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丙督罕
《赤星纪行》第二話
丙督罕
林道比Dahu記憶中更窄了。
許恆跟在Dahu身後,腳步踩在鋪滿落葉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頭頂的木麻黃枝椏交織成一張枯死的網,將赭紅色的天空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那些碎片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天空本身正在碎裂。
Dahu走在前面,步伐穩定,幾乎不回頭看許恆有沒有跟上。他的背影像一堵移動的牆,深褐色的粗布上衣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暗紅。許恆注意到Dahu走路的樣子跟平地人不一樣,他的腳掌落地的時候,整個腳掌幾乎同時著地,不像一般人那樣腳跟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這是一種山裡人的走法,重心壓得低,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你走路的聲音太大了。」Dahu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
許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穿著一雙普通的運動鞋,鞋底在落葉上滑了一下。
「我會注意。」
「不是注意的問題。」Dahu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的腳在告訴整座山你在哪裡。山羌聽到你的腳步聲,早就跑了。山豬會繞開你。但如果來的是台灣黑熊,牠會知道你在這裡,而且牠會知道你走得有多慢。」
許恆沉默了幾秒。「你在嚇我。」
「我在教你。」Dahu轉回頭繼續走。「赤月之下,山裡的動物也變了。有些變得更怕人,有些變得更不怕。我上個月遇到一隻台灣獼猴,牠坐在路中間看著我,看了很久才走。以前猴子看到人早就跑了。現在牠們好像也在觀察我們,像我們在觀察牠們一樣。」
許恆想起第一章裡Dahu提到過的視覺偏移。動物是不是也在經歷同樣的變化?如果人類的視錐細胞正在被赤月改變,那動物的呢?
他沒有問出口。Dahu的腳步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只能加快步伐跟上。
林道在行進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開始出現明顯的坡度變化。地面從平坦的泥土路變成了鋪著碎石的斜坡,偶爾有幾段路基塌陷的地方,泥土和石塊堆積在路邊,形成一個又一個小型的隆起。Dahu在這些隆起處停下來,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選擇從外側繞過去。許恆學著他的樣子,但有一次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落下去,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碰撞聲,消失在下方濃密的植被裡。
「下面有多深?」許恆問。
「不知道。」Dahu的回答很簡短。「但那種石頭滾下去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很遠才停。」
他們繼續往前走。林道的兩旁開始出現一些許恆不認識的植物。有一叢灌木的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葉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絨毛,跟他在臺十七線電線桿上看到的那種絨毛狀植物有點像,但更密、更厚。還有一種蕨類,葉片展開的樣子像是一把把張開的綠色手掌,從路邊的土坡上垂下來,葉尖幾乎碰到地面。
「那是瓦氏鳳尾蕨。」Dahu注意到許恆在看那些蕨類。「以前阿里山這一帶很多。現在長得更大了。可能是赤月的光讓它們長得更快,也可能只是因為沒有人再上來砍它們了。」
許恆注意到Dahu說話的方式。他總是同時給出兩種解釋,一種是科學的,一種是別的什麼。他不確定Dahu是不是在刻意這樣做,還是他只是習慣了不把話說死。
林道在一處轉彎之後突然開闊起來。前方的樹林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長滿芒草的坡地。芒草已經枯黃了,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乾癟的橙褐色,草穗在風中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坡地的盡頭,許恆看見了一棟建築物的殘骸。
那是一棟紅磚砌成的平房,屋頂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橫樑歪斜地架在牆上。牆壁的紅磚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有些地方的磚塊已經崩落,露出裡面腐朽的木頭框架。建築物旁邊立著一根鏽蝕的鐵桿,上面掛著一塊幾乎看不出字跡的鐵牌。許恆走近了才勉強辨認出上面模糊的刻字,那是日文漢字,筆畫很深,像是用鑿子刻進鐵板裡的。
「新高口檢查哨。」Dahu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塊鐵牌。「日治時期留下來的。以前上山的人要在這裡登記,才能繼續往裡面走。」
