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章

如果可以重來……

如果還能重來。

鮮紅的花朵在殘骸上攤開，陰影中的手早已不自覺攥緊。

就在刀插進心臟的瞬間，琉璃七寶摔裂在地的聲音，也在他的耳中敲響。

隨著一切喧鬧逐漸歸於平靜，齒輪咬合的聲音，卻仍在他的腦海中與無數碎片交錯、發酵。

如果可以重來……

如果可以……

……

呵。

「雖然說是這麼說，不過靈隱寺具體其實還是……有一點距離呢。」

嗯，沒錯。

雖然上次還興致高昂地說著要往靈隱寺去，然而三人這一路走走停停，竟足足花了一個月，才終於來到靈隱寺附近。

至於為什麼花了一個月？

子冬看著前方的徐景天和濁敖清，已經懶得思考這個問題了。

這兩人一路上不時停下來吃東西，偶爾又為了商量路線而繞路。雖然並非毫無目的地亂走，但走到現在，子冬實在不想再計較他們究竟耽擱了多少時間。

正當他還在心裡嘀咕時，前方忽然傳來敖清的聲音。

「小石頭！這裡這裡！」

敖清站在徐景天身旁，向他招了招手。

「……我不叫小石頭。」

子冬無奈地搖頭，卻還是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正停在一塊石碑前。徐景天專注地盯著碑上的文字，敖清則興致勃勃地指向石碑。

「你看看這個！」

……希望不是又是什麼負心漢負我之類的文字碑。

子冬湊上前去。

石碑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部分筆畫甚至被風雨磨得難以辨認，但仍能看清上頭刻著的三個字。

「許家村」。

好吧，至少不是他剛剛想的那種東西。

「這裡……還有村子？」

徐景天搓了搓下巴，抬頭望向石碑後方。

子冬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說那裡荒蕪，似乎都還算客氣了。

石碑後方只有一片雜草叢生的竹林，別說住戶，就連一堵殘牆都找不著。

「這……真的有人住嗎？」

敖清疑惑地開口。

子冬沒有回答。

說實話，眼前這片景象怎麼看都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

一旁的徐景天也沉默了下來。

「那邊三位小朋友，你們在這幹嘛呢？」

忽然傳來的聲音，讓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只見一名背著竹簍的大爺站在不遠處，正疑惑地打量著他們。

徐景天見狀，立刻收起方才的神情，合掌招呼道：

「施主午安，貧僧與兩位同行的施主途經此地，正想著找個地方歇息。」

大爺聞言，又看了看三人，隨後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向一旁的石碑，這才恍然大悟似地搔了搔頭。

「哎呀……那大師可能要再往前一些了。」

他伸手指向另一條路。

「這裡早就沒人住啦。要是想找地方歇腳，得再往前面的鎮子去。」

早就沒人住了？

敖清和子冬忍不住互相對視一眼。

徐景天倒是依舊笑著合掌。

「原來如此，那多謝施主啦。」

大爺擺了擺手，又接著說道：

「不過最近這陣子，鎮上的客棧不收客人。要不三位去鎮子旁的靈隱寺問問？」

……靈隱寺？

子冬有些詫異。

他們這一路走了一個月，不就是為了去那裡嗎？

「施主的意思是，靈隱寺就在附近？」

徐景天先一步開口確認。

「是啊，沿著這條路走，就在鎮子後方的山腳附近。不過三位到了鎮上，還是可以再問問。」

「那可真是太感謝了，我們原本就打算去靈隱寺借宿。」

「那就太好啦！」

大爺笑了笑，重新背好竹簍，正準備離開，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提醒道：

「不過三位腳步可要快一些。最近這一帶怪事有點多……夜路還是少走一些啊。」

「謝施主提醒。」

徐景天再次合掌道謝。

直到大爺走遠，方才還笑瞇瞇的徐景天才終於垮下臉，打了個呵欠。

「呼——果然要當個正經和尚還是累啊。」

「你這句真不會被觀音菩薩制裁嗎？」

子冬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徐景天只是聳了聳肩，反倒是敖清笑著拍了拍子冬的背。

「不會啦不會啦！觀音菩薩才不會就這樣罰人呢。」

看著敖清那副「放心、放心」的表情，子冬決定不再理會。

徐景天卻忽然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接著看向子冬。

「小石頭，你對剛剛大爺的話有什麼想法嗎？」

子冬將視線重新轉向石碑，又看了看後方那片荒蕪。

「不知道，線索還是有點少。」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後才繼續說道：

「不過……既然附近有鎮子，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去打聽一下。說不定能找到和這次調查有關的情報。」

