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璃又看見了那個人。
那日傍晚,段懷川才將書肆最後一扇木窗闔上,便聽見女兒在門外叫他,聲音不急,也沒有尋常孩子受驚時的哭腔,只帶著一點不解的語氣,他立刻循聲走到後院。
祈璃就站在晾紙的竹架旁,仰頭望著牆外,她今年六歲,身量還不及院牆的一半,淺棕色的頭髮被蘇婉寧梳成兩束,髮帶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她看得很專注,連父親走到身後都沒有立刻察覺。
段懷川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牆外只有一條窄巷,春末的餘光斜落在青石路上,鄰家的炊煙從瓦頂緩慢散開,遠處有人正在收攤,木輪輾過地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
「璃兒?」段懷川輕輕喚了聲。
祈璃回過頭,伸手指向巷口:「爹,那位伯伯一直在找他的鞋。」
段懷川的視線停了一瞬問:「哪位伯伯?」
「就是那穿灰衣的伯伯。」祈璃重新望向牆外,細細描述:「他的腳上都是泥,左邊袖子破了,他走到那棵樹下面,又走回來,一直問有沒有人看見他的鞋。」
她說完,安靜等了一會兒,像是在聽誰回答,隨後眉心微微蹙起。
「可是他問了好久,都沒有人回答他。」
段懷川沒有再看空無一物的巷口,他彎下身,一手攬住女兒的肩膀,讓她轉向自己。
「那他有沒有叫妳過去?」
祈璃搖頭。
「有沒有叫妳的名字?」
「也沒有。」祈璃想了想,抬頭望著父親問:「爹爹,我們可以幫他找鞋子嗎?」
院門在此時被推開,蘇婉寧提著剛從藥鋪帶回來的竹籃走進來,見父女二人站在牆邊,腳步隨即慢了下來,她沒有立刻追問,段懷川只朝她看了一眼,蘇婉寧便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祈璃四歲那年,突然指著一間久無人居住的舊宅,說窗裡有個姊姊整夜梳頭,後來聽鄰人提起,那宅子的舊主人確實曾有一名病故的女兒,生前最愛坐在窗前梳妝長髮。五歲以後,她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有時是徘徊在橋下的亡魂,有時是反覆走過同一段路的殘影,還有一次,她在深夜聽見門外傳來蘇婉寧的聲音,可那時蘇婉寧明明就睡在她身旁。
段懷川與蘇婉寧從未責怪她胡言亂語,他們只是一天比一天更難放心。
這夜,蘇婉寧將新縫好的護身香囊放在燈下,把曬乾的艾草、白芷與幾片鎮心葉仔細裝進去,祈璃趴在桌邊看她收線,眼睛隨著銀針一上一下地移動。
「娘,我們明日又要去神殿嗎?」
「嗯。」蘇婉寧咬斷線頭,將香囊繫在她腰間說:「請那裡的司祭再替我們璃兒換一道護符。」
「可是上次的護符還沒有壞。」
祈璃從衣領裡拉出一小片折得整齊的黃符,符面雖有些褪色,四角卻仍然完整,蘇婉寧替她將符紙放回衣內,指腹在女兒頸側停了停。
「沒有壞,也可以再去看看。」
祈璃偏過頭望著她。
「娘,妳和爹也會陪我嗎?」
「當然會。」
蘇婉寧抬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
「爹娘都陪著璃兒。」
祈璃這才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腰間新繫上的香囊。
