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前輩也走了?」
頂著刺頭的青年說道,他的聲音帶著無奈,向前靠在鏽跡斑斑的圍欄上,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
「也是聽說的,前天剛走。」
他身邊坐著一位頭髮散亂面容憔悴的男子,他把筆記本電腦放在雙腿上,背靠著一根鐵桿,手指快速敲打著鍵盤,從他滿臉的鬍渣看來似乎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十分執著。
「喂,碼農,你不會也和他們一樣吧?我聽說你再過幾年也要退休了。」
被稱作碼農的男子轉過頭看向他,隨後回過頭繼續敲擊鍵盤。
「你傻了吧。」
青年抬起頭望向遠方。此時兩人正處在一條懸空的施工道路上,只依靠著幾根鐵桿連接著上方的結構,背後黑壓壓的盡是金屬零件,那些零件在牆面上亂中有序的排開,似乎僅僅是某種更大機器的一小部分,即使拿掉一兩塊,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遠方是一座散發著藍紫色光芒的城市,城市中的光線維持著緩慢的動態,從這個距離來看,還能隱隱感覺到城市上空的雲霧正在飄動。
「所以為什麼?來這裡的人待久了就想出去,結果出去了卻又一個個自我了結。」
青年頓了頓,接著說:
「那種人,根本不可能自殺。」
碼農眼神緊緊盯著螢幕,卻也停下了動作,一片沉默中只剩下上方器械運作的轟鳴聲。
「那也不關你的事,刺蝟頭。」碼農闔上筆電。
青年瞥了他一眼。
「你說的是竹子還是你?」
碼農正要起身,這麼一問使他又坐回地上,若有所思的停了許久。
青年見對方沒有反應,便分了神,腦中回憶起第一次遇到竹子的時候。
「謙序,林謙序是嗎?」
「對的,是我。」青年看著眼前梳著大背頭的大叔。
「以後你就是零件組的一員了,放心,雖然粗活比較多,但是其實比想像的輕鬆很多啊。」
「是。」
「不必緊張,工廠裡的大叔雖然年紀都比較大,不過人還是不錯的。」
「你說什麼!老子還正是打拼的年紀,怎麼就變大叔了!」旁邊傳來喊聲。
隨後便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一開始這樣的吵鬧幾乎天天都在上演,吵得謙序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這裡。後來前輩一個個離開了,新人也越來越少,工廠似乎也變得平和許多,反倒讓謙序逐漸感到一股荒涼,好在,那個大背頭的大叔一直待到了最後。
直到上個月。
「竹子,你要走了?」有人問他。
「哈哈,是啊,時間到了自然就要走。老鼠也走了,我出去找他。」竹子回答。
老鼠就是當年那位和他拌嘴的前輩,兩人年紀相差不到一歲,但老鼠提早兩年就離開了工廠。
其實,老鼠走後幾個月就再也沒有人收到他的消息,大家都猜測他出事了,至於原因?說不準,也許是上頭有人刻意滅口不想發退休金,不過也有人認為,以老鼠那種衝動的個性,本來踢到鐵板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竹子也知道吧?因為頭幾個月唯一有老鼠消息的就是他。
此時碼農已經收好了筆電,他將厚重的電腦包放在腳邊,也靠上了鐵欄杆。
「為什麼?」謙序先開了口。
碼農戴上眼鏡。
「因為我看到的世界和你不同,我覺得已經夠了。」
「什麼夠了?你沒有想做的事了是嗎?你覺得這樣顯得你很高尚嗎?」
碼農先是看了一會城市,隨後走向道路另一邊。
「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鐵欄杆發出怪響,金屬碰撞聲在耳邊迴盪。
碼農沒有朝著員工宿舍走,而是繼續往上走到樓梯頂端,出了樓梯口就是一片鐵製的平原,謙序蹲下身,看著地板上的那些鐵鏽,他們是歲月的痕跡,看起來十分醜陋、骯髒,讓人避之不及,但他還是不自覺地碰了碰地面。
「我很喜歡這裡。」碼農在風中高聲說道。
風吹得他的頭髮更加凌亂。
「這裡所有的粗俗、腐敗、不堪,都是屬於我的文化。」
「小時候我媽總是說吹風會感冒,但是我喜歡吹風。」
「後來,有人和我說吹風和感冒沒關係,和有沒有遇到生病的人有關。」
「我不在乎你知道嗎?但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跑上頂樓了。」
「我的時代充滿錯誤,你明白嗎?」
林謙序向著邊緣湊過去,雙腿不自覺地發抖,即使風始終從正前方吹來,卻依舊會害怕一個轉向把自己刮了下去。
「這個時代也充滿錯誤。」謙序說。
碼農搖了搖頭:「對你來說,錯誤意味著你已經知道了正確答案。」
「我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但這個時代似乎並不歡迎矛盾。」
謙序依舊不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麼。
「你非得走嗎?」
這次碼農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想好了就會。」
隨後他向樓梯口走去,謙序依然跟在身後。
兩人回到宿舍,吃了晚飯,然後各自回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