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碎識•餘燼

細小的灰屑自天空中落下，每日清晨，城牆外的灰，總是順著風，吹進那由城牆圍起的城市內。天空透漏著若隱若現的暗紅，晨光自灰積雲中折射到圍牆上，替積著點點黑灰的城牆染上一抹微紅。空氣中帶著微焦的氣味。

卯時三刻的清晨，有鼠推開門，看見堆滿黑灰的一角，只是默默地拿出掃帚，清理時黑灰隨風飄起，散落到各處。也只是低頭整理完。朝城牆外的大坑倒去，回頭時望了推車兩眼，確保有把灰傾倒乾淨；也有鼠走著走著踩到一抹黑灰，也不低頭，只是伸出爪子，將那抹揉捻成細小的碎渣，任由風將其帶走。三三兩兩的鼠拿著拂塵，一絲不苟的清理著那三千石階，有時在空白的石階上多掃了幾下，就像是要確認沒有東西留下似的。沒有任何人說話。

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動，有人看了一眼石碑上刻著的東西，撇過頭，消失在移動的人流中，有人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著什麼，轉而朝著反方向走去，更多的人連看都沒看，徑直穿過人群，往邊陲地帶的灰田走去。

在石階下方，五顏六色的灰壓在一起再分開。路徑偏離，隔出了微小的縫隙。不大，剛好能夠呼吸

通往石碑的路只有一條，擁擠且雜沓。有的人碎念著「沒用的....」連看都不看一眼，朝著灰田而去。低聲的嘆息轉眼間被一聲堅定的「就該這樣」蓋過。同時也有人反駁道「這不就....」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望了眼石碑 不發一語，或甚至連看都沒看，就這樣路過腳踏聲淹沒了那些話語，消散在空氣中

他被人潮簇擁著經過，瞥見了一眼石碑上的刻痕，便回頭撥開人群，直直的站在文字面前，多望了幾眼。轉頭卻被推擠著向另一個方向離去。他一步三回頭，還不小心撞到了幾個人，直至聽到大聲的斥責，才回過頭道歉。他拍了拍跌倒沾染的黑灰，耳邊的斥責仍在持續。灰仍持續落著，他站起身，一小搓細灰落進胸口，離石碑越來越遠。

茫茫人海中摩肩擦踵，唯一不變的只有衣物摩擦聲以及靜默。

手指的指尖謹慎的將灰捻著放入了胸前的衣襟內側，另一個將胸前的口袋撐開，輕輕的撥了進去。

掃帚輕輕將將地上的灰裝進容器裡，一群人統一把灰由推車送進了一幢房屋裡面

有些人直直朝著灰田走著，任由灰靜靜的沉降在自己身上

有人則是看不慣自己的衣袍被染上，快速的拍落

還有人

看著灰映著曦光瞧了幾眼，想要伸手接，卻又迅速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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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收成不錯啊！」看著田裡灰黑色的麥浪，Motis笑著跟路邊的農夫討價還價。「也就那樣吧，都是照常施肥、除草什麼的。欸欸三斤五十啊，不能再少了，今年輪到我們家了，多少得留一點。」

聽到這句話，Motis的手微微抖了抖，嘴上仍持續說道：「『三年一輪，好壞照輪』嘛。不就是.....嘛，算了，給你六十吧，讓孩子們吃點好的。」

「願您永沐神庭的光輝」

剛走出集市，就看見有鼠撥著爪子，滿不在乎的扒拉著面前的幾片麥碎跟清水。「欸老頭，你到底吃不吃啊，不吃我要回家了。天殺的，為什麼我要被派來負責這種工作啊......欸欸，你到底吃不吃啊。」說完還踢了一下石頭，唏嚕嚕的滾到了Motis腳邊。老頭不語，只是一味的和著稀泥，將一切都染上灰色。

「罷了，走啦老頭，明天再來看你。」說罷，便頭也不回的朝高塔走去。「欸你這人怎麼...」Motis剛要動身，便見一人著急忙慌的朝他奔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特提他不是故意的。欸欸別走啊，回來道歉！」看樣子，已經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情了。「欸不是，我他媽的什麼事都沒做欸？那老頭不但不吃，還一直碎碎念什麼灰啊灰、他終將歸來的狗屁玩意兒。我是送飯的，不是保姆...」「啊？你沒打架啊？」少年面露茫然，轉過頭看了Motis一眼「那先生你....？」

「啊哈哈，我只是覺得他對那個老人的態度不太好，想要上去...」Motis的聲音越說越小，確實，這不關他的事。「對吧對吧，我早就抱怨過很多次了，但特提就是不改！」「欸？」Motis一愣，但少年仍舊碎碎叨叨「我跟你說啊，特提的嘴是挺毒的，但是啊他的心可好了，上次他在紅風口那個看到了被「祝福」的一家人，還好心的......」