「那我可以問問他們要怎麼幫那位伯伯嗎?」
段懷川正在窗邊整理明日要送去書院的紙卷,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只將散開的細繩重新束緊。
翌日清晨,山霧尚未完全散去,段懷川與蘇婉寧便帶著祈璃上了神殿。
石階沿著山勢一層層向上,兩旁古木高聳,枝葉間還留著昨夜的雨水,祈璃被父親牽在左側,走了半程便開始低頭數石階,蘇婉寧跟在另一邊,偶爾替她拉好滑落的披衣。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祈璃數到一百三十時,前方正好有人下山,她側身讓路,回頭便忘了方才的數字。
「爹,我數到哪裡了?」
「一百三十。」
「你怎麼知道?」
「我替璃兒記著呢。」
祈璃握緊他的手,重新從一百三十一開始。
神殿正門在晨霧中逐漸顯露,深色飛簷壓在山腰,殿前懸著數十枚鎮風銅鈴,山風吹過時,鈴聲並不清脆,反倒沉而悠長,一層疊著一層,像從很遠的年代傳來。
來往弟子穿著素色神殿服制,有人抱著卷宗,有人提著祭器,也有人在廊下更換昨日受潮的符紙,祈璃曾隨父母來過數次,對正殿前的石獸和長廊旁的水池已不陌生,她向守門弟子行了禮,便安靜跟著父母進入偏殿。
接見他們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司祭,他先問了祈璃近日是否發熱、夢魘,又問她看見亡魂時是否會聽見對方呼喚。段懷川將這幾日發生的事逐一說明,連祈璃描述的衣著、動作與時辰都沒有遺漏。
司祭聽完,在案上的冊頁中記下幾筆。
「她從四歲起便有靈視?」
「最早是四歲。」段懷川道:「起初只在特定地方看見,這半年卻越來越頻繁。」
「那些東西是否曾跟隨她回家?」
蘇婉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有過一次……應該說,我們所知道的,只有一次。」
司祭抬眼看向祈璃,她坐在母親身旁,雙腳尚碰不到地面,腰間的香囊垂在椅沿,她知道大人正在談論自己,始終沒有出聲,只用指尖慢慢摩挲香囊上的繡線。
「璃兒。」蘇婉寧輕聲喚她。
祈璃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司祭,司祭放緩語氣:「孩子,妳昨晚看見的那位,現在還在嗎?」
祈璃搖頭道:「天亮以前就不在了。」
「妳知道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
她想了一會兒,又抬頭問司祭:
「會不會是伯伯已經找到鞋子,所以回家了?」
司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段懷川的手落在她肩上,司祭看見他的動作,只道:「靈視過早開啟,容易引來未散的殘魂,她年紀還小,未必分得清亡魂與其他東西,稍後我請人替她重新畫一張護符,再查看她的靈息。」
蘇婉寧問:「能不能讓她不再看見?」
司祭沉默片刻。
「天生靈視並非病症,強行封閉可能傷及神識,我們只能先給她護身咒,暫時隔開那些靈體,讓它們無法真正碰到她,至於她看見、聽見的,仍要慢慢學著分辨。」
祈璃聽見這句話,低頭摸了摸頸前的護符。
此時偏殿外有人快步經過,衣角帶起一陣輕風,案上的紙頁翻動兩張,又自行落回原處,就在那一瞬,她聽見了一道很輕的聲音。
像有人隔著一層很深的水,在遠處問了一句
——有人嗎?
