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場雪。
不是因為它罕見,而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世界理應如此運轉,親眼看見的事卻未必遵循那些答案。
那年我六歲。索瑞亞城的冬天濕冷,海風吹過街道,帶著鹹味。烏哈維亞是海島國家,暖流讓冬季多半陰沉,雪對城裡的孩子而言,幾乎只是故事。人們會把窗子關緊,讓壁爐燒旺,卻很少談起雪。
所以,第一片雪落下時,沒有人立即認出它。
我站在芭蕾特宅邸的長廊盡頭,看著白色落上庭院石磚、矮牆與枯枝,無聲地改變熟悉的景色。
我伸出手。
雪花落在掌心,卻沒有融化。
石磚上的雪很快化水,屋簷下的也逐漸縮小,只有我掌心那片停在皮膚上,像一粒不肯消失的白色結晶。我不覺得冷,也不害怕,只覺得不對:若雪會融化,它就該融化;若不會,就不該只有我手中這片如此。我反覆比較它與庭院裡的雪,仍找不到差異。
「小姐,手不要伸太久。」
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回頭,看見老梅林扶著黑木手杖走來。他是我的家庭教師,教我歷史、算術、魔法,以及如何在大人面前說話。他很少驚訝,彷彿意外只是尚未列入課程的內容。
「會凍傷的。」
「可是它不冷。」我把手攤給他看。
他走近觀察那片雪,以溫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的白色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
他的眼神變了。那變化很小,卻沒有逃過我的注意。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雪,莉亞小姐。」
「那是什麼?」
老梅林抬頭望向天空。雲層低垂,沒有任何值得注目的地方。
「那是妳的魔力,在回應天空。」
我跟著看了一會兒。天空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回答我。
「天空對我說了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
這個答案比雪更令我在意。老梅林總會把未知分成「尚未學會」與「證據不足」兩類,那天卻沒有替雪歸類。他只讓我收回手,叮囑我別在別人面前展示那片雪。
我照做了。那片雪在回房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沒有忘記它。
* * *
我十歲那年,祖父第一次讓我以芭蕾特家族繼承人的身分,跟他走進議會廳。
父母在我年幼時便已過世,此後由祖父伊之賴・芭蕾特照料。他是家族首領,也是烏哈維亞議會的首相。他的壽命近乎與國王相同,長年代表索瑞亞城,連最年長的議員都記不清他何時坐上席位。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也比常人少得多。
議會廳高聳而莊嚴,深色石柱支撐拱頂,十六面旗幟沿牆排列,分別代表烏哈維亞的十六座城市。
祖父停在旗幟前。
「記住它們。」他說,「這是這個國家的骨架。」
「十六座城市,十六個席位?」
「議會掌管軍事與財政。四個家族在各城市擁有影響力,席次卻不平均。席位最多的家族帶領議會,其首領便是首相。」
「所以,現在是我們家族。」
「以一席之差,領先帕德森家族。」
那一席之差不只是數字。它決定軍隊預算、道路與港口的修建順序,也讓每次表決都成為各家族立場的角力。每個家族都得計算支持者,也得留意對手是否改變立場。
「那國王呢?」我問。
「國王負責外交、賦稅,以及戰時最高統帥權。雅迦德・呂娜萊斯陛下已統治烏哈維亞超過萬年,並不屬於任何家族;王室只有他代表的血脈。他也創立自己的宗教,兼任最高信仰領袖。」
我抬頭望著旗幟之間空出的那段牆。議會廳裡沒有國王的肖像,卻也沒有人因此認為他不在這裡。
「如果議會掌管軍隊,國王又是戰時最高統帥,那麼意見不一樣時,聽誰的?」
祖父沒有立刻回答。
「這才是妳要慢慢學會的事,莉亞。規則能說明權力如何分配,卻不能保證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種解釋。」
我把這句話記了下來。當時我以為,只要把規則背得足夠熟,就能找到唯一正確的答案。
離開議會廳後,老梅林補充道:芭蕾特家族支持國王,認為王權能維持穩定;帕德森家族源於農民階層,獲地方商人與農場主支持,反對國王權力過大。奧家與 Aara 家族則受國王分封,土地有限,合計代表四座城市。他們席次雖少,仍可能在關鍵表決中改變平衡。
「所以他們是敵人嗎?」我問。
「政治對手不一定是敵人,今日的盟友也不保證明日仍站在同一邊。只用喜歡或討厭理解一個國家,很容易看錯它。」
我仍無法完全理解。人們明知某種選擇可能傷害自己,為什麼還會做?若結果可以預測,為什麼不選最好的那一個?
