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線皇宮最後一道門轟然倒下。
碎石滾過長廊,揚起的灰塵尚未散盡,四道人影已越過殘破的門扉。他們衣袍破損,武器沾滿一路闖關留下的痕跡,連平日最愛說話的人,此刻也只剩急促的呼吸。
小月握緊法杖,抬頭望向長廊盡頭。
「哥哥就在裡面,我感應到了,不會錯!」
陽子沒有回答,只抬手示意球球與流星跟上。四人穿過最後一道長廊,推開殿門,預想中的牢籠、刑具與重重守衛,全都沒有出現。
偌大的議事廳裡安靜得近乎詭異,長桌上鋪滿兩界地圖、人口流向與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幾份文件旁甚至還放著尚未吃完的餐點。
失蹤多日的殿下就坐在那裡,衣著整齊,神色平靜,毫髮無傷。暗線魔域的統治者則坐在他的對面,一手支著下巴,另一手還壓著尚未看完的文件。
殿下抬起頭,看見門口四道狼狽得幾乎認不出原貌的人影,眉心慢慢蹙了起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小月幾乎整個人撲到桌前。
「哥哥!我們當然是來救你的!」
「殿下失去聯繫多日,我們無法確認您的狀況,只能直接進入暗線魔域尋人。」陽子沉聲說。
殿下沉默兩秒。
「失去聯繫?」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摩擦聲。一隻背著小型郵袋的烏龜,正慢吞吞地越過方才被轟倒的門板,艱難地爬進議事廳,最後停在陽子腳邊。
郵袋上,清楚印著光點皇室的收件徽記。陽子取出信件,封蠟是殿下本人的印記。
——我在暗線魔域,一切平安。兩界有重要事務需要確認,暫留數日,無須尋找。
議事廳陷入死寂,五道視線同時落在暗線統治者身上。男人看了一眼那隻終於完成任務、正趴在地上休息的烏龜,表情沒有半點心虛。
男人眨了眨眼。
「哎呀。不好意思,我們暗線的信使……動作比較慢。」
殿下看著他:「我讓你立刻送出去。」
「我有啊。」男人語氣十分無辜:「牠當天就出發了。」
小月握緊法杖,球球立刻低聲提醒:「現在打統治者,可能會引發外交問題。」
陽子閉了一下眼。
「我知道。」
流星默默往旁邊退了半步。
男人偏過臉,像是只說給自己聽似地嘀咕:「嘖……居然來得這麼快。」
陽子整理信件的動作停了一瞬,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男人也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殿下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們以為我被囚禁了?」
「可是……哥哥一直沒有回來,而且那是大魔王欸!」
「小月。」
「……暗線統治者。」
殿下抬起手,一道微光掠過。破損的衣物重新完整,傷口消失,耗盡的魔力與體力在瞬間恢復,彷彿一路上的狼狽從未存在。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靜,卻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誤解的餘地。
「我並不需要你們拯救。」
他的視線落向桌上尚未整理完的資料,片刻後,又看向對面的暗線統治者。
「我留下來,是我自己的決定。」
事情要從殿下失蹤的那一天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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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書房裡沒有人。
陽子抱著整理好的文件站在門前,看了一眼懷錶。
比預定時間晚了一秒,今日行程卻沒有臨時更動、取消或任何補充紀錄。
這不是殿下的習慣。
她走進書房,將文件整齊放上桌面,按下領口的通訊別針。
「小月,殿下今日是否有交代事情?」
「沒有呀,哥哥今天也沒有來小月這邊。」
陽子隨即聯繫另外兩人,讓球球確認皇宮出入紀錄與傳送設施,流星則前往殿下寢宮。
「流星,去一趟殿下寢宮。」
另一端沉默一瞬。
「發生什麼事?」
「殿下沒有依照行程出現。」
流星沒有多問。
「知道了。」
通訊結束,秒針仍以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的速度往前。
殿下偶爾會臨時更動安排,卻從來不會在沒有留下說明的情況下讓其他人等著。
領口的別針再次亮起,小月急促的聲音傳來。
「前幾天哥哥不是去見過暗線魔域的統治者嗎?那天晚上他有來找我,好像有事情想問,可是一直說不出口,最後一個人很煩惱地走掉了……」
短暫的安靜後,她突然倒抽一口氣。
「難道是大魔王?!」
「證據不足,無法判斷。」陽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停了一瞬,又補上一句:「但我會列入待確認項目。」
