——它的光譜中有一段無法解釋的吸收帶。那段吸收帶對應的波長,恰好是人類視錐細胞最敏感的區間。換句話說,赤月的光正在系統性地改變人類的顏色知覺。我做了測試。在我的視野裡,紅色的物體會變得更加鮮豔,藍色的物體會逐漸褪色。我不知道這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也不知道這背後的機制是什麼。我只知道,我看到的天空和你們看到的可能已經不一樣了。」

又是一陣停頓。許恆把收音機拿到耳邊,音量調到最大。

「如果你還能行動,去找一個叫蘇硯的人。她在鹿林天文台。她可能知道赤月是什麼。如果你見到我——雖然我覺得我不太可能還在——把這段話告訴她。告訴她,『丙督罕在說話』。她會明白的。」

廣播結束了。雜訊重新佔據了整個頻道。許恆把收音機放回桌上,手指還停在音量旋鈕上。

丙督罕。他反覆咀嚼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是一個名字,但又不是他熟悉的任何語言。他隱約記得大學通識課選修過一門臺灣原住民文化的課,老師提過布農族語中星星的說法。丙督罕。星星在說話。

他從檳榔攤走出來,繼續往南。天空的赭紅色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在赤月的光芒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暖色調,像是血液在皮膚底下發光。他不知道這是赤月的光造成的錯覺,還是他的視覺真的正在被改變。

走了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他看見了前方有動靜。

是一群人。大約十來個,聚集在一間已經半毀的便利商店前面。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碎了大半,招牌的燈管全滅,只剩下金屬框架。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圓圈,圓圈中央是一個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用一支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許恆走近了一些,沒有出聲。他聽見那個中年男人在說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

「……所以我們不能往北走。北邊的避難所已經滿了。廣播說要往南,但南邊的路被堵住了,我昨天試過,過不去。往東是山區,往西是海。海邊更危險,赤月的光從海面上反射過來,會變得更強。我親眼看到有人在反射光下待了太久,然後他就……」

中年男人沒有把話說完。周圍的人沉默著。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低聲問了一句:「那我們要往哪裡去?」

中年男人抬起頭來。許恆看見了他的臉,大約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皺紋很深,眼睛裡有一種疲憊至極之後反而變得平靜的神情。

「往南。」他說。「但不是走大路。走小路。走曾經是村莊的地方。」

許恆走上前去。人群轉過頭來看他。他舉起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然後開口:「我從北邊來的。我聽到廣播裡說鹿林天文台有一個人知道赤月是什麼。」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會兒。「鹿林?那是山上。你一個人上山?」

「我必須去。」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剛才畫的泥地圖上添了幾筆。「從這裡往東走,有一條舊林道。日治時期開的,現在沒什麼人走了。沿著林道走大概半天,會到一個廢棄的檢查哨。從檢查哨再往東南走,可以接到阿里山公路。鹿林天文台在那附近。但我要告訴你,林道不好走。而且赤月之下,山上的光更詭異。你確定?」

許恆低頭看著泥地上的地圖。那些線條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深褐色的影子,像是血管的分布。

「廣播裡的人說了一個詞。丙督罕。他說一個叫蘇硯的人會明白。」

中年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看著許恆的眼睛。在赤月的光芒下,他的瞳孔呈現出一種接近琥珀的色澤。

「丙督罕。」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疲憊的平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的震顫。

「你認識蘇硯?」

「不認識。但我認識丙督罕。」中年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布農族語,星星。我母親是布農族人。小的時候她告訴過我,丙督罕不只是天上的光點。丙督罕是會說話的。只是大部分的人聽不見。」

他伸出手。許恆握住了。手掌粗糙,有厚繭,是做過粗活的手。

「我叫Dahu。布農語裡是山的意思。你叫什麼?」

「許恆。」

「許恆。你聽好了。蘇硯我不認識,但丙督罕在說話這件事,我一定得去。我跟你一起去。」

年輕女人懷裡的嬰兒忽然哭了。哭聲在赭紅色的天空底下顯得格外尖銳。Dahu轉過身去,對年輕女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回頭看著許恆。

「現在就走。赤月的光在午後會變得更強。我們得在日落之前進林道。」

許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臺十七線的柏油路面在赤月的光芒下蜿蜒向北,消失在赭紅色的遠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不知道這張紙條從何而來。他不知道赤月是什麼。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記不記得臺北那個便利商店裡的最後一幕。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往南。往東。往山上去。

因為紙條上寫著,她已經在赤月之下了。而在他記得的、為數不多的確定事物中,只有一個「她」。

Dahu在前面帶路,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往東走。許恆跟在後面,腳步踩在乾硬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從牛仔褲後口袋掏出那張紙條,看了一眼。然後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天空的赭紅色開始轉深。在東方的天際線上,有一顆星亮了。在赤月的底色之上,那顆星的光是白色的,很小,很冷,像是有人用針在赭紅色的布幕上刺了一個洞。丙督罕。許恆不知道那是不是丙督罕,也不知道丙督罕是哪一顆星。他只是看著它,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道在黃昏來臨之前出現在他們面前。路口的標示牌已經鏽蝕到無法辨識,只剩下一根鐵桿和一塊搖搖欲墜的鐵片。Dahu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許恆一眼。

「進去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許恆沒有回答。他跨過了鐵桿下方的荒草,走進了林道。頭頂的木麻黃枝椏交織成一片枯死的穹頂,將赭紅色的天空切割成碎片。在那些碎片的縫隙裡,丙督罕的光一閃一閃,像是正在對誰說話。

而他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