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夢這種東西很不講道理。
你白天看了一整天課本,晚上不一定夢得到考題;睡前只是不小心刷到一支貓從紙箱裡摔出來的短影片,半夜卻可能夢見自己被一群貓追殺三條街。
所以那天晚上,我其實沒把那場夢當一回事。
至少一開始沒有。
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我跟周柏宇、林雨晴一起走出教室。
柏宇邊走邊問:
「晚上打不打?」
我說:
「看情況。」
他立刻轉頭看我。
「你每次講看情況,最後都會上線。」
雨晴走在旁邊,低頭回訊息。
「他不是想玩,是不想現在答應你。」
我看她一眼。
「妳一定要拆穿?」
「不然呢?」
柏宇笑得很賤。
「所以晚上九點?」
我嘆氣。
「九點半。」
「成交。」
雨晴頭也沒抬。
「你們明天報告記得先做完。」
我跟柏宇同時安靜。她停下腳步,看我們。
「你們兩個該不會忘了?」
柏宇立刻說:
「我沒有忘。」
我也說:
「我也沒有。」
雨晴盯著我們幾秒。
「很好。」
然後轉身。
「那我今晚十點前要看到檔案。」
柏宇等她走遠一點,才小聲說:
「她是不是有病?」
我點頭。
「我覺得有。」
前面的雨晴沒回頭。只抬起手,比了一根中指。我跟柏宇一起笑出來。
這就是我們平常的生活。上課、報告、吃飯、打遊戲。
偶爾聊一點最近所有人都在聊的東西——
初夢。
最近半年,網路上到處都是相關新聞。有人做完一場特別清楚的夢,醒來以後多了一個稱號。
有人能記東西記得特別快。
有人對聲音特別敏感。也有人得到一些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怪能力。一開始大家都當都市傳說。
現在不一樣。
官方已經承認了。
只是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沒人知道。
我沒有很在意。
至少沒有在意到會天天期待自己中獎。因為目前能力者還是少。
少到新聞上常看到,現實裡卻不一定真的遇得到。更何況網路上一堆人已經開始賣課了。
什麼:
「提高初夢機率的七日訓練法。」
「睡前喝牛奶有助夢境顯現。」
「歷史人物入夢引導音頻。」
還有人賣「諸葛亮助夢香」。
一組九百九十九。
我看到的時候只想問:
諸葛亮知道嗎?
※ ※ ※
晚上九點四十七。
我果然上線了。
柏宇一看到我就說:
「你看,我就知道。」
「閉嘴。」
我們玩的是一款三國題材的遊戲。我那晚剛好拿呂布。其實也不是特別迷呂布。
單純就是好用。
傷害高。
動作帥。
大招開下去很爽。
柏宇在語音裡鬼叫:
「上上上!家維開大!」
我衝進去。
畫面裡方天畫戟一掃。
一排人倒。
柏宇:
「靠!這才叫人中呂布!」
我笑了一聲。
「叫義父。」
「滾。」
玩到快十二點,我才下線。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機還滑了幾分鐘。剛好又看到一支三國短片。
內容是講呂布。
赤兔馬。
方天畫戟。
虎牢關。
三英戰呂布。
底下留言一堆人刷:
人中呂布,馬中赤兔。
也有人刷:
三姓家奴。
我看了兩眼。
沒有特別在意。
手機放到旁邊。
關燈。
睡覺。
※ ※ ※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血味。
很重。
我愣了一下。
風很大。
耳邊全是喊殺聲。
我低頭。
手裡握著一柄長戟。紅色的纓在風裡亂甩。胯下的馬不安地踏著地。
前面,是一整片人。
不是遊戲畫面。
不是電影。
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風打在臉上。
馬背在震。
掌心有汗。
遠處有人倒下。
血是真的。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
很沉。
但很穩。
然後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清楚的認知。
我知道我是誰。
呂布。
不是「我在扮演呂布」。
是我就是呂布。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我知道自己叫許家維。可同時,我又知道自己叫呂布。像兩個身份硬疊在一起。
前方有人衝過來。
我沒有時間想。
手裡的方天畫戟已經動了。
一掃。
那人整個飛出去。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下一秒,更多人衝上來。
然後我開始打。
老實說,那段真的很爽。爽到如果這只是一場普通夢,我醒來大概還會回味半天。
馬衝出去。
戟掃過去。
人群分開。
我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想。身體知道要怎麼做。那種力量感、速度感、壓迫感,比遊戲裡誇張太多。
我腦子裡甚至冒出一個很中二的念頭。
這不得來個【天下無雙】?
再不然【飛將】也行。如果官方一點,【人中呂布】我也可以接受。
夢境還在往前。
畫面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我看到有人叫我奉先。
有人喊丁原。
有人提董卓。
有酒。
有宴席。
有赤兔。
有城門。
有很多我根本來不及搞懂的片段。最後,所有聲音突然停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下暫停。
風不動了。
馬不動了。
遠處的人也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
然後,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出現。
不是耳朵真的聽到聲音。
但有東西很清楚地浮進我的意識裡。
【夢境成立】
我愣住。
【身份辨識:呂布】
我心裡一跳。
真的?
這是——
初夢?
下一秒。
【稱號生成中……】
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來了。
來了來了來了。
天下無雙。
飛將。
人中呂布。
再差一點,轅門射戟也可以。
然後。
【三姓家奴】
我看著那四個字。
沉默了很久。
「……蛤?」
夢醒了。
我睜開眼。
房間一片黑。
手機螢幕亮著。
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心跳還很快。腦子裡卻清楚得不得了。
那四個字還在。
不是手機。
不是投影。
不是眼前真的有字。
就是很明確地存在於我的意識裡。
【三姓家奴】
我盯著天花板。
又確認了一次。
還在。
我翻身。
還在。
我閉眼。
還在。
過了大概半分鐘。
我才終於接受一件事。我好像真的初夢了。
而且夢的是呂布。
至於稱號——
我把被子往臉上一拉。
「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