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七瀨芽依,就讀名港高中三年級。
右投右打,期望位置-投手。
如果只看這些,大概沒什麼特別的。
至少在與他重逢以前,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一個人——
我想,是六歲那年夏天,我自己一個人在他家樓下的公園裡,一球一球的投著,沒有觀眾,也不可能獲得什麼掌聲。
但他就那樣走了過來,一臉又驚又佩服的表情,撿起我投向牆壁後滾到一旁的球,笑嘻嘻地拋還給我。
「那個……妳好厲害喔。」
從那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我的身體不好,經常進出醫院,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嫌棄我的人。彷彿我用盡千辛萬苦投出去的球,只有他接得住。
後來我們終於有機會並肩站在同一片球場上。
第一次登板的那一天,當教練喊出我的名字,把我送上投手丘的時候,我看見他站在本壘後方,對我輕輕點了點頭,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投手。
後來我因為一些原因離開的投手丘,但他依舊在我身邊,陪我傳接球。然而那樣的日子,只維持到小學六年級的那個暑假。
一場突如其來的搬家,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也什麼都說不出口,就被迫離開了那座球場,也離開了他。
五年了。
我以為,只要再見到他,一切都會跟以前一樣。
*
今天是我回到日本後,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照了照鏡子,把那一搓總是綁不起來的劉海,用X型髮夾固定在耳側。
至於頭頂那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呆毛……
算了,就這樣吧。
只是上個學,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我知道他是一路直升名港高中,也在去年的甲子園開幕新聞上看到他的身影,如果真的遇到,也只是剛好而已。
只不過名港高中一個年級這麼多班,誰知道今天會不會真的遇到他。
我拿出入學通知,上面除了開學要帶的物品,還寫著一行大大的「三年13班」。
不曉得今天如果遇到他,他會有什麼反應?
他會不會愣住一下,然後笑著說「芽依?」
還是他會感動地衝過來……然後、然後……
算了,還是別想了,至少他一定會很驚訝吧?
我對著鏡子裡那害羞的女孩說:「都十八歲了,不要像小學生一樣。」
但是、但是、但是,我得先準備好,見到面時要說什麼才行。
好久不見?---太普通。
我回來了。---好像在演連續劇。
你有沒有想我?--- ……
不行!只有這個絕對不行!
這時,媽媽已經在樓下大喊著我去吃早餐,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拿起書包。
雖然五年沒見,但我們以前那麼好,一定沒問題。
*
去學校的路上,會經過一條小時候我很常去的商店街。
有些店是新開的,我沒看過。
有些曾經去過的商店,還是在老位置。
但也有一些記憶中的店鋪,已經找不到了。
而這些新舊店鋪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店裡的電視看板,幾乎同時撥放著:
「旅美投手七瀨誠司睽違多年返日——」這則頭條新聞。
真是的,我知道爸爸很有名,但每天都播,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到了學校,我的腳步才剛踏進玄關,還沒適應周圍陌生的聲音,就聽見一陣熟悉的笑聲。
我幾乎沒有多想,立刻轉過頭。
鞋櫃前,一道筆直的背影正好落進我的視線裡。黑色短髮整整齊齊,背還是和以前一樣挺得很直,肩上隨意掛著球棒。
他好像變高了,也比記憶裡更成熟了一點。可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遼
神谷遼
我最好的青梅竹馬,也是五年前,我最捨不得離開的人。
遼比我記憶中的樣子更高了,輪廓銳利了一些,氣質也多了幾分距離感,唯有那雙銀色的眼眸,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站在鞋櫃前,低頭整理著東西,隨意地與身旁一群看起來是棒球社的新夥伴們交談。
我呆呆地望著他,習慣性地摸了摸X型髮夾,連早上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那撮呆毛,好像也跟著緊張地顫了一下。我下意識地開口,也不知道他是否有聽見。
「遼……」
然而無論我多努力,心裡想講的這些話依舊全部都在我的喉間打結——