「哼哼，不錯，看來你小子很懂嘛！」

徐景天壞笑一聲，伸手勾住兩人的肩膀。

「那我們繼續往前吧！不過去靈隱寺前……先填飽肚子！」

比起荒無人煙的許家村，小鎮倒是熱鬧得多。

街道兩旁攤販林立，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空氣中還飄散著各式食物的香氣。

三人進了鎮子，便先找了處路邊攤坐下歇腳。

「我要開動啦！」

敖清開心地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桌上的菜。

子冬卻沒有立刻動筷。

他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不知不覺出了神。

「小石頭？」

徐景天輕聲喚了他一句。

子冬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事，在想一些事。」

徐景天看了看已經吃得不亦樂乎的敖清，又看向子冬，苦笑道：

「先填飽肚子啦！有什麼事晚點再想。」

「……」

「而且你不吃會長不高哦，晚點再想事情吧？」

子冬這才收回視線，認真地拿起筷子。

見他終於肯吃飯，徐景天也不再多說，只是笑了笑，跟著動筷。

就在三人陸續吃得差不多時，隔壁桌幾名客人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欸，你聽說了嗎？好像今晚又是酉時關門了欸！」

「又來？這都第幾次提早關門了？」

「誰知道呢。估計是前幾天的失蹤案讓官府頭疼，所以才提早關門不讓人出去的。」

「……不會是柴老大家那個大閨女吧？前天好像去了許家村那邊，就一直沒回來。」

「噓！你別亂說。」

子冬正準備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許家村。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不動聲色地望向隔壁桌。

徐景天依舊慢悠悠地喝著茶，顯然也將那些話聽了進去。

至於敖清……

他還在吃。

待那桌茶客離開後，徐景天才壓低聲音開口。

「你們聽見了嗎？」

子冬放下碗筷，托著腮，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桌面上畫圈。

「同一個地方被提到兩次，你是想說這個吧？」

雖然方才聽見的只是茶客閒聊，但很難不讓人在意。

白天遇見的大爺說附近怪事頻傳，如今鎮上的人又提到了許家村，甚至還牽扯到失蹤案。

更何況，官府似乎已經將原本亥時才關閉的城門，提前到了酉時。

情況恐怕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嚴重。

徐景天搓了搓下巴，轉頭看向敖清。

「敖清，你怎麼看？」

「啥事怎麼看？」

敖清嚥下嘴裡的飯，滿臉疑惑。

徐景天朝隔壁桌的方向指了指。

敖清順著他的手勢望去，這才發現方才坐在那裡的客人早已離開。

他尷尬地搔了搔頭。

「抱歉，剛才吃得太認真，沒注意聽。」

「……你是真有夠愛吃的。」

子冬無奈地搖頭。

徐景天倒是忍不住笑出聲，隨後才將剛剛聽見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總之，又有人提到許家村，而且這次還牽扯到失蹤的人。」

敖清終於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

「嗯……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個許家村？」

「嗯，不過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們要查的事情有關。」

徐景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看這個事態，恐怕我們這次調查的事情，已經變得比想像中還要麻煩。」

「那怎麼辦？」

子冬忍不住問道。

徐景天望了望天空，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

就在這時，掌櫃端著茶壺走了過來，替三人添上茶水。

「幾位客官，還要添些什麼嗎？」

「不用了，多謝。」

徐景天笑著答道，隨即像是隨口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問道：

「對了，掌櫃的，我們方才從鎮外過來，想打聽一下，這鎮上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掌櫃添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幾位客官若是想打聽這事，我倒是先勸你們，這陣子可別太晚進城。」

「怎麼說？」

敖清疑惑地問道。

掌櫃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說道：

「這陣子有不少人，據說都是戌時出了城門，往許家村那個方向去了。結果人沒找回來，連個屍體都沒有。」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本來那地方就荒廢了，陰森得很，現在又發生這種事……」