「妳看!妳也覺得他很可疑!」
「我沒有這麼說。」
沒過多久,小月已經親自衝進書房。
「所以現在怎麼辦?」
「等球球和掃把回報狀況。」
「還要等?」
陽子看了一眼懷錶。
「目前只晚了九分十四秒。」
小月瞪大眼睛。
「這還不夠久嗎?」
對其他人而言,也許不算久;但對殿下而言,已經夠久了。
不久後,球球也抱著自行旋轉的星盤趕來。
「皇宮沒有強行闖入或異常人員進出,一般傳送陣也沒有使用紀錄。」球球撥動星盤,幾圈淡藍色光環迅速展開:「但是邊境古門昨晚零點十三分啟動過一次,方向是由光點聖域通往暗線魔域。」
小月慢慢握緊拳頭。
「我就知道……」
「先別下結論。」
「可是哥哥前幾天才見過他,昨晚古門又剛好開了!」
「所以我們才需要更多資料。」
話音剛落,流星的聲音傳來:「找到殿下留下的訊息了。」
他很快回到書房,將一枚只有指節大小的金色薄片放在桌上。
「在寢宮窗邊找到的,不是正式傳訊格式,藏得有點偏。」
寢宮沒有打鬥、翻找或破壞的痕跡,行李也沒收拾,殿下離開時顯然不認為自己會離開太久。
陽子碰上薄片,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其中傳出。
「臨時前往邊境。若情況有變,可能進入暗線魔域。無須擔心,我會再傳訊。」
這不是求救訊息,殿下在離開以前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留言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二十六分鐘後,古門開啟,時間完全吻合。
小月的神情卻沒有因此放鬆。
「可是哥哥說會再傳訊。」
這正是問題所在。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個多小時,第二則訊息始終沒有出現,小月提供的異常,也讓原本單純的行程變得難以判斷。
陽子不再等待,從御前書桌最下層取出一枚近乎透明的銀色晶片。
「回聲令。」流星抬起頭。
只要指定對象仍位於三界之內,無論距離、一般結界或多數傳訊封鎖,回聲令都能將一次緊急呼叫送到對方身邊,代價是只能使用一次。
陽子將晶片放進掌心,指尖收緊。
「殿下,請回覆。」
晶片碎裂,銀色光紋沿著掌心竄出,穿過牆壁,朝無法看見的遠方疾馳而去。
四個人安靜下來,連平日最沉不住氣的小月也沒有催促。銀光明明已成功離開皇宮,眾人卻仍只知道它正朝無法看見的地方延伸,沒有人能確定另一端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光紋逐漸黯淡,沒有回音。
小月臉上的焦急慢慢褪去,只剩下明顯的不安。
「哥哥……沒有回。」
球球低聲開口:「回聲令已經成功啟動,所以不是我們傳不出去。」
陽子沒有回答,因為剩下的每一種可能都不值得高興。殿下可能無法回應,可能身處回聲令也無法穿透的特殊環境,又或者,有什麼事情讓他不能回應。
「去暗線魔域。」小月握緊法杖。
「先去邊境,我們沿著殿下留下的路走。」陽子闔上懷錶,吩咐球球帶上古門資料,讓流星準備外勤裝備。
小月才走兩步,又突然回頭。
「如果真的是大魔王把哥哥留下來呢?」
「先找到殿下。」
「找到之後呢?」
陽子將桌上尚未核閱的文件整齊收攏,放回原位。
「由殿下本人回答。如果他不能回答——我們再處理。」
不知道為什麼,球球忽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比「去救人」危險得多。
四人很快離開御前書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桌上的文件仍維持著殿下原本應該看到的順序,懷錶仍在正常走動,皇宮所有傳訊與防禦系統也依舊運作。
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沒有太大不同,只有原本應該坐在桌前的人不見了。
而在遙遠的邊境,昨夜曾經開啟過一次的古老石門,早已重新沉入寂靜。他們還不知道,真正異常的東西,並不只在門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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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離開皇宮時,光點聖域已經完全醒了。通往邊境的道路必須穿過中央廣場,陽子原本沒有停留的打算,走下石梯時,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廣場和平常一樣明亮,巨大的光幕懸在半空,輪流播放最新的戲劇、音樂與遊戲;街道兩側的映靈來回穿梭,替主人傳送訊息、尋找資料,或展開通往私人光繭的門。
一切都很正常,卻太安靜了。
供界民休息的長椅空了大半,幾間早餐店門口也沒有多少客人,偶爾有人匆匆經過,視線卻始終停留在身旁的映靈投影上。更遠處,一名年輕界民靠在樹下,身體明明坐在廣場,周圍卻包覆著一層淡淡的半透明光膜。