「好久不見」
「我回來了」
「我很想你」
這些話明明早就在心裡練了幾百次,到了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過沒多久,遼像是有聽見我的呼喚一樣,微微轉了過來,神情沒有太多波動。那個表情不帶驚訝,也不見喜悅,就只是看著我。接著,他微微別開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可能會不會下雨。
「你怎麼會來這裡?」
不是「好久不見」、「歡迎回來」,更不是「我很想妳」。
他的語調淡漠,像一層掩住情緒的霧,讓人難以看清。我只感覺到胸口悶悶地炸開,身體一僵,手指下意識地緊握住書包背帶。接著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自然些,卻怎麼樣都掩不住語氣裡的顫抖:
「我……回日本了。」
我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像從記憶深處翻找出最熟悉的那種——
溫柔、隨性,甚至帶著點撒嬌
——但那笑,在嘴角只維持了短短一秒,就碎在他的下一句話裡。
「我知道。」
遼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甚至比剛才和他朋友交談時更沉了一點。
「上禮拜看到投手七瀨誠司回名古屋火鷹隊交流一年的新聞時就知道了。」
他將手機的新聞畫面秀給我看之後,就低下頭不再看我,過了一子我才聽見他悄聲說了句:
「以你們家的財力,選擇更好的私立高中才正常。」
遼的聲音輕得像是風掠過葉梢,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和我劃清界線。
「那、那是……因為……」
我還沒說出口,遼已經俐落地闔上鞋櫃門,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不用跟我解釋。」
他頭也不回地穿好鞋,轉身走向樓梯,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穩得驚人,像築起一道牆,把所有過去的溫柔與承諾都隔在牆的另一端。
我明明已經準備好答案,也在夢裡練習過無數次了,卻沒想過在真實的清晨重逢時,會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猛地踏出一步,鼓起全部的勇氣,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遼,你等一下!」
我的手指緊緊揪著那布料的一角,像是抓住一根搖搖欲墜的繩索。
「遼,你怎麼了?是因為五年前我沒好好跟你說再見,所以生氣了?還是……你有什麼事瞞著我?你、你是不是不想要……」
--你是不是不想要再跟我見面?
這句話,我說不出口,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微顫,眼淚已經開始不爭氣地想往外衝,但我忍住了,我執著地望著他,試圖從他眼裡找到哪怕一點熟悉的情感。
遼的腳步停住,緩緩轉頭,看了一下我緊緊揪著他衣角的手,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
「我沒有生氣,也沒什麼瞞著妳。」
「那你為什麼——」
「七瀨。」
我感覺到遼明顯加重了些語氣。
「妳現在是轉學生,第一天上學,不要遲到。」
那一聲『七瀨』,沒有什麼情緒,就像在喊一般同學一樣,對我而言卻句句像針。
接著遼輕輕將揪在我手裡的衣角抽開,像是不忍心用力,卻也無意留下,只剩那被抓皺的衣角在空氣中微微晃動。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聲音淡得像是一道影子:
「還有,在學校不要叫我名字,我不想被誤會跟妳有什麼。」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震得我的胸口發緊。
接著他沒再回頭,只留下筆直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樓梯口,彷彿那個曾說過「會永遠守護妳」的男孩,從未存在過。
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背影漸漸走遠,手指間彷彿還殘留著剛才衣角的餘溫,但那溫度正一點一滴地從指尖消失。
我沒有哭,卻覺得眼睛有些酸。
*
我整理好鞋子,拿起入學手冊上的簡易地圖,準備前往新的教室。
上樓,經過一年級之後再往右轉,上第一個樓梯之後左轉……
不要遲到。
不用跟我解釋。
不要叫我名字。
遼的聲音,還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重播……
咦?等等?這裡怎麼都是一年級?
剛才一年1班我有經過吧?