「所以這陣子，城門不得不提早到酉時就關了。」

掌櫃嘆了口氣。

「總之，三位客官若是可以，晚上就別出門了。」

「也不知道這事什麼時候才會有個頭。」

聽見這番話，子冬不由得想起白天看見的景象。

那裡確實什麼都沒有。

別說住戶了，連一堵像樣的牆都找不著。

直到掌櫃走遠，徐景天才轉頭看向另外兩人。

「……你們怎麼看？」

敖清摸了摸下巴。

「光聽這些，其實也很難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

「總之，先去靈隱寺。」

徐景天忽然接過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啊？」

子冬愣住了。

徐景天笑瞇瞇地看著他。

「小石頭，掌櫃不是說了嗎？晚上外頭不安全。」

他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

「但俗話說，危險的地方就會有線索。」

直到喝完最後一口茶，徐景天才放下杯子。

「只是要出去走走前，我們先去靈隱寺歇腳，再做打算吧。」

等到三人真正抵達靈隱寺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呼……總算到了！」

敖清喘了口氣，苦哈哈地抱怨道。

子冬抬頭望向眼前的寺院，也終於鬆了口氣。

原本以為到了鎮子，距離靈隱寺就不遠了，沒想到還得沿著山路走上好一段，才真正抵達目的地。

「哎呀，這不是挺好的嗎？至少趕在天黑前到了。」

徐景天打著呵欠說道。

就在這時，寺院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名提著水桶的小和尚走了出來。

他看見站在門前的三人，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阿彌陀佛，三位是……？」

徐景天立刻收起方才的慵懶神情，雙手合十，微笑道：

「貧僧與兩位同行的施主途經此地，不知可否向貴寺借宿一晚？」

「啊，當然可以了！」

小和尚連忙答道，卻又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手中的水桶。

「不過小僧剛好要下山打水，住持也不在。不知三位可否稍等片刻呢？」

「有勞小師父了。」

徐景天合掌道謝。

小和尚笑著點頭，便提著水桶匆匆下山去了。

直到對方走遠，敖清才忍不住開口：

「……這裡的和尚還真忙啊。」

「正常啦，我以前還早晚挑擔子呢。」

徐景天望著小和尚離去的方向，打了個呵欠。

等小和尚打水回來時，天色又暗了幾分。

他領著三人往借宿的廂房走去，途中提到住持今日又下山替人看病，因此寺裡暫時只有他一人。若有什麼需要，直接找他便是。

徐景天聽見住持下山看病，便順口多問了幾句。

小和尚卻面露難色。

「這個……小僧也說不準。」

「總之最近鎮上出了些事情，師父這幾日經常下山替人看病，有時候很晚才回來。」

「看病？」

「是啊。聽說有幾位施主不知怎麼了，突然變得神智不清，家裡人實在沒辦法，才請住持過去看看。」

……

到了廂房，徐景天便坐在榻上，抱著胸沉思起來。

子冬看了他一眼。

雖然不難理解對方此時在想什麼，但看著這個方才還一臉慵懶的和尚，如今竟認真思考起事情來，多少還是有些衝擊。

徐景天沒有注意到子冬的目光。

他的心思仍停留在小和尚剛才說的話上。

失蹤、宵禁、荒村。

現在又多了幾個突然神智不清的人。

嗯，怎麼想都不是個很好的組合。

「景天？」

敖清開口喚道。

「嗯。」

徐景天應了一聲，卻沒動。

「……你可以先吐掉嘴裡的茅草嗎？」

「哦。」

徐景天這才將叼在嘴裡的草吐掉，轉頭看向兩人。

「如何，你們有什麼想法？」

子冬皺了皺眉。

老實說，要說沒有想法，那是騙人的。

只是目前聽見的事情，還不足以讓他直接下定論。

「……我覺得有點奇怪。」

他思索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有人失蹤，官府因此提早關閉城門，這本身倒不算特別奇怪。」

