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燕鷗逐浪而飛,不一會兒盤旋竄下,鑽入洶湧海浪中,沒多久便叼著一條半臂長的銀魚,心滿意足掉頭返回船桅上與同伴一起享用大餐。
約爾島港口的清晨,在年輕的送奶工漢斯眼裡始終如一,僅有晴雨之別。
天色未曦,漢斯便從家裡裝載了數十罐牛奶,蹬上雙輪車,準備在日出前將家裡牧場生產的牛奶一一分送給訂戶。
五年前,漢斯是跟著父親駕著慢悠悠的牛車送貨,父親過世後便由他承擔家計、運送牛奶到客戶家中,直到這種名為「踏板雙輪車」的新式交通工具橫空出世,又以20銀盧克的價格從顧德特聯盟販售到島上後,他們家便改變運送牛奶的方式。
這種車有別於牛車和馬車,僅有前後兩個輪子和一個坐墊,他在坐墊後加裝了一塊木板,用粗繩綑綁兩沓牛奶箱,這樣一次可運送好幾十罐,況且它比以前的牛車輕便快捷,甚至連狹窄暗巷都進得去,新鮮的牛奶往往在剛擠下的一、兩個小時內便能送到客戶手中,不至於在太陽曝曬下變質。
今天剛送完牛奶,漢斯一如往常來到市集,準備到港區市集內的班森炸魚餅攤位兼差,卻發現市集內的攤販和行人較以往情緒高漲,彷彿滾水之下的好奇和興奮沸騰鼓譟──漢斯知道,這是島上有重要外賓時才會有的變化。
他用眼神詢問一旁的老闆班森,對方正低頭拿著魚餅裹麵糊,用一種不以為然的輕蔑口氣:「喔,是皇家學院的人來挖遺跡。別看啦,小子,過來幹活。」
是喔,漢斯將雙輪車綁在攤位後,應諾一聲,忍不住羨豔地朝港口偷瞄一眼:那裡停泊著一艘醒目的鐵黑色燃煤動力船,上頭揚起金紅相間雙頭鷹旗幟,格外醒目且氣派。
皇家學院──薩拉王國的中樞高等學府,向來只招收富商及貴族子弟入學,原因無他,學費實在太貴!
在薩拉王國的首都,一般五口之家每個月的支出約等於3蘇文11盧克,而皇家學院每年的學費就高達150金蘇文,聽說這學生們讀完四年畢業後全是未來的準官吏,哪像他們這樣的平民百姓,若無特殊天賦,最多只能上上女神教會免費的義務學校,學些簡單的讀寫算數,長大後若非繼承家業,便得找個小作坊勞碌安生。
漢斯一邊捲起袖子,一邊難掩好奇問班森;「挖遺跡?我們島上是有空艇遺跡沒錯,但聽說十多年前就被冒險者公會挖過,這幾年連探險者都很少來,是有新發現嗎?」
他不免有些蠢蠢欲動,倘若真有寶物埋在其中,搞不好還可以趁著沒人注意時悄悄潛入撿漏……
班森瞅了他一眼,用勺子給了他腦袋一擊,疼得他唉呀出聲。
「想得美,臭小子。你以為那是一群吃草的兔子嗎?」旋即班森又瞄了他一眼,用一種佯裝不在意的態度提醒:「還有,要是不想化成一灘爛泥,就別靠近那個海蝕洞。」
「啊?什麼意思?」漢斯張大了嘴:「不是吧,班森大叔,你該不會還相信茉莉奶奶所說,『靠近海蝕洞的人都會遭到詛咒』的故事?」
班森手中動作頓了頓,眼神不由自主飄向西側海岸卻又立刻移開,似乎是有些煩惱怎麼解釋,最後嫌麻煩地放棄道:「少囉嗦,你小子問題最多!餅快好了,過來顧爐子。」
漢斯撇撇嘴,仍舊聽話地用夾子俐落地翻動鍋內的魚餅,將已經炸得金黃酥脆的魚餅夾出,放在鐵網上瀝油,這時一道陰影遮住了他的光線,對方吸吸鼻子。
「好香。老闆,來兩個……啊不,三個炸魚餅。」
漢斯抬頭,攤子前駐足一位穿著深色風衣的黑髮青年,身形修長而略顯單薄,皮膚略顯蒼白,似乎很少接受烈日的洗禮,彷彿是終日待在書堆間的人,身上有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息。
──只消一眼,漢斯便意識到:這正是那艘船上的人!
他有些怔愣,直到再次被班森敲了後腦杓,才機械式地動作,低頭將炸魚餅夾起、分裝:「總共6比納……要加辣嗎?」他覷了對方一眼。
青年面帶猶豫地搔搔比墨水顏色還深的頭髮,漢斯觀察到青年的五官柔和、線條乾淨,唇角總是帶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可明明組合在一起應當頗為俊俏的一張臉,竟無法令漢斯印象深刻……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路人臉?
