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的黑影自草地略過,女孩停住腳步,抬頭看見一群渡鴉飛向不遠處的森林,風帶起她的裙襬與頭髮,將她的視線遮擋。
手裡的錢袋落至地面,女孩撥開眼前凌亂的髮絲,再一看前方,渡鴉消失的方向立著一名身披黑袍的身影。她愣愣的看著那身影朝自己走來,蹲下身,袍間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拿起掉落的錢袋。
隨著那人起身,女孩看見隱在兜帽間的烏髮與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他垂下金色的眼睛,與肩上的渡鴉一齊看著女孩。
未得到回應,少年歪了下頭,「這個,不要了嗎?」他舉起手中的錢袋,那布袋用紅線繡出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串銅板聲伴隨著他的舉動響起。
少年並不高,女孩退後幾步,避開籠罩全身的陰影,她睜大著眼用力搖頭,嘴唇開合,終於斷斷續續的吐出幾字。
「災厄、邪神的——」話語驟然止住,她的心彷彿跳出胸膛,女孩慌亂的轉身向小鎮的方向跑去,喘著氣努力邁開手腳奔跑,腳下的地面隨著她的跑動被不斷地拋至後頭,視線被恐懼的淚水模糊、佔據,忽然間,腳底絆到一塊碎石,她的身體頓時控制不住往前傾,整個人摔在石磚上。
女孩在感到疼痛的同時鬆了口氣,眼下是她熟悉的房屋與街道,她低著頭,摸索著施力點站起,眼眸低垂,避開身披素袍面帶悲憫的神像,但似乎仍有視線透過神像肩上的渡鴉傳來。
拍掉手臂、膝蓋與衣裙上的塵土,她向街道旁的小巷走去,步伐仍帶著急促,連帶腰間繡有歪扭紅花的布袋叮鈴噹啷的作響。
那道視線緊緊跟隨著女孩,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耳邊傳來渡鴉的叫聲,少年的眼神重新聚焦於眼前,看向停在他肩上的渡鴉良久,才輕點了下頭,轉身步入森林。
*
森林中皆是高大挺拔的樹木,阻擋著陽光穿透照進內裡,使得這座森林陰森可怖,唯有眼前這塊地抬頭能看見天上的太陽。他倚在粗壯的樹幹上使灑落在身上的光線驅散寒意,視線無意識的飄移,最後他看著面前只有稀疏雜草的大片泥土地,不自覺地摩挲著被瀏海蓋住的額間上的疤痕。
鳥群拍動翅膀將寂靜劃破,他旋即站直身體,右手握緊刀柄,皺眉看向被樹木遮擋的某處,他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從那裡傳來。
沒過多久,身著黑袍的身影自其中現身,蒼白的手伸出,將帽簷掀開,露出一張屬於少年的臉。
「海爾、克特。」少年盯著他,用彆扭的發音喚出他的名字。
海爾克特將手從刀柄上移開,背重新倚在樹上,「叫我海特就好。」他指指自己,對少年,伊洛道。
伊洛點點頭,看著這片開闊的土地的中心,你還在找那道裂縫嗎?他問。
「當然,這有什麼問題嗎?」海爾克特皺著眉。
你找不到了,我用把它縫起來了,伊洛邊說邊蹲下身,手指撫過土地。
一週前,一條細小的時空裂縫忽然出現,起初只是花草被從細小裂縫裡溢出的力量摧毀,但當他發覺此處的異狀趕來時,那道時空裂縫已變得快與那些巨樹同高,就連參天巨木也不敵那暴虐的力量,樹木先被切成數截,再被捲進世界裂縫中,茂密的樹林頃刻間便成了荒涼的泥土地,而那道裂縫還在持續擴大,正當伊洛要將它修補填起時,一名氣息微弱的人類就這麼從裂縫中掉出。
照理來說,被捲進時空裂縫中的生物必死無疑,不可能被狂暴的力量攻擊那麼久後仍有一線生機,甚至穿越到裂縫的另一邊,這名男子肯定有特殊之處,伊洛想,於是他將男人帶回他暫時居住的木屋,將在他體內肆意攻擊破壞的力量取出,並使用了最強力的治癒魔法治療,昏迷了兩天後,男人竟真的活過來了。
此時被他救回的男人愣了一瞬,「你說什麼?」
伊洛維持著蹲下的姿勢歪著頭,最後伸手指著自己「我。」,然後拿出一根針,接著道:「用針⋯⋯」