「但如果再加上剛剛聽見的情報……」

子冬頓了頓。

「我覺得，答案有可能就在許家村。」

徐景天托著腮，打了個呵欠。

「雖然說有可能沒錯，但你怎麼推論答案就在許家村？」

「萬一只是剛好發生在同一個地方呢？」

子冬聞言，頓時停了下來。

他知道徐景天的意思。

目前的線索雖然都指向那一帶，卻還不足以證明所有事情都與許家村有關。

徐景天見他陷入思考，也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轉頭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敖清。

敖清摸了摸下巴，忽然開口：

「剛剛小師父有說，寺裡宵禁何時嗎？」

徐景天搖了搖頭。

「通常是子時。剛剛那小師父也沒特別交代，我想應該就是子時關門吧。」

「既然這樣……」

敖清抬起頭。

「我們今晚繞個路，去許家村看看如何？」

他笑了笑，又接著說道：

「雖然小石頭只是猜測答案在那裡啦！」

「但既然好幾個人都提到了同一個地方，就算最後沒發現什麼，去看看也沒什麼損失吧？」

……這倒是真的。

徐景天忍不住吐槽道：

「看來你也不是只會吃啊。」

「我很認真的好嗎！」

敖清不太開心地反駁。

徐景天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激動，接著才繼續說道：

「反正我們原本就是來調查的，不然晚上就去一趟許家村看看？」

「可是……」

子冬望了望窗外。

「鎮上不是已經宵禁了嗎？」

「哼哼哼，但沒規定我們不能繞路啊。」

徐景天壞笑道：

「這地方的路我還算熟。」

「……你知道路？」

「反正不知道路，讓敖清幫忙就好。」

「……」

夜色漸深。

三道人影趁著寺裡熄燈前，悄悄離開靈隱寺，沿著山間雜草橫生的小路前行。

遠處的小鎮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燈火仍在夜色中閃爍。

「……話說回來。」

子冬壓低聲音。

「我們真的不用跟寺裡的小師父說一聲嗎？」

「說什麼？」

徐景天回頭問道。

「說我們半夜要去鬧鬼的荒村？」

「……」

「你覺得人家會讓我們去嗎？」

……好吧，當他沒問。

敖清倒是沒有參與兩人的對話，只是認真地舉著手中點燃的蒼炎，替三人照亮前方的小路。

忽然，他停下腳步，伸手擋在徐景天和子冬身前，向兩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遠處，白天見過的那塊石碑，已經隱約出現在夜色之中。

石碑後方籠罩著一層薄霧。

而隨著三人逐漸靠近，空氣中也飄來一股若有似無的怪香。

敖清瞇起眼睛，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伸手，分別在身旁兩人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一道青藍色的火焰圖騰浮現在兩人額前，片刻後便隱去了。

子冬疑惑地摸了摸額頭。

「這是……？」

「護符。這香你們不能聞。」

子冬一愣。

敖清難得露出正經的神情。

「這地方有人在用養魂香。雖然沒規定生人不可以用，但這東西，聞了生魂會迷路。」

他看向兩人，再次提醒：

「所以，你們不能聞。」

子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徐景天則望向石碑後方，那片被霧氣籠罩的竹林。

「敖清，你看出什麼了嗎？」

敖清搖了搖頭。

「還沒看出什麼，不過……這裡應該確實有人在用養魂香。」

說著，他從腰間掏出一枚玉牌。

玉牌在他手中微微泛起光芒。

「總之，既然有人養魂，說不定就能找到些什麼。我先試試看吧。」

他將玉牌置於石碑上方，開口念道：

「天地齊聚，賜福萬靈。」

「聽香引路，百無禁忌。」

話音剛落，玉牌便緩緩飄了起來。

原本微弱的光芒逐漸明亮，隨即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凝成一道細長的光線。

敖清見狀，向兩人揮了揮手。

「走。」

玉牌在前方引路，三人跟著那道光線，逐漸深入竹林。

越往裡走，四周便越發陰暗。

到了最後，周遭幾乎只剩下敖清手中蒼炎散發的青藍色火光。

就在這時，玉牌引出的光線忽然斷了。

一道寒光猛地從三人臉旁掠過。

徐景天腳步一頓，子冬也下意識地拿起腰間小刀擋了一下。

緊接著，竹林深處傳來一陣掌聲。

伴隨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一道有些老成的少年嗓音悠悠響起：

「哎呀哎呀，真是精采啊，看來今天有新訪客了呢？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