似乎下定決心後,青年從風衣口袋中掏出一把銅幣細數出6個,遞給漢斯:「全部加辣,而且要大辣。」
「好的,您的3個餅,請趁熱品嘗。」漢斯略顯木訥地將所有的炸魚餅表面刷得通紅後放入紙袋,順勢接過零錢。
他看著青年接過紙袋朝自己笑了笑,笑起來時,對方的左頰會浮現一個淺淺的酒窩,使原本略顯清冷的氣質多了幾分親近。
「多謝啦。」青年心滿意足抱著紙袋準備離開,然而下一秒,漢斯注意到他倏然定住,將紙袋朝攤位一放,身影一閃──
嘰──刺耳的煞車聲與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伴隨著重物碰撞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尖叫。
漢斯和班森跑出攤位,才發現原來是一輛加裝了小型蒸汽引擎的改裝雙輪車,高速衝撞了米特大嬸賣日用品的攤子,攤上貨品散落滿地,一些陶製的鍋碗瓢盆全成了碎片,雙輪車甚至撞破攤位的櫃檯和牆面,栽入後方灌木叢內,冒出濃密的黑煙。漢斯驚詫地見到那輛車後輪騰空且仍在迴轉,速度之快可見一斑。
而肇事的男孩正毫無形象坐倒在地,摀著膝蓋上的瘀青哇哇大哭,手臂上還有多道滲出鮮血的血痕,方才買炸魚餅的青年則單膝跪地,在他身旁有些手忙腳亂安撫著。
漢斯認得闖禍的人,那是島上酒館老板的兒子小約翰,今年剛滿6歲,想來是偷騎家中大人的雙輪車,結果失控釀禍。
這種加裝引擎的雙輪車其實並不安全,尤其是速度難以掌握、時常暴衝,但對於喜歡享受飆速快感的人們來說,實在是個難以抵擋的新奇玩意。
酒館的老板聽說年輕時曾當幹過海盜,娶妻生子後才金盆洗手、在約爾島開酒館營生,一直念念不忘大海上咆哮的風浪和九死一生的刺激感,才託人從外地改裝了這麼一台運到島上,讓他能在跟老婆吵架時出門兜風散心。
「喂喂喂、沒事吧?」班森焦急喊著,緊接著一堆左鄰右舍的攤位老闆也紛紛跑過來幫忙。
「沒事,幸虧這個好心的小夥子搶在撞車前將小約翰拉下。」攤子被砸的米特大嬸拍拍胸口,雖然驚魂未定,卻也蹲下來上前關心:「好乖乖,不哭不哭,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呢?威廉和納美呢?」
「嗚……爸比去送貨,嗚嗚……媽咪在忙,我只是想……」哭紅雙眼的小約翰抹著淚,邊抽噎回應:「糖果……」
漢斯注意到已經有人匆匆趕赴酒館通報──畢竟約爾島不大,鎮上的鄰里彼此也都是熟人──班森則掀開小約翰的衣服來回檢查,確定他僅有表皮擦傷和瘀青、手腳沒有骨折後,才鬆口氣,起身朝救人的青年道謝:「謝了年輕人,這小兔崽子膽大包天,這回定要讓他母親好好修理一番!」
聽到要被修理,小約翰哭得更傷心了,被米特大嬸抱入懷中連連安撫。
「沒事。」青年笑著擺擺右手。他見小約翰難過,重新蹲下,柔聲哄道:「來,小朋友不哭喔,看大哥哥變個魔術好不好?」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琥珀吊墜,懸在對方背後,一抹冰藍微光從吊墜中迸出,順著小約翰的兩條手臂蔓延至全身,待光芒消失後,小孩手肘鮮血直冒的傷口和膝蓋上青紫色的瘀青瞬間消失。
小約翰登時止住了哭聲,一臉驚訝望著對方喊道:「痛痛飛走了,大哥哥好厲害!」
眾人譁然,漢斯怔怔望著那抹冰藍光芒,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問:「您是……奧術師?」
「奧術師」一詞古稱「魔法師」,當然現在也還有人習慣使用這種文獻上的舊稱,它指的是「操縱奧妙法則之人」。相較於黃金紀文獻紀錄裡「人人均是奧術師」的盛況,湛藍紀以來奧術師相當罕見,這是一種格外需要天賦的職業,泰半只出現於官方機構、教會和探險者協會。
他們約爾島早年原有一位奧術師隱居在海蝕洞附近,但隨著他猝死──這群人似乎更容易不明原因死亡──就再也沒有奧術師造訪過這座島嶼了。
據漢斯了解,皇家學院正是薩拉王國官方奧術師培育機構,每年總有數十名奧術師從中畢業,進入宮廷或教會服務,但肄業的學徒卻數以百計,聽說這所學院畢業門檻難如登天。
他小時候也夢想過要成為一名官方的奧術師,後來則是認清自己根本沒有天賦和本錢而放棄。
青年收起吊墜,從風衣口袋中掏出一顆奶糖塞入小約翰手裡,才單手從漢斯手中接過紙袋,溫和解釋:「只是一個道具……嚴格來說,我還不能被稱作奧術師。」
什麼意思?漢斯來不及多想,便讓慌忙奔來的年輕少婦打斷了思緒,他眼見小約翰被面色鐵青的婦人狠狠數落了一頓,接著娘兒倆又一起抱頭痛哭,一轉身才發現那名青年已悄然離開。
真是個好人啊。漢斯感嘆,無論青年身分如何,第一時間仍願意放下身段救人,況且態度和善,真不像是皇家學院的人……
他回到攤位上,本打算仔細回味方才的事,卻愕然發現自己除了那件呢料昂貴的風衣和烏黑如鴉羽般的髮色,竟完全想不起青年的容貌特徵。
而青年──艾迪‧做好事不留名‧烏爾法翁此刻正貼在牆角根旁,揉了揉自己紅腫的右手腕。那是為了將小孩從失控的雙輪車拉下,用力過猛導致的嚴重扭傷,他低頭檢查著傷勢:骨頭沒有問題,只是韌帶拉傷。
「唉……」
艾迪伸手按住手腕,紅腫的皮肉詭異地像水面般輕輕起伏,肌肉重新排列,血液倒流,腫脹迅速消退,不過一眨眼,手腕重新恢復原先的白皙光滑,活動自如。
他轉動手腕吁了一口氣,從口袋掏出金色、蓋面勾勒花草圖案的懷錶,打開後頓感大事不妙,連忙托捧著紙袋匆匆朝島嶼的西側海岸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