「我知道了,你不用重複。」他怎麼還是把我當成小孩?海爾克特有些懊惱的想。他剛才確實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雖然他沒有親眼看見伊洛所描述的時間裂縫,但他仍記得被捲進去時彷彿全身被撕裂般的痛苦,還有他現在踩著的荒涼的土地,那道裂縫硬生生將這座森林從中撕開,將陽光與海爾克特一併帶到這裡,它有著如此恐怖的力量,現在伊洛就這樣輕描帶寫的縫起來了。難不成在這個世界裡,這不算什麼?海爾克特想起幾個星期前的往事。
海爾克特不記得他為何會掉進時空裂縫,而當他一來到這個世界,他就因頭部被猛烈撞擊加上失血過多昏了過去,等他再有意識時,海爾克特發現他躺在一張床上,他立即起身查看身體,身上毫髮無損,除了額間那塊燒傷,那些陳年舊疤竟也消失無蹤。
身旁有人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話,海爾克特轉向聲音的來處,一名少年正用他金色的眼眸盯著他瞧。雖不知是用了什麼方法,他猜想正是眼前的人救了他,他回視少年的目光,正思索該如何表達謝意時,那人突然起身離去。海爾克特疑惑的看著他離開,以為他不高興了,畢竟他剛才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是要我趕緊離開嗎?
海爾克特正想著走之前該如何表達他的謝意,就看見那名少年走了回來。他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手上拿著的一本書遞給海爾克特就又走了。而當他翻開那本書,他才了解了少年的意思。那本書裡有許多動物和植物的插畫與陌生文字,赫然是一本教小孩學習獨字的繪本。
雖然明白他的好意,但海爾克特現在想起仍感到深深的歉意,他一個已經成年的男性,居然整天待在木屋裡無所事事的翻看那本兒童繪本,等著少年帶食物回來吃飯——不是他懶惰,而是海爾克特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東西可以吃,哪些東西有毒。伊洛甚至教海爾克特如何發音。樁樁件件讓他對伊洛深懷歉意的同時,也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如今得知裂縫早已被伊洛修復,自己可能回不到原來的世界時,海爾克特發現他心中毫無波瀾,是因為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吧?四處逃竄的人們,絕望悲泣的哭喊,與濃重的血腥味烙印在他的眼底,揮之不去的畫面與原來的僥倖心理纏繞在一起,最終化為一道沉重的嘆息。
「為什麼要嘆氣?你很想死嗎?」少年問他。
「不,我只是覺得我很幸運,謝謝你救了我。」海爾克特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收留我這麼多天,我希望我也能幫上你的忙。
海爾克特提著剛拿到的錢袋走在城鎮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街道兩旁的酒館和房屋茫然無措,他長年來的生活都建立在戰亂上,如今踏入的小鎮雖不是熱鬧非凡,卻也不像以前他熟悉的如墳場那般死氣沉沉,充斥絕望,鮮血與死亡之地。他看見孩子無憂無慮地在街上奔跑而他的父母悠閒地走在身後,一群嬉笑打鬧著的朋友走進酒吧,還有街邊攤販賣力的吆喝。海爾克特發覺小鎮中央立著的純白雕塑也是微笑著看向村民們,他試著勾起嘴角,嘴角卻開始抽搐,他的肌肉太僵硬了。
一直到黃昏之前,不大的村落都被人們的笑意填滿。這個村落似乎很早就開始歇息,黃昏後人們紛紛回家,海爾克特也往森林走去。
「聽說了嗎?村長家燒起來了。」一道極細的話聲傳至海爾克特耳邊。
「怎麼會這樣?難不成傳聞是真的?」
「我也希望不是,可是我昨天也看到他了,披著黑袍,有一雙金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