許恆伸手摸了摸鐵牌的表面。鐵板是冰涼的,那些刻字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褐色的陰影,像是從鐵板內部滲出來的。
「你在這裡等過人嗎?」許恆問。
Dahu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紅磚屋的牆邊,伸手撥開一叢爬在磚縫裡的藤蔓,露出底下完整的磚面。磚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出來的。
「沒有。但我母親的族人在這裡等過。」Dahu的手指沿著那道刻痕移動。「布農族人以前住在這附近的山區。日本人開林道的時候,把他們遷走了。我母親小時候聽她的祖母講過,說日軍的檢查哨會擋住所有沒有通行證的人,布農族人不准進入自己的獵場。後來部落的人想辦法繞路,從更南邊的稜線翻過去。那條路要走兩天,沒有水源,只能靠沿途的雨水和露水。」
許恆看著那道刻痕。刻痕的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圓潤了,但他還是能看出那是某種文字,或者是某種符號。
「這是什麼?」
「我母親說這是布農族的記號。」Dahu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個圖案,像一個倒過來的十字,上面有兩條短短的橫線穿過。「意思是『水在石頭下面』。以前的人走到這裡,如果沒有帶水,就會照著記號去找。檢查哨旁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底下有一道裂縫,裂縫裡有泉水滲出來。我母親說她小時候跟著祖父上山,就是在這裡喝過那條裂縫裡的水。」
Dahu走到紅磚屋的側面,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叢長得特別茂密的芒草。芒草底下果然有一塊大石頭,石頭的側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裂縫的周圍是濕的。Dahu把手伸進裂縫裡,指尖碰到了一層薄薄的水。
「還在。」他把手抽出來,指尖的水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混濁的褐色。「喝起來有一點土味,但沒有毒。你要喝嗎?」
許恆走過去,也把手伸進裂縫裡。水是冰涼的,比他預期的還要涼。他用手掌盛了一點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確實有一點土味,但很乾淨,喉嚨裡有一種被洗過的感覺。
「以前這條水是給登山的人喝的。」Dahu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掉。「現在登山的人沒有了。只剩下我們。」
許恆喝完水,站起來環顧四周。從檢查哨的位置往東南方向看,林道沿著山坡蜿蜒而下,消失在濃密的樹林裡。往上看,山坡的盡頭是一片裸露的碎石坡,碎石坡的頂端連著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天際線被一道稜線切開。
「鹿林天文台在那上面?」許恆指著稜線的方向。
Dahu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那個稜線後面是鹿林前山。天文台在山的另一側。從檢查哨出發,沿著林道再走大概三個小時,會接到一條舊的產業道路。那條路可以通到塔塔加。從塔塔加往天文台的方向有一條步道,走上去大概四十分鐘。」
許恆看了看天空。赤月的顏色正在變深,從赭紅轉向一種更深的暗紅。雖然沒有真正的日落,但天空的顏色變化似乎在某種程度上仍然遵循著某種週期。
「太陽要下山了。」Dahu也抬頭看了一眼。「我們今晚在檢查哨過夜。明天天亮再走。」
許恆點頭。紅磚屋的屋頂雖然塌了大半,但有一側的牆面還算完整,靠著那道牆可以擋住風。Dahu從背簍裡拿出了一塊折疊式的塑膠布,鋪在牆邊的地上。許恆幫著把周圍的碎石和枯枝清開,在地上鋪了一層乾燥的芒草。
Dahu從背簍裡拿出了一個小鐵鍋和一把米。他走到檢查哨旁邊的一處石縫,用水壺接了半壺水,然後把米倒進鍋裡,加了水,架在幾塊石頭壘成的臨時灶上。他從腰間的皮袋裡拿出了打火石,花了幾分鐘才點燃了一小堆枯枝。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許恆注意到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火光的顏色。在赤月之下,火焰的顏色跟他記憶中的橘紅色不太一樣,它偏向一種更深的銅紅色,像是燒熔的銅在空氣中冷卻的過程被凍結了。第二件事是Dahu的手。當Dahu伸手去調整鍋底的火堆時,火光從側面照亮了他的手掌。許恆看見那隻手掌上的繭厚得驚人,尤其是虎口的位置,繭的厚度幾乎有零點五公分,顏色是深褐色的,跟周圍的皮膚分界分明。
「你的手。」
Dahu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刀握的。以前跟著外公上山打獵,每天要揮刀砍路。砍了十幾年,就變成這樣了。」
「你外公也是布農族人?」
「外公是。外婆是漢人。我母親是混血。到了我這一代,布農族的血統只剩下四分之一。」Dahu把鍋蓋掀開,用一根樹枝攪了攪鍋裡的米。「但母親教我認星星。她說不管血統有多少,只要還記得丙督罕的故事,就還是布農族的人。」
許恆在火堆旁邊坐下來。鍋裡的米開始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米飯的香氣,混雜著柴火的煙味。