祈璃抬起頭,父親仍在詢問靈視是否會影響她日後的身體,母親的注意也都在司祭身上,門外長廊明亮,幾名弟子正將祭燈送往前殿,沒有任何人停下來。
她朝門邊望去,一隻銀蝶停在廊柱下,蝶翼薄得近乎透明,邊緣泛著極淡的銀光,日光穿過牠的翅膀,在石地上卻沒有留下影子,銀蝶輕輕振翅,飛到長廊另一端,又停了下來。
祈璃先看了看父母。
段懷川側身站在案前,正與司祭確認下一次查驗的日子,蘇婉寧背對著門,手裡握著替她求來的護符,祈璃從椅子上下來,走到了門口。
她想著自己只走幾步,看一眼那隻蝶要往哪裡去,很快便回來,於是她扶正腰間的香囊,沿著長廊追了上去。
神殿比她記憶中更大,幾道相似的迴廊在殿宇之間彼此交錯,檐下的銅鈴被風吹得低響,祈璃跟著銀蝶穿過一道月門,周圍的人聲漸漸遠了,原本隨處可見的弟子不知何時都消失在身後,連晨間的誦祝聲也只剩一層模糊的餘音。
銀蝶沒有飛得很快,每當祈璃停下,牠便落在前方的廊柱或窗格上,等她重新跟上,才再次展翼。
她走到一條陌生的長廊,廊壁上繪著一幅很長的壁畫。
那些圖像比祈璃高出許多,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壁畫起始處的天空被染成暗紅色,大地裂開,黑色的風從裂隙中湧出,無數人跪倒在傾塌的城牆前,再往後,身著祭服的女子捧起一面黑色古鏡,獨自站在眾人與裂隙之間。
祈璃曾在神殿前殿聽人說過這個故事。
很久以前,人界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黑暗與災厄從另一端湧入,後來有一名巫女捧起夜鏡,替眾人守住了即將崩塌的天地。
她不懂壁畫上的古字,也看不明白那些複雜的祭紋,她只注意到,捧鏡的女子身旁沒有任何人,所有人都跪在她身後,離得很遠,女子站在黑色裂隙前,衣袖被風揚起,臉上的顏色已被年月磨去,只剩一雙眼睛仍清晰地望著前方。
祈璃停下腳步,銀蝶掠過壁畫,細碎銀光正好落在女子掌中的黑鏡上,那一瞬間,祈璃忽然覺得壁畫裡的人轉過了眼睛,她往後退了半步,再看時,女子依然面向裂隙,沒有任何變化。
銀蝶已飛向長廊盡頭,祈璃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長廊越往裡走,光線越暗,檐下不再懸掛銅鈴,牆邊也沒有供人照明的祭燈,她穿過最後一道石門,看見前方立著一座封閉的殿宇,殿門高而沉重,門面刻滿交疊的符紋,原本應當閉合的兩扇門之間,此刻留著一道很窄的縫隙。
銀蝶先是停在門縫前,下一刻,蝶翼輕輕一合,牠穿過門縫,在黑暗裡散成一點微弱的銀光。
祈璃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再往前。
這裡與神殿其他地方不同,沒有香火,沒有祭祝聲,連風似乎也到了石門前便停了下來,一股沉冷的氣息沿著石地緩慢漫出,落在她的鞋尖前,腰間香囊輕輕晃動,裡面的鎮心葉摩擦出細小聲響。
她突然想起父親說過,不可以獨自進入不認識的地方,隨即轉過身,準備沿原路回去。
——妳要走了嗎?
那道聲音再一次從門後傳來,很近,卻仍像隔著深水。
祈璃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道門縫,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極淡的光晃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她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的長廊,又望向殿內,最後,她從門縫間側身走了進去。
封鏡殿比外面看起來更空,殿內沒有神像,也沒有排列整齊的祭器,高處的窗全被封住,只有幾縷灰白天光從屋頂縫隙落下,照見地面一圈又一圈繁複的古紋,那些紋路由殿門一路延伸至中央,像無數條彼此交纏的細線,最後聚向一座不高的黑色石臺,石臺對成年人而言並不算高,對六歲的祈璃卻已近肩頭。
石臺上放著一面鏡子。