老梅林沒有催我。他只說,等我見過更多的人,自然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 * *
五年後,索瑞亞港成了我的課程。那時我已學會閱讀議會紀錄、辨認軍隊編制,也能在地圖上指出主要交通線。祖父認為理解國家不能只靠報告,便讓我在進入軍事學院前到港口觀察。
港口醒得比城市早。天色未亮,繩索摩擦木樁、木箱落地與工人呼喊的聲音已填滿碼頭。船帆在海霧中起伏,岸邊燈火逐一熄滅。
我站在觀測平台俯視碼頭。這裡不如議會廳安靜,也不像宅邸那樣事事有序。工人挪動貨箱、改變裝卸順序,還會為泊位爭論;混亂未消,工作卻仍持續向前。沒有誰能完全控制所有人的動作,卻也沒有人停下等待命令。
這讓我有些不習慣。
「莉亞小姐?」
我轉頭,看見一名穿深藍制服的青年走上平台。他仍在接受港口防務訓練,名牌寫著「亞倫・維斯」,說話間帶著熟悉值勤流程的從容。
「妳不常來這裡。」亞倫說。
「課程裡沒有港口巡視。」
「今天有了。」
我看了他一眼。「祖父認為,書本上的數字需要有人證明。」
亞倫笑了笑,沒有追問。他靠在欄杆上,目光越過碼頭,落在正在裝船的貨物上。
「芭蕾特的人,很少做沒有安排的事。」
「那是你們對芭蕾特家族的印象。」
「妳認為印象不重要?」
「我認為印象不能證明事實。」
他指向碼頭另一端的貨箱,裡面裝著烏哈維亞製造的燧發槍與零件。這種武器已配發給本國步兵與騎兵,許多國家仍難以自行製造。若限制出口,軍備優勢或許能維持更久;若擴大交易,財源也會隨之增加。
「其中一些會送往海絲帝國。帝國艦隊約是我們的三倍,但軍隊仍有許多人使用長矛和弓箭,少數火槍部隊也是靠貿易取得裝備。」
「既然火槍能讓我們保持優勢,為什麼要賣給他們?」
「因為國家不只靠武器維持。貿易帶來財政,也讓別國有理由繼續往來。」亞倫頓了頓,「但交易也可能讓對方學會更多,所以有人支持貿易,有人主張限制出口。」
海絲帝國位於另一座大型海島,與烏哈維亞隔海相望。它的艦隊令人忌憚,國內幾個大家族共同掌權;烏哈維亞則握有較先進的火槍技術。隔海而居讓雙方可以互通貨物,也始終得防備彼此的下一步。兩國彼此需要,卻不會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
「所以,沒有哪一種選擇是完全有利的。」我說。
「大概吧。」亞倫回答,「至少港口裡沒有。」
我看著工人。他們不會等所有風險都算清楚才動手,只會衡量潮水、天候與時間,選擇當下可行的辦法。那未必最精確,卻能讓船在漲潮前離港。
我把這個差別記在心裡,還沒有決定該怎麼評價。
* * *
十六歲那年,我正式進入烏哈維亞軍事學院。
學院建在索瑞亞城北側高地,離港口不遠,卻像刻意與城市隔開。石牆、塔樓與厚重鐵門沒有多餘裝飾,門楣刻著一行字:
「服從,先於勝利。」
報到的人排成長列。有些人反覆檢查文件,有些努力交談以掩飾緊張;另一些站得筆直,手指卻不停摩擦制服袖口。
我看得出他們的動作,卻無法確定心思。微笑可能是高興,也可能是害怕沉默;不說話可能是不在乎,也可能是不知該說什麼。同一種表情,背後常有不同理由。我能記錄停頓、語速與視線,卻仍不能確認答案。
我曾以為觀察得夠仔細,就能推導正確答案。那天我才明白,觀察能帶來更多證據,卻不會自動告訴我別人為何如此選擇。
「莉亞。」
老梅林站在石階下,把一枚家族徽記交到我手裡。金屬上交錯的冰晶紋路,是芭蕾特家族的象徵。
「妳已經把規則學得很好。」他說。
「還不夠。」