「丙督罕。」許恆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的發音不太標準,Dahu糾正了他一次。
「丙督罕。重音在最後一個音節。布農語的星星。但母親說丙督罕不只是天上的光點。她說丙督罕是活著的。它們會移動,會改變位置,會在某些時候特別亮,某些時候特別暗。她說以前的布農族人用丙督罕來決定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打獵,什麼時候舉行祭典。」
Dahu停頓了一下,用樹枝撥了撥火堆。
「我小時候母親告訴我一個故事。她說很久以前,布農族的小孩被太陽曬死了,部落的人很傷心。有一個父親帶著大兒子去射太陽,走了很多年,終於射中了太陽的眼睛。太陽變成了月亮。但月亮受傷了,每個月都會有一段時間不發光,那是它在舔自己的傷口。月亮跟布農族人約定,只要族人在每個月的某一天祭拜它,它就不會再變成兩個太陽。」
許恆聽過類似的故事。他大學通識課的老師提過臺灣原住民的射日神話,但他不記得細節了。他記得老師說過,這些神話不只是解釋自然現象,它們也是部落社會的規則來源。月亮教導祭儀,祭儀規範生活。
「你母親說丙督罕會說話。」許恆說。「那是什麼意思?」
Dahu沉默了很久。火堆裡的一根樹枝燒斷了,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火星升起來,在赤月之下的暗紅色天空中一閃一閃,像是一些很小很小的星星。
「母親說,丙督罕會說話,但只有懂得聽的人才能聽見。她說她小的時候,部落裡有一個老人,那個老人每天晚上都會坐在家門口看星星。有人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他在聽星星說話。別人覺得他瘋了,但母親說那個老人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知道哪條溪裡有魚,知道哪座山上有熊。他說那些事情都是星星告訴他的。」
Dahu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中那顆許恆在第一章末尾看到的那顆白色的星。它還在那裡,在赭紅色的天幕上,像一個小小的、冰冷的針孔。
「赤月出現之後,母親已經不在了。但我有時候覺得,她說的那個老人在說的話,現在整片天空都在說。」
許恆順著Dahu的目光看著那顆星。在赤月的光線下,那顆星的光芒微弱但清晰,像是一句被壓低了音量但仍然能夠辨認的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星。他也不知道丙督罕是不是就是那顆星。他只知道Dahu說得對,有什麼東西在說話,而他聽不見。
米飯煮熟了。Dahu把鍋從火上移開,分成了兩份。他們用各自帶的餐具吃著米飯。米飯沒有配菜,只有一點鹽。但許恆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之一。也許是因為走了太遠的路,也許是因為檢查哨旁邊那條石縫裡的水,也許只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坐在火堆旁邊吃一頓熱飯了。
吃完飯之後,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赤月之下沒有真正的夜晚,天空仍然維持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像是一塊正在冷卻的鐵板。但比起白天,暗紅色的天空反而讓那顆白色的星變得更加顯眼。許恆發現天空中不只那一顆星。在赭紅色的天幕上,隱約可以看見好幾顆微弱的白點,散布在不同的位置。
「那些都是丙督罕。」Dahu說。他正在用一塊布擦拭他的山刀。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一條細細的銀線。「母親說,每一顆丙督罕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她只告訴我其中幾顆。有一顆叫Bintuqan daing,意思是『大星星』。她說那顆星是所有星星的領袖,可以根據它的位置來判斷吉凶。」
許恆看著那些白色的星點。它們在赭紅色的天空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穿錯了衣服的人,被丟在一個不屬於它們的場合裡。但他也知道,在赤月之前,這些星星一直都在。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只是那時候的天空是黑色的,星星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現在天空變成了赭紅色,星星變成了稀有的東西。稀少讓它們變得珍貴。
「你為什麼要去鹿林?」Dahu把山刀收回刀鞘,靠在牆上。
許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Dahu。Dahu接過去,就著火光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讀那行字。
「這是你寫的?」
「是我的筆跡。但我不記得寫過。」
Dahu把紙條還給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許恆注意到他握刀的那隻手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相信一個你不記得寫過的紙條?」
「我不知道。」許恆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但我沒有別的線索。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我不知道赤月是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活著。」