祈璃原以為,能被供奉在這樣一座大殿裡的東西,應當像壁畫上的山河一樣巨大,可那面鏡子只有成人手掌大小,靜靜地立在石座中央,暗銀色的鏡框上刻著細密紋路,許多地方已被歲月磨得模糊,鏡面沉黑,沒有映出屋頂的天光,也沒有映出走近石臺的孩子。
祈璃停在封紋之外,仰頭看了許久,黑色鏡中忽然傳來一聲方才那道極輕的聲音。
——妳來了。
那句話裡有一種祈璃尚且無法理解的情緒,像有人在漫長的寂靜裡等得太久,已經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回應。
「妳在哪?」祈璃說。
——再靠近一些。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腳下的封紋亮起一道微弱銀光,又迅速暗了下去,鏡框上的銀白古紋散發著微光沿著暗色金屬緩慢游移,沉黑鏡面中央浮起一道細小水紋,漣漪一圈圈慢慢散開,鏡面深處出現了一點白,像一片衣角,也像一束很長的頭髮。
祈璃仰起臉,踮著腳尖,想將鏡面深處那點白看得更清楚,那圈水紋恰好蕩到她眼前,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片無聲晃動的黑水,就在指尖觸及鏡面的瞬間,漣漪驟然擴散,腳下封紋同時亮起,整座封鏡殿的光像被某種力量拉向鏡面,梁柱、石臺與殿門在視野中迅速變遠,腰間的香囊劇烈晃動,繫帶從衣側鬆開,落在冰冷石地上。
祈璃沒有感到疼痛,只覺得身體忽然變得很輕,像踩空石階,又像被一層無聲的水包圍,父親牽著她時掌心的溫度、母親替她繫上香囊時垂落的髮絲,以及長廊外遙遠的風聲,都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黑暗從四周漫上來,緊接著,腳下傳來水聲,她站在一片極淺的水面上,清澈的水只沒過鞋底,她稍微挪動腳步,細小漣漪便從腳邊向外散開,延伸到白霧深處。
天空沒有太陽,也沒有雲,柔白的光籠罩著整片空間,像天將亮時最安靜的一刻,遠處立著幾道殘缺的長廊,白色石柱浸在水中,柱後隱約排列著無數扇門,有些門緊閉,有些只剩框架,門後傳來模糊的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
更遠的地方懸著許多鏡子,大小、形狀各不相同,半數隱在白霧中,鏡面偶爾掠過陌生的人影,又迅速沉回黑暗。
明明沒有風,祈璃的衣角卻隨著空氣輕輕晃動,她回頭尋找來時的路,身後只有一片無邊的淺水,封鏡殿、黑色石臺和那面小鏡子都已經消失了。
「爹?娘?」祈璃的聲音傳入空曠庭院,沒有回音。
祈璃握緊垂在身側的手,想起父親教過她,迷路時不能一直亂走,要先記住自己所在的位置,待在原地,再等人來找。
她站在原處,抬頭望向四周懸著的鏡子,大小不一的鏡面裡,零落映出她的臉,也映出她身後不遠處,一名坐在殘缺石階旁的少女,祈璃立刻轉身看向白色庭院中央,那名少女安靜坐在石階上。
她年歲看起來比祈璃大上許多,雪白長髮沿著石階垂落,髮尾輕覆在淺水上,穿著近乎無色的白衣,赤足浸在柔白天光裡,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
祈璃看見她的眼睛,眼瞳淡的幾乎透明,少女看著她,沒有靠近,像怕稍微動一下,眼前的孩子便會消失。
「剛才是妳在說話嗎?」
少女點了點頭。
祈璃看向她身後,白霧深處,許多門扉錯落排列,有些緊閉,有些只剩殘缺的門框。
「妳也是找不到路嗎?」
水面上的低語忽然靜了片刻,少女目光依舊停在她臉上,祈璃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淺水映著祈璃的身影,卻沒有映出少女的。
評審只讀到這裡
「我出不去。」少女的手指在衣料上微微收攏:「這裡沒有我能出去的路。」
祈璃想了想,走近兩步望向她身後那些門說:「可是這裡有這麼多門,總會有一扇可以出去的。」
少女沉默不語,祈璃見她似乎未打算回應,便開口問:「妳叫什麼名字?」
此時遠處某扇門後傳來似女人壓抑的哭聲,隨即很快又被白霧吞沒。