「也許。」他沒有否認,「但別把每個不符合預期的人,都當成需要修正的錯誤。」
我低頭看著徽記。這句話不像課本裡的定義,沒有範圍、條件,也沒有能讓我立即驗證的答案。
「那我該怎麼做?」
「先看著,先聽著。等妳有了足夠的經驗,再決定自己相信什麼。」
我收起徽記,走進學院大門。沒有人特別歡迎我,幾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又移開。我知道他們在評估芭蕾特家的繼承人,而我也在評估他們。
我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場公平的交換。
直到那天晚上。
* * *
晚餐準時開始,長桌、燭台與銀餐具都在固定位置。祖父問起我第一天的情況,我逐一報告報到流程、教室配置與新生狀態。
「有遇上麻煩嗎?」他問。
「沒有。」
這是最精確的答案。至少在我離開學院之前,確實沒有發生任何足以稱作麻煩的事。
祖父似乎還想問什麼,最後只點頭。回房後,我按課程排好書本,檢查門鎖與窗扣,再把制服掛好。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直到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筆。
木桌的紋理間,不知何時浮出了一條白色細線。
它不像落在表面的霜,更像是從木頭內部一點一點生長出來。白線沿著桌紋延伸,轉過一道幾乎不可能自然形成的角度,最後停在我的指尖前方。
我沒有碰它。
房間沒有變冷,窗戶也關得好好的。我檢查窗扣,又把燭台移近,想分辨那是水氣還是木頭裂紋。光照上去,白線既不反光,也不融化。我盯著它看了幾個呼吸,它沒有移動,也沒有變深。
它只是在那裡。
我抬頭看向窗戶。玻璃邊緣也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白痕,像一筆沒有寫完的記號。它比桌面上的那條線更淡,幾乎要融進夜色裡。
我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的雪。
我想起六歲那年的雪。若我的魔力真的在回應天空,為什麼如今沒有雪?為什麼白色會從木頭裡長出來?它又為何像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規則前進?我試著回想那時掌心閃過的微光,卻找不出能解釋眼前景象的規律。
我找不到答案。
白線在我眨眼的瞬間消失了。桌面恢復原樣,窗玻璃也只映著燭光。我逐一檢查房間,沒有找到任何能證明自己並非看錯的痕跡。
依照平常的判斷,我該把這件事歸為視覺疲勞,或尚未理解的魔法現象;前者證據不足,後者也無從證實。兩種解釋都不完整。
我坐在床沿,久久沒有熄燈。
六歲那場雪沒有留下痕跡。十六歲這一夜,也沒有。
然而,沒有留下痕跡,不代表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吹熄燭火,躺進黑暗裡。窗外的風掠過宅邸,遠處港口傳來船隻低鳴,一切都和往常相同。夜色沒有給我提示,熟悉的聲音只提醒我,世界仍在照常運轉。
我閉上眼,把今晚的異常收進記憶,等待將來有足夠證據再作判斷。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把我帶向多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