Dahu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站起來,走到紅磚屋的牆邊,靠著牆坐下來,把斗篷拉到膝蓋上。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天空中的那幾顆白色的星。
「睡吧。」Dahu說。「明天要早起。從檢查哨到塔塔加的路不好走,有一段要穿過碎石坡。碎石坡在赤月的光下會變得很滑,要小心。」
許恆在芒草鋪成的地鋪上躺下來。芒草有點刺,但至少是乾的。他看著天空。暗紅色的天幕上,那幾顆白色的星靜靜地亮著。它們的光很弱,但在赤月之下,它們是唯一還保持著原本顏色的東西。
他想起Dahu說的。丙督罕會說話。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在說什麼。但他隱約覺得,它們在等什麼人來聽。
第二天清晨,許恆被一陣鳥叫聲吵醒。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Dahu已經不在牆邊了。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下幾塊冷卻的木炭。許恆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得像是被凍了一整夜。芒草鋪成的地鋪確實有保暖的效果,但地面的寒氣還是滲了上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走到紅磚屋的側面。
Dahu蹲在那塊大石頭旁邊,正在用一片樹葉盛水。他聽見許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喝點水。今天要走的路比昨天長。」
許恆走過去喝了水。石縫裡的水還是冰涼的,喝下去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些。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赤月的顏色比昨天清晨更深了,赭紅色中夾雜著一種暗沉的褐,像是天空正在緩慢地生鏽。那幾顆白色的星已經看不見了,被赤月的光完全淹沒了。
他們收拾好東西,沿著林道繼續往東南方向走。林道在檢查哨之後變得更加狹窄,有些地方的路面已經完全被植被覆蓋,需要Dahu用山刀砍開才能通過。Dahu揮刀的動作很俐落,一刀下去,擋路的藤蔓和灌木就斷成兩截,切口平整。許恆注意到Dahu揮刀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只是輔助握著刀柄的下端。
「你是左撇子?」
「本來是。右手受過傷,握力不夠。」
「怎麼受傷的?」
Dahu砍斷一根擋在路中間的枯枝。「小時候在山裡遇到山豬。那隻山豬帶著小猪,我太靠近了。牠衝過來的時候我用手擋了一下。獠牙掃到手臂,骨頭沒斷,但神經傷到了。後來右手就一直比較沒力。」
許恆想起自己在第一章裡看到的Dahu右手食指的變形,當時他以為那只是普通的舊傷。現在他知道那是山豬留下的。
林道在一段陡坡之後突然結束了。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坡面呈現出一種灰白色,在赤月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令人眩目的亮度。碎石坡的寬度大約有兩百公尺,長度則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坡面上幾乎沒有植被,只有零星幾叢低矮的灌木貼著地面生長,像是被風吹到這裡就再也沒有力氣移動了。
「這就是我說的那段碎石坡。」Dahu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許恆。「走的時候不要看下面。看對面的稜線。踩石頭的時候要先試探,確定它不會滑動再移動重心。我走前面,你跟著我的腳印走。」
許恆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跟著Dahu走上了碎石坡。
碎石坡的表面比他想像的更滑。那些灰白色的石頭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粉末,像是石頭本身正在緩慢地碎裂成更小的顆粒。許恆每一步踩下去的時候,腳底都會滑一下,需要用手臂來維持平衡。Dahu走在他前面大約五步的距離,步伐穩定,每一步都準確地踩在不會滑動的石頭上。
走到碎石坡中段的時候,許恆聽到了聲音。
一開始他以為是風聲。那種聲音很低沉,持續不斷,像是遠處有人在吹一個很大的管子。但風是間歇的,這個聲音是持續的,而且它的音高在緩慢地變化,有時升高,有時降低,像是在說話。
「Dahu。」許恆喊了一聲。
Dahu停下來,回頭看他。「怎麼了?」
「你有聽到嗎?那個聲音。」
Dahu側耳聽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許恆無法解讀的狀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聽到了。」Dahu的聲音變得很低。「但我不確定我聽到的跟你聽到的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許恆想再問,但Dahu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比剛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急著離開碎石坡。許恆加快腳步跟上,但那個聲音一直在他耳邊縈繞,時高時低,像是在說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