「停停停停停！」Motis急忙打斷少年的碎念。「你是誰？特提又是誰？你說他每天來？」少年靦腆的摸了摸頭「我是因諾，他是特提烏斯。我們都是神職人員，特提的工作是每天送飯給那位老先生，我是負責紀錄的。」

「呃...好，所以你們....」「走了沒啊因諾，這不是你見到的第一個好心人，也不是最後一個，你解釋不過來的。」特提回頭斜睨了Motis一眼，便拂袖而去，但桌上悄然留下的兩個灰麵糰，卻被兩人看在眼裏。

「你看吧我就說他人很好的，只是嘴很臭。」少年拍了拍Motis的肩膀，便小跑著跟了上去，嘴上還碎念著「欸我才剛幫你刷好感刷到一半欸§，能解釋幾個是幾個不是嗎？」「隨便啦，因諾，猜猜你是在什麼時候，從『我看到這些現象』，跳到了『所以事情一定是這樣』」聲音隨風逝去，卻一字不漏的傳進了Motis耳裡。

「現象嗎.......」Motis低聲思忖著，「老時鐘　紅風口，三千石階登台樓。一十四、一十五。敲完鐘呀莫回頭。」幾個小孩哼著童謠呼啦啦的在Motis身旁掠過，還朝老頭丟了幾塊小石子「怪老頭，笨老頭，玩著泥巴睡著囉」嘻笑著朝遠方跑去。

「欸你們...」Motis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不知道是該追上，還是去阻止那些小孩。仔細想想，他原本是要幹什麼來著？Motis失笑著搖了搖頭，轉頭將推車上其中一包麥麩取下，輕輕的放在老人腳邊。「我也走啦，老頭，明天再來看你。」

「呦，Motis。今天輪到你出門啦？」在回去的途中，Motis一句句的回應著鄰里的招呼，一邊往城外郊區走去。「是這裡吧？」看著手中破破爛爛的地圖，Motis把其中一包麥麩放在「鄰里互助會」的門口，便轉身離去。

「啊！是你！」Motis正要離開，卻恰好撞見了推開門的因諾。「你怎麼住這種地方？」少年沒有回答，拉著Motis朝屋內走去。庭院很大，卻塞不下什麼東西，因為都被幼童沾滿了，也確實是因為他們窮的揭不開鍋了。「欸欸欸欸你來的正好，我們正要做午飯，要不你也來一起吃吧」少年依舊是那個話癆。Motis一邊面對著幼童們審視的目光，一邊接過鍋碗瓢盆。「我跟你說啊，這個麥麩雖然很乾很硬，但新做出來的麵糰還是很軟的」「甚麼？一斤20？不不不不不，你絕對被坑了。你從這裡出去往左轉直走，到快到灰井巷那邊，有另一個集市，一包只要15。」少年的話如連珠炮吐個不停，手上的活卻沒有停下。

「呃....我能幫什麼忙？」Motis尷尬的頂著一眾視線，兩隻手侷促的搓著。「喔，你把那邊的麵粉按一比二的比例混好，然後加點水弄成麵糰」因諾嘗了嘗Motis帶來的麥麩「粗了呀，不過問題不大。就說你肯定是被坑了，你下次一定要去......」少年嫌棄的嘖了嘖嘴，嘴裡還在輸出。

「賣麥麩的是被『祝福』的人家」Motis低沉的話語讓因諾的動作停了一瞬，「粗了點也好，他們是時候練練牙口了，不然嬌生慣養可不好。」少年不知道甚麼時候改了口「欸那你沒少給人家錢吧，三斤照理說是....」「對對我給了60，所以接下來做什麼？」Motis無奈的晃了晃盆裡的麵糰，打斷了少年的連續施法。

「喔喔，接下來把灰麵糰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做成麵包當明天早餐，一部分用煮的好了，比較軟。」

「你剛剛不是才說要練.......」Motis吐槽到一半又閉上了嘴。

「幹超難吃而且一點也不軟......」Motis吐回碗中，抬頭看見每個人津津有味的吃著，只好默默的將它塞回嘴裡。「這過得是啥生活啊？」麵糰帶著灰焦掉的糊味填滿口腔，順帶吸乾了所有水分，Motis配著水順了三口，才勉強把它咽了下去。

Motis望著窗外，庭院的灰色草地上的一角有一縷小草正破土而出，帶著一絲翠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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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啞~~」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你小子果然在這裡，今天的晚餐還是....幹怎麼他媽的又是你啊？」特提剛推開「互助會」的門，便看見剛吐出那坨糰子的motis。「特提，你回來啦！還有，先道歉！」因諾的聲音從廚房裡飄來「呃....嗨？」Motis舉起爪子，試探著揮了兩下。

「嗨個屁啊！你這個人出現在『我家』幹嘛啊？」特提沒好氣的說道。「特提！！」「哐當」鍋子撞在地面發出響亮地聲響。因諾舉著湯勺衝出櫃檯「不可以對客人沒禮貌！」「他算哪門子的屁客人......欸，很痛啊」特提吃痛的叫了一聲。「你什麼都好，就是生了一張嘴......」因諾不滿的碎碎念著。