祈璃肩膀微微一縮,立刻循聲望去,白霧深處只有錯落的門影,再看不見其他人,少女望著她略微繃緊的側臉,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未央。」
祈璃回過頭,少女仍坐在殘缺的石階旁,淡色的眼眸看著她。
「我的名字……叫未央」她說
祈璃將這兩個字在嘴上念了一次:「未央。」
少女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整座庭院的水面也隨著那聲呼喚泛起微光。
「我叫段祈璃,段是我爹的段,祈是祈願的祈,璃是琉璃的璃。」祈璃微笑著對未央說出自己的名字。
「段…祈璃。」未央念得很慢,像是在辨認每一個字,唇角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弧度。
祈璃重新看向白霧深處,那些門錯落立在淺水之中,她方才進來時沒有辦法看清方向,此刻便沿著最近的一排慢慢走過去,試著從門縫與鏡面間尋找封鏡殿的影子。
未央仍坐在石階旁,視線隨著她移動,就在祈璃走過第三扇門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璃兒?」是段懷川。
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平日略遠,卻仍是她熟悉的語氣,緊接著,蘇婉寧的聲音也在另一側響起。
「璃兒,妳在哪裡?」
祈璃眼睛一亮,立刻走到門前:「爹、娘!我在這!」
她伸手握住門上的銅環,正要往外拉,一隻冰冷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腕,未央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旁,白色長髮垂過肩側,淡色眼睛正望著面前那扇門。
「不能開!」
門後又傳來段懷川的呼喚:「璃兒,開門。」
祈璃的手仍放在銅環上語氣有點急的說:「可是爹娘在喊我。」
未央伸手按在門板上,門後的呼喚頓時變得模糊,字句彼此交疊,最後只剩一陣低而凌亂的呢喃。
「這不是真正的門。」她說:「它只是知道妳想找誰。」
祈璃望著那扇門,她其實不太明白未央的意思,但她還是慢慢鬆開手,門後的聲音隨即沉了下去,連同那點熟悉的溫度一起被白霧吞沒,她轉頭看向四周,這裡的門實在太多了,一扇接著一扇,遠處的門影甚至已和霧色連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哪一扇能夠通往外面。
祈璃想了一會兒,抬頭問:「那我如果找不到門,是不是也回不去了?」
未央的目光停在她臉上說:「這裡只有我找不到門。」
祈璃依舊不太明白,未央低下眼,看向她仍握著銅環的手。
「但妳不屬於這裡。」她說:「我可以帶妳出去。」
「那妳呢?」
未央沒有回答,眼中的光似乎黯了下去。
遠處的白霧緩慢漫過石階,將那些殘缺的門一扇扇遮去,她站在原處,衣袖垂落水面,祈璃望了她片刻,忽然朝她伸出手,未央低頭看去,祈璃彎起小指。
「我會想辦法找到真正的門。」祈璃認真地說:「到時候,我帶妳一起出去。」
未央看著那伸向自己的小指,淡色眼眸裡掠過一點祈璃看不明白的情緒。
「妳願意回來?」
「嗯!」
祈璃用力點了點頭。
「不然妳一個人在這裡,太寂寞了。」
未央怔了一下,她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淡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祈璃,像是一時不明白該如何回應,白霧深處仍有模糊的哭聲與低語傳來,這座庭院從來不曾真正安靜,可那些聲音只會穿過一道道門,從未有人停下來問她,獨自留在這裡是不是很寂寞。
她唇邊那點極淡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未央慢慢抬起手,她的小指很冷,輕輕勾住祈璃的手指。
「說好了。」祈璃道。
未央望著她:「嗯…說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淺水驟然震開,一圈銀白漣漪從兩人腳下向外擴散,越過殘缺石階與重重門影,四周懸浮的鏡子接連亮起,無數陌生人影在鏡面中一閃而過,低語、哭聲與零碎的名字同時湧入庭院。