他們在中午之前走完了碎石坡。碎石坡的盡頭是一條狹窄的產業道路,柏油路面已經龜裂得不成樣子,裂縫中長滿了雜草。沿著產業道路往前走大約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塔塔加。
塔塔加是一個小型的遊客服務區,以前有停車場、遊客中心和幾間販賣部。現在停車場空空蕩蕩,遊客中心的玻璃門全部碎裂,裡面的桌椅東倒西歪。販賣部的鐵門被拉開了一半,貨架上的東西已經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餅乾包裝紙和空罐頭。
但許恆在塔塔加看到了一樣他沒有預期到的東西。遊客中心的牆上,有人用黑色的噴漆寫了一行字。噴漆的筆畫很粗,歪歪斜斜的,但每一個字都很大,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
那行字寫的是:「蘇硯在山上。她在等人。」
許恆轉頭看著Dahu。Dahu也在看那行字。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同時感到驚訝和確認。
「她還活著。」Dahu說。這是他第一次用確定的語氣提到蘇硯。
許恆走到遊客中心的牆邊,仔細看了看那行噴漆。噴漆的顏色是黑色的,在赤月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年代。他用手摸了摸,漆是乾的,表面已經被灰塵覆蓋了一層。
「這不是你寫的?」許恆問。
Dahu搖頭。「我沒有來過這裡。我上次經過塔塔加是赤月之前的事了。」
許恆看著那行字。蘇硯在山上。她在等人。他不知道她在等誰。但他知道,有人在牆上留下了這行字,而那個人希望別人看到它。這說明蘇硯不是唯一一個在山上的人。這也說明,有人知道蘇硯在做什麼,而且那個人覺得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值得用噴漆寫在牆上。
「走吧。」Dahu說。「天文台在鹿林前山。從這裡上去還要四十分鐘。趁天還沒暗,我們上去。」
許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跟著Dahu走進了通往鹿林前山的步道。
步道比林道好走,路面鋪著木屑和碎石,兩旁是低矮的玉山箭竹和高山杜鵑。海拔已經超過兩千五百公尺,空氣變得稀薄,許恆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Dahu的步伐沒有放慢,但他偶爾會停下來等許恆跟上。
步道在一個轉彎之後出現了一棟建築物。那是一棟白色的圓頂建築,圓頂的表面有幾條金屬的接縫,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灰色的光澤。建築物的側面有一扇金屬門,門是關著的。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塊不鏽鋼的牌子,上面刻著「鹿林天文台」五個字。
許恆走到門前,伸手敲了敲門。金屬門發出沉悶的迴響,但沒有人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門的另一側仍然沒有聲音。
Dahu走到門旁邊的一扇窗戶前。窗戶是雙層玻璃的,內層有金屬網,但外層的玻璃已經碎了。Dahu伸手從碎裂的缺口伸進去,摸到了窗戶的內側把手。他轉動了把手,窗戶向內打開了。
「裡面有人。」Dahu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恆聽出了其中的警覺。「窗台上有灰塵,但灰塵上面有手印。是最近的。」
許恆走到窗戶旁邊,往裡面看。窗戶的內側是一個走廊,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後面透出一種微弱的光。那種光的顏色很奇怪,不是赤月的赭紅色,而是一種很淡的藍白色,像是螢光燈的光,但在赤月之下,任何非赭紅色的光都顯得格外突出。
「那是什麼光?」許恆問。
Dahu沒有回答。他從窗戶爬了進去,許恆跟在後面。走廊很窄,兩側的牆上掛著一些褪色的海報和圖表。許恆經過的時候匆匆看了一眼,那些圖表上有恆星的光譜圖、行星的軌道示意圖,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數學公式。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Dahu伸手推開了門。
門後面是一個圓形的房間。房間的中央有一座大型的望遠鏡,望遠鏡的鏡筒指向天花板上的圓頂開口。圓頂的開口是打開的,赭紅色的天空從開口中露出來,像一個巨大的傷口。
望遠鏡旁邊有一張桌子,桌上堆滿了紙張、筆記本和幾個空的咖啡杯。桌子的後面坐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門,正在一台筆記型電腦上打字。電腦的螢幕亮著,發出的藍白色光線照亮了那個人的側臉和肩膀。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下方。她的頭髮很長,黑色的直髮垂在背後,幾乎蓋住了整個椅背。她的身形很瘦,肩膀窄,鎖骨在襯衫的領口處清晰可見。
許恆注意到她的右手。她的右手放在鍵盤上,手指細長,指節分明。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在螢幕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略深的顏色。