「呃......所以我現在該走嗎？」motis望著互相『掐架』的兩人，不確定的來回掃視著。「留下」「出去」兩個聲音夾雜著響起。motis我要咽了了那一口糰子，味同嚼蠟。「那我就留著了，畢竟這是『你家』」「嘖！」特提不爽的撇過頭去。「因諾，我的呢？這傢伙應該沒有嫌難吃吧，畢竟是『諾比里斯』他們那一伙的」

「沒有沒有，motis吃的可開心了，還多要了一塊呢。因諾嘴巴上說的真切，眼神卻飄忽不定。「算了，至少他肯把人當人看」特提捏起冒著熱氣的回糰子，吹了兩口，便囫圇吞下肚。「嗯....粗了點。不是灰井巷那家，應該是下渠那邊的集市買的吧？」

「算了，不到那時候..是不會在那裡賣的，也難為他們了...」特提陪著水咕嚕咕嚕的吞下，一邊幫那家人和稀泥。轉頭「你應該沒有少付人家錢吧」「沒有啦，Motis還很好心的加價給他們呢」因諾在一旁打著圓場。「我就知道你是個『聖母』....」特提倒了一塊包在樹葉內的糰子到Motis碗裡，「吃吧，你就知道灰井巷的麥麩有多麼好了。」特提將剩下的用樹葉包裹好放在櫃內，那是他們明天的早餐。

「對了，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在『我家』欸，尊貴的閣下。」「motis是...」特提打斷了少年意欲緩頰的口吻，說道「因諾，不用幫別人回答問題。如果你能透過眼睛認識一個人，就不要透過他人的耳朵。」「呃....你說話都這樣哲學交雜的嗎...？挺難溝通的」Motis扒拉著碗裡的碎屑，意有所指。

「你他媽...敖...」低下頭，因諾正捏著他腰間的軟肉旋轉。「Motis當然可以留下來，對吧，特提」「不對不對不對..喔對的對的對的」特提一臉猙獰。「好了，那這事就這麼定了，記得明天過來玩喔。Motis」

motis嚥下口中的灰糰子，猶疑不定的道：「我好像也只是來送個麥麩.

...嘛，不過明天可以來。」

「嘩啦啦~~」水柱沖洗鍋碗瓢盆和因諾的聲音混在一起傳出廚房。「欸對了Motis，你等等沒事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灰井巷，那裡的麥麩真的很好吃。」

三人安頓好家裡的幼童，叮囑好不要亂開門等等安全相關的話題後，便融入灰色的人流。「這邊這邊，向左拐」motis跟著因諾閃身進了一個破破爛爛的房屋。「提斯尼維•托涅貝，各位貴客您好」只見一位兩眼混濁、身形岣摟的老者坐在搖椅上，慢悠悠的朝著他們舉杯。「提老闆您好...幹嘛」Motis話剛說到一半便被特提巴了一下頭。「閉嘴！」特提低聲道。

「諾比烏斯？薩切爾？ 穆斯奎特霍•米尼布斯農•阿帕雷特•博努斯・穆斯埃斯特。」老者低語了幾句「回吧各位，這裡沒有你們需要的東西」Motis的手掌捏緊了一下。「不不不，他是新來的。」因諾配笑著打圓場，「新來的嗎？下不為例，因諾。今天需要什麼？還是麥麩嗎？還是其實你....」老者身體前傾，雙手交互撐在桌上，眼神來回的掃視著motis跟因諾。

「就麥麩，只是來讓他見識十五一斤的麥麩有多好吃。順便買一些麥種」因諾揮舞著雙手，把Motis買麥麩虧錢的事告訴了老闆。「好吧，那就麥麩吧。」老者笑了笑，起身引領眾人轉進狹小的密室。一推開門，一股陳舊發酵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東西真的可以吃嗎...？」motis一爪捏著鼻子，一爪揮舞著驅散周圍的黑灰。「看來你們交了一個不錯的朋友啊，是吧。」「好啦，麥麩的參觀就到這裡吧。」老者轟的一聲把巨門給關上，隔絕了厚厚的陳腐味。

「這是你們要的麥麩，十五一斤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麥種，算送你們的。」老頭指揮著特提將麵粉袋搬到推車上，麥種則用一個小束口袋裝好，遞給因諾。「就這樣吧。還有，奎奎蘇烏•斯・洛庫斯」老者對著眾人又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杯，不經意的笑著。Motis的身影輕顫了一下，轉身前，從齒縫中漏了一句「尼格拉維爾・阿爾巴莫多・穆雷斯・卡皮阿特。」特提笑了一下。因諾倒是不解的問道：「你們在說甚麼啊？神秘兮兮的」「沒甚麼，謝謝老闆而已」兩人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