「球球,查一下近幾年的映契資料。」
大量數據很快浮上半空。
「映靈總量正常增長。」
「一人多契呢?」
球球的手指停住,放大其中一條曲線。
「比十年前高得多。」
「長時光繭使用呢?」
「也在增加。」
流星抬頭看了一眼廣場。
「灰界呢?」
球球重新調出另一組資料,曲線向下。
「這很嚴重嗎?」小月小聲問。
陽子沒有立即回答。數據本身不會解釋原因,卻足以證明這座看似正常運轉的聖域,正在悄悄改變。
目前還只是數字,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三者之間存在直接關係,更何況殿下仍然失聯,他們沒有時間在這裡展開調查。
「先記錄,找到殿下後再回報。」
四人離開廣場,沒有人注意到,身後那名坐在樹下的界民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他的映靈卻在光膜內持續說話,替他回覆問候、接受邀請,像一個比本人更熟悉生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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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暗線魔域的古門位於聖域最西側,共鳴塔就建在距離古門不遠的山崖上。高塔狹長,三道銀色圓環懸浮於塔頂,沒有風吹過時,也會以不同速度緩慢旋轉。
四人才踏上最後一階石梯,塔門便自行打開。三名容貌極為相似的女子站在門後,左側女子披著毫無裝飾的灰白長袍;中間的人抬起手,一圈細小波紋從指尖向外擴散;最後一人微笑行禮,聲音清澈得像遠處傳來的鐘聲。
「沉默。」
「共振。」
「天籟。」
小月急忙上前:「我們要找人!」
「共鳴塔不是尋人設施。」沉默淡淡開口。
陽子取出皇室徽記,說明殿下失聯、回聲令沒有得到回應,以及他昨夜可能進入暗線魔域。三名守塔者的神情同時有了些微變化,卻仍然站在原地。
沉默站在最前方,灰白長袍幾乎與塔內石壁融成一色,明顯還沒有打算讓出半步。
「即使聲音能夠抵達,是否回應,仍然是接收者的權利。共鳴塔不接受單方面的強制呼喚。」
「可是我們不是要召喚!哥哥真的失聯了!」
「失聯,與拒絕回應,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陽子伸手攔住小月。
「所以我們需要證明,這次傳訊符合啟動條件?」
沉默看了她一眼。
「第一條,確認目標存在。」
共振抬起手,塔內原本安靜的空氣浮現無數細微波紋,笑聲、哭聲、交談與音樂同時從不同方向傳來,還混著不知來自何處的低語。
「找到屬於他的頻率。」
球球展開星盤,小月閉上眼,任由混亂聲響從身旁流過。幾秒後,她忽然轉向塔頂。
「那裡!」
小月指出方向,球球則將它轉成共鳴塔能辨識的頻率,兩人的資訊缺一不可。
星盤上的數十道光環立刻朝同一方向收束,雜音迅速減少,最後只剩下一條極細的銀色波紋。
「第一條成立。」共振點頭。
天籟向前一步。
「第二條。為什麼一定要找到他?」
「因為他是我哥哥!」小月立刻回答。
天籟沒有反應。
球球想了想:「殿下長時間失聯,已經影響皇室運作。」
仍然沒有反應。
流星站在最後面,平靜地補上一句:「我們需要確認他是不是安全。」
「不是把他帶回去?」天籟這才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找到本人以後才需要討論的事。」陽子沉默一瞬:「我們只需要知道,他現在有沒有能力自己做決定。」
片刻後,沉默讓開道路。
「可以。」
小月忍不住小聲嘀咕:「明明就是要把哥哥帶回去……」
陽子回頭看她。
「小月。」
「……我知道啦。」
四人走進塔心,三道懸浮於高處的銀環開始轉動。第一道切斷雜音,第二道尋找共振,第三道將微弱的聲音放大,送往那條幾乎看不見的遠方。
然而就在連結即將完成時,整座塔猛地震了一下。
「有東西在干擾。」
球球展開星盤,迅速調整兩界之間紊亂的頻率;陽子站在陣心,不斷排除錯誤路徑;小月閉上眼睛,沿著只有她能感覺到的微弱連結尋找殿下的位置。
「找到了!」
所有雜音在瞬間集中成一條細線,流星忽然開口。
「應該不會剛好三道環同時失衡吧。」
三個人同時轉頭。
「掃把!」
下一秒——
轟!
三道銀環同時偏離軌道。
流星沉默兩秒。
「……我不叫掃把。」
世界忽然安靜。
共振猛地調回最後一道偏移的頻率,天籟伸出指尖。
「傳遞。」
下一秒,一個極其遙遠的聲音穿過兩界。
瓷器輕輕碰撞。
然後是一道男人的聲音。
「阿典,怎麼了?」
小月猛地睜開眼睛。
那不是哥哥。
然而那聲「阿典」自然得近乎親暱,像是對方早已這樣叫過無數次。
她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
「……是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