Dahu往前走了一步。木地板在他的腳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那個人的手指停了下來。她轉過頭來。
許恆看見了她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微微突出,眼窩較深。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螢幕的藍白色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她看著Dahu,然後看著許恆。她的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她只是看著他們,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從哪裡來的?」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
「臺十七線。」Dahu說。「走林道過來的。檢查哨過了一夜。」
那個人的目光從Dahu身上移到許恆身上。她看了許恆很久,久到許恆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然後她說了一句讓許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的眼睛。你還能看見藍色嗎?」
許恆愣了一下。他環顧四周。房間裡有一些東西是藍色的,那台筆記型電腦的外殼,桌上一支筆的筆桿,牆上的一張圖表上的藍色曲線。他看著那些藍色的東西,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那些藍色的東西,看起來跟他記憶中的藍色不太一樣。它們看起來更灰、更暗,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不確定。」他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她把椅子轉了過來,面對著他們。她的動作很慢,像是身體很疲憊。她穿著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皮靴。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黑色錶帶的電子錶。
「我是蘇硯。」她說。「你們是來找我的。」
這不是一個問句。許恆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從他們出現在天文台這件事本身推斷出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廣播裡的人說你知道赤月是什麼。」許恆說。
蘇硯看著他。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非常銳利,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突然點亮了一盞燈。
「林彥廷。」她說了一個名字。「他在廣播裡說了什麼?」
「他說赤月的光正在改變人類的顏色知覺。他說赤月不是任何已知的天文現象。他還說了一句話。」許恆停頓了一下。「他說,『丙督罕在說話』。他說你會明白。」
蘇硯的臉上的表情變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又沒有發出聲音。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她的右手無名指輕輕地彎曲了一下,像是一個不自覺的動作。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許恆無法辨認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確信,像是一個人終於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句話。
「林彥廷還活著嗎?」她問。
「我不知道。廣播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室內錄的。他沒有說他在哪裡。」
蘇硯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從一堆紙張中抽出了一張。那張紙上畫著一個光譜圖,曲線的形狀很奇怪,在紅色的區域有一個明顯的凹陷。她把那張紙遞給許恆。
「這是赤月的光譜。」她說。「你看這個凹陷。這個波長對應的是人類視錐細胞最敏感的區間。赤月的光在這一段的吸收特別強,強到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的。這一段波長的光被系統性地吸收了,而吸收它的東西,就在我們的大氣層裡。」
許恆看著那張光譜圖。那條曲線在凹陷處幾乎降到了零。他不懂光譜學,但他看得懂「幾乎降到零」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那一段的光被拿走了。
「拿走了。」他低聲說。
蘇硯看著他。「對。拿走了。或者說,被讀取了。」
她轉身走到望遠鏡旁邊,伸手摸了摸望遠鏡的鏡筒。鏡筒的表面冰涼而光滑,在赤月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
「林彥廷說丙督罕在說話。」蘇硯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祖父留下來的筆記裡,有一頁寫著同樣的話。他的筆記是日治時期寫的,那時候沒有赤月。但他寫了同樣的話。」