糟糕,我好像迷路了。
正當我慌張地想找個人求救時,身後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七……瀨?妳是七瀨沒錯吧?」
我回過頭,眼角還掛著無助的淚珠,但這些淚珠,很快地就被重逢的喜悅蒸發。
「渡……瀨?真的是你!渡瀨修也。好久不見!」
「太好了!果然妳也有跟著七瀨誠司回日本。我遠遠就有看到妳,只是太久沒見了不太確定。我告訴妳喔!妳搬家之後啊,我們少棒隊……」
渡瀨還是跟以前一樣,話匣子一打開,就說個不停。
「所以妳現在要去哪?」
他忽然問了一個讓我瞬間回神的問題。
「呃、我要去教室。」
我將入學通知單遞給他,並指著那一行大大的「三年13班」。
「妳讀13班啊!太好了,我們同班耶!還有……啊,算了,還是別說吧,反正妳去了就知道。話說妳為什麼往反方向走?」
我瞬間尷尬了起來,雖然渡瀨跟記憶中一樣,人很好,很熱心,但面對五年沒見的他,還是會有點不太好意思。
或許渡瀨感受到我的尷尬,又或許我現在又變回一副快哭的表情,他忽然又問了我一個問題。
「雖然這樣問有點奇怪,但妳剛剛是不是遇到遼了?」
渡瀨的直覺總是很準,但我現在不想聊這個話題。
我只低下頭,輕輕點頭,隨意應付了一聲。
他沒有再繼續問,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妳別太在意喔……那傢伙他……唉,我先帶妳去教室,不然妳第一天就遲到也太丟臉了。」
「渡瀨你遲到沒有關係嗎?」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用玩笑化解剛才的尷尬。
「哈哈!我現在有兼學生會的差事,等一下第一節課要去幫忙一年級新生說明會。不過妳不用擔心,帶妳去教室之後再到禮堂都還來得及!」
渡瀨自信地拍拍胸脯,朝著另一個方向,那個被我忽略了兩次的樓梯,走了上去。
我趕緊抬起腳步,緊緊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小段路,我終於看見三年13班的門牌,正巧上課鐘響,老師也來到教室門口。
老師要我先在門外等候。
在門口等待期間,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隱約聽見教室中同學們向老師問候的聲音,讓我驚訝的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似乎就是遼。
終於,我聽見老師提示我入內的介紹詞。
「這學期,我們班迎來一位轉學生。她的名字是——七瀨芽依。」
我將教室前門緩緩推開,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微微的緊張與遲疑,邁步走進教室。
走到講台前,我提醒自己要向大家鞠躬點頭,並從大家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揉了一下裙邊,緩和自己的緊張。
「大家好,我是七瀨芽依。之前在美國讀書,從今天起轉學來這裡,請多多指教。」
「哇!美國耶!」
「感覺就很厲害。」
「她英文一定很好啦!」
「我們班英文第一名的高橋要被超越啦!」
「話說回來她真的是七瀨誠司的女兒嗎?」
「誰啊?」
「就是棒球的那個啊,最近報這麼大。」
「是喔,我沒看棒球。」
台下的同學們開始逕自討論起跟我有關的話題,我腦袋空空地站在台上,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昨天燙好的百褶裙折線也已經快要被我揉到皺成一團。
我只能朝大家勉強微笑了一下。
這時,我的眼神無意間掃到靠窗第三排的最後一個位置上,並且遲遲無法再離開。
那是遼。
他坐得筆直,眼神平靜如水,沒有驚訝,沒有歡喜,更沒有加入同學們的討論。
四目相交的一瞬,我只看見他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將目光轉向窗外,像是在說:
「我知道妳來了,但這跟我沒關係。」
幸好老師及時救了我一把,他清清喉嚨,好讓大家安靜,接著指了指我的座位。
「芽依,你就坐在神谷同學旁邊,最靠近窗戶那個位子。」
「是。」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遼的身邊,有一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放的空桌椅。
我走到座位旁,輕輕拉開椅子坐下,並低頭將書包放進抽屜,眼角餘光瞥向右側那個背影時,遼依舊沒看我,只專心地盯著講台。
早啊,遼。
我只好在心裡無聲地向他問候,並在心中暗暗立下決心——既然回來了,就不要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