祈璃下意識靠近未央,未央沒有鬆開勾住她的手,只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住她的耳朵。
「祈璃…我等妳。」那些哭聲與低語隨之遠去。
祈璃腳下的水面浮出一道細長銀紋,紋路沿著她的鞋尖向外延伸,彼此交織成一座古老繁複的鏡紋陣式,將她與未央一同圈在中央,相勾的小指間亮起一線銀色微光,那道光沿著祈璃的指節滑入掌心,又纏上手腕,短暫刺痛傳來,她本能地縮了一下,未央卻將她的手勾得更緊。
四周鏡光愈來愈亮,白霧翻湧而起,無數門影在光芒中向後退去,祈璃只來得及看見未央近在眼前的臉,以及那雙始終沒有移開的淡色眼眸。
下一瞬,整座白色庭院在鐘鳴中劇烈震盪。
「璃兒?」
偏殿裡,蘇婉寧驟然回頭,身旁的椅子卻不知何時已經空了。
她先看向門外,以為祈璃只是走到長廊上,而段懷川已快一步出了偏殿,短短片刻便折返回來,神色沉得讓司祭立即放下手中卷冊。
「璃兒不在外面。」
蘇婉寧站起身,衣袖帶倒了桌邊的茶盞,瓷杯落地,碎裂聲尚未散去,第二道鐘聲便從神殿深處傳來,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那鐘聲顯然與每日晨昏的報時不同,低沉得幾乎壓住了廊外的風,檐下數十枚銅鈴同時震響,連地面的封紋也浮起了微弱銀光。
司祭的臉色驟然變了,快步走到門外,望向銀光延伸的方向。
「封鏡殿有異動。」
話音未落,段懷川已轉身奔入長廊,蘇婉寧只遲了一瞬,隨即提起裙襬追了上去。
來往弟子被鐘聲驚動,紛紛停下手中事務,有人往正殿稟報,有人循著地面亮起的封紋趕來,數名年長司祭從不同殿室走出,神情皆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第三聲鐘鳴落下。
那道銀光一路穿過月門、壁畫長廊與層層石門,最後沒入神殿最深處。
通往封鏡殿的石門原本設有重重禁制,此時門面上的符紋卻逐一亮起,沉重石門沒有等待司祭結印,便在低響中自行退向兩側。
眾人循著鐘聲與銀光一路來到最後一座殿宇前,封鏡殿的門留著一道窄縫,段懷川伸手用力推開石門,蘇婉寧第一眼便看見了倒在石臺前的孩子。
「璃兒!」
她越過尚未散去的封界微光,跪到女兒身旁。
祈璃側身倒在冰冷石地上,眼睛緊閉,臉色比平日蒼白,腰間的香囊掉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繫帶散落在層層封紋之間,蘇婉寧將她抱進懷裡,顫著手探向鼻息。
還有呼吸,雖然很輕,卻還算平穩。
「璃兒,醒醒!」
段懷川半跪在她身旁,握住女兒的手腕,孩子的皮膚冰冷,脈搏快得異常,他正想抬頭詢問,掌下忽然亮起一道極淡的光,一圈細細的銀色鏡紋,自祈璃手腕內側緩慢浮現。
眾人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向中央石臺,那面沉寂多年的夜鏡正在微微低鳴,暗銀鏡框上的古紋盡數亮起,銀白光芒沿著鏡緣緩慢流轉,沉黑鏡面仍然照不出任何人,中央卻殘留著一圈尚未平息的水紋。
為首的老司祭望著夜鏡,又看向蘇婉寧懷中的孩子,他手中的令印緩緩垂落,片刻後,他在鏡前跪了下來,身後眾人也隨之低首,衣袂摩擦石地的聲音此起彼落,很快又被高處傳來的鐘鳴掩去。
蘇婉寧仍緊緊抱著祈璃,一手護住女兒的後腦,像是只要稍微鬆開,懷中的孩子便會被什麼帶走,段懷川半跪在她身側,掌心覆著祈璃冰冷的手腕,那道鏡紋仍在皮膚下泛著微光,一直到最後一圈水紋緩慢散去,重新沉入不映萬物的黑暗,古鐘終於停止,餘音沿著山霧傳向遠處,整座神殿重新陷入寂靜。
老司祭抬起頭,聲音低沉而莊重。
「守鏡之位,已有歸屬。」
所有人都在望著那道鏡紋,望著沉寂多年後重新甦醒的夜鏡。
那一年,祈璃六歲。
神殿迎來了新的守鏡巫女。
而段懷川與蘇婉寧懷裡的,仍只是他們六歲的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