她從桌子上拿起一本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深綠色的,邊角已經磨損到起毛。她翻開其中一頁,遞給許恆。
許恆看到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是日文,但筆畫很深,像是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看不懂日文,但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漢字。
「丙督罕。在說話。」
蘇硯看著他。「我祖父是日治時期在阿里山一帶進行天文觀測的助理。他留下了一本筆記,裡面記錄了他觀測到的所有東西。那本筆記的最後一頁,寫的就是這句話。他沒有解釋,沒有註解。只有這句話。」
許恆把筆記本還給她。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的祖父怎麼會知道丙督罕?」
蘇硯把筆記本放回桌上。「筆記裡沒有寫。但我查過他的資料。他在阿里山工作的那幾年,和當地的布農族人有往來。他學了一些布農語。丙督罕是他從布農族人那裡聽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望遠鏡的鏡筒在赤月的光線下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橫跨整個房間的地板。Dahu靠在門框上,一語不發。他的眼睛看著蘇硯,又看看許恆,像是在評估什麼。
「現在呢?」許恆問。「丙督罕在說什麼?」
蘇硯走到電腦前面,把螢幕轉向許恆。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波形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頻率。波形的形狀很有規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個峰值,然後衰減,再出現下一個峰值。
「這是無線電訊號。」蘇硯說。「我從赤月出現的第三週期開始接收這個訊號。它的頻率在變化,但變化的規律很固定。我把它的頻率和人類視覺神經的放電頻率做了對比。」
她按了幾個鍵,螢幕上出現了兩組波形,上下排列。上面的波形是無線電訊號,下面的波形是人類視覺神經的放電模式。兩組波形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許恆看著那兩組波形。他不懂神經科學,也不懂無線電工程。但他看得懂「幾乎一模一樣」意味著什麼。
「這個訊號跟我們的視覺神經有關?」他問。
蘇硯點頭。「更準確地說,這個訊號的頻率變化,跟人類視覺神經在處理顏色資訊時的放電模式有關。這個訊號在模仿我們的視覺系統。它在學我們怎麼看東西。」
許恆想起了Dahu在檢查哨說的話。丙督罕會說話。只有懂得聽的人才能聽見。
「它在跟我們說話。」許恆說。
蘇硯看著他。她的眼睛在螢幕的藍白色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很淺的琥珀色。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沒有笑出來。
「對。它在跟我們說話。但我們還不知道它在說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窗戶的外面是赭紅色的天空,天際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帶,那是赤月最濃的時候。她看著天空,背影很瘦,肩膀的線條在赤月的逆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我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很久。」她說,聲音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我一直在聽。我一直以為我需要更多的數據,更精確的觀測,更完整的分析。但現在你們來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許恆和Dahu。
「你們聽到了什麼?」
許恆和Dahu對視了一眼。然後許恆開口了。
「在碎石坡上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很低沉,持續不斷。像是在說話,但我聽不懂。」
Dahu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聽到的跟你一樣。」
蘇硯看著他們兩個。她的眼睛裡那種確信變得更深了。她走回桌子旁邊,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她把那張紙推到許恆面前。
紙上寫著:「它在學我們的語言。我們也要學它的。」
許恆看著那行字。鉛筆的字跡很輕,在赤月的光線下幾乎看不清。但他讀懂了。
窗戶外面,赤月的光正在變暗。從暗紅色轉向一種更深的褐色,像是天空正在緩慢地閉上眼睛。但在那片褐色的天幕上,有一顆白色的星亮了。在赤月之下,它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清楚。
丙督罕。許恆不知道那是不是丙督罕。但他知道,那顆星在那裡。它一直在那裡。它只是需要有人去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