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萬事OK偵探事務所
門把轉動時,發出了輕微的喀噠聲。
藤代歩推開門,迎面而來的不是什麼神祕的景象,而是一股淡淡的茶香。
「打擾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進腦袋。
屋內的布置比想像中普通。
一張略顯老舊的木製辦公桌、靠牆擺放的書櫃,以及幾張供客人休息的沙發。窗邊擺著盆栽,桌上還放著幾份沒有整理好的文件。
要不是外面那條莫名其妙的街道,歩幾乎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私人事務所。
「歡迎光臨。」
聲音來自辦公桌後方。
一名紅棕色頭髮的青年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茶杯。他有著一雙漂亮的綠色眼睛,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啊,是的,我想問一下……」
歩稍微放鬆了些。
至少眼前這個人看起來相當正常。
「請問這裡是哪裡?」
青年眨了眨眼。
「萬事OK偵探事務所。」
「……」
「門口的招牌應該有寫吧?」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
歩忍不住搔了搔頭。
「我是說,這裡是哪個地區?或者說,這附近有沒有車站之類的地方?」
「車站啊……」
青年將茶杯放回桌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迷路了?」
「大概……吧?」
這個回答連歩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
畢竟,哪有人迷路迷到連周圍的世界都變了個模樣?
青年似乎沒有介意他的遲疑,反而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總之,先坐下吧。」
「啊,謝謝。」
歩走向沙發。
然而,就在他準備坐下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又來了。」
「……咦?」
歩轉過頭。
只見沙發另一端,不知何時坐著兩名外貌相似的童子。
其中一人有著黑色頭髮,另一人則是銀灰色。兩人都生著赤紅色的眼睛,額頭上還有相似的紋樣。
歩愣了一下。
「你們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黑髮童子抬眼看他。
「一直都在。」
「是、是嗎?」
「是你沒注意。」
銀灰髮童子補充道。
歩沉默片刻。
「……抱歉?」
總覺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被責備了。
「哈哈,別介意。」
辦公桌後的青年笑著站起身。
「那兩位是黑童子和白童子。雖然看起來有點難親近,不過不是壞孩子。」
「誰是孩子?」
黑童子立刻反駁。
「啊,抱歉抱歉。」
青年嘴上道歉,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至於我嘛——」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名片,遞向歩。
「百瀬晴臣,這間事務所的社長。請多指教。」
歩接過名片。
上面印著簡單的文字。
萬事OK偵探事務所
所長 百瀬 晴臣
「藤代歩,請多指教。」
他禮貌地回應,隨後又看了一眼名片。
「那個,百瀬先生……」
「叫我晴臣就好了。」
「這樣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那,晴臣先生。」
「嗯?」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能有點奇怪。」
晴臣聞言,露出一副頗感興趣的表情。
「哦?」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
「那可真令人期待。」
「你這個反應反而讓我有點不安啊……」
歩小聲嘀咕。
不過,既然都已經走進來了,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於是,他開始說明自己今天的遭遇。
從放學後經過神社、打算抄近路回家,到拜殿前突然響起的那聲鈴音。
以及,那條原本應該通往住宅區的小路,如何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條陌生的街道。
說著說著,歩自己也覺得荒唐。
「……總之,大概就是這樣。」
他攤了攤手。
「我知道聽起來很像在胡說八道,但我真的沒有喝酒,也沒有在開玩笑。」
「嗯,我知道。」
晴臣回答得十分乾脆。
歩反倒愣住了。
「……你相信?」
「為什麼不相信?」
「因為正常來說,聽到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先懷疑對方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嗎?」
「那你覺得自己精神不正常嗎?」
「我覺得應該還沒有。」
「那不就好了。」
「……這麼隨便?」
一旁的白童子忽然開口。
「他平常就是這樣。」
黑童子點頭。
「習慣就好。」
「喂喂,我好歹也是你們的社長吧?」
晴臣一臉無奈。
不過,玩笑歸玩笑。
當他再次望向歩時,神情已經比先前認真了幾分。
「你說,神社的鈴響了一次?」
「嗯。」
「確定只有一次?」
「應該是。我當時還特地停下來看了一下。」
「這樣啊……」
晴臣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麼,你還記得神社的名字嗎?」
「名字?」
歩努力回想。
那座神社的鳥居、石階,以及拜殿前斑駁的木柱,都還清楚地留在他的記憶裡。
唯獨名字,他沒有印象。
「……抱歉,我平常只是經過那附近,沒有特別注意。」
「沒關係。」
晴臣拿起紙筆,簡單記下幾個重點。
「最後一個問題。你在聽見鈴聲之後,有沒有碰到什麼人?」
「沒有。」
歩回答得很快。
「我記得當時整座神社都沒有人。」
「原來如此。」
晴臣放下筆。
辦公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你聽過『神隱』嗎?」
「……神隱?」
歩眨了眨眼。
「就是那種突然消失、被神明帶走的傳說?」
「差不多。不過實際上,並不是每一次都與神明有關。」
晴臣端起茶杯,卻發現裡面的茶已經喝完了。
他只好又放回桌上。
「簡單來說,你可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跨過了原本不應該跨越的界線。」
「界線?」
「嗯。現世與異界之間的界線。」
歩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街道上,一名有著狐狸耳朵的女子正提著購物袋走過。緊接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屋簷跳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女子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只是伸手拍了拍那團東西。
「……」
歩緩緩轉回頭。
「所以……」
他指向窗外。
「那些不是在角色扮演?」
「不是喔。」
「也不是電影拍攝現場?」
「很遺憾。」
「……」
歩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十分平靜地說:
「我想回家。」
「嗯,可以理解。」
「不,我是真的很想回家。」
「我也是真的可以理解。」
晴臣笑了笑。
「不過,既然你已經來到這裡,就表示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依舊顯示著沒有訊號的圖示。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只是打算買份晚餐。
現在別說晚餐了,連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家都成了問題。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
這一次,他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苦惱。
晴臣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隨後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委託單。
「既然如此,要不要正式委託我?」
「委託?」
「沒錯。」
晴臣將紙張推向他。
「尋找返回現世的方法。這應該算是相當符合我們業務範圍的委託。」
歩看著那張紙。
「……真的可以?」
「當然。」
「可是,我身上沒有多少錢。」
「哦,這個啊。」
晴臣似乎這才想到報酬的問題。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那麼,以工作抵扣怎麼樣?」
「……工作?」
「正好事務所最近也缺個幫手。」
歩抬起頭。
「等一下,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在找到回家的方法以前,先留在這裡當我的助手如何?」
「……」
歩看著晴臣。
晴臣笑著看著歩。
兩人沉默了幾秒。
「這聽起來怎麼有點像詐騙?」
「真失禮。我可是正經經營的偵探事務所。」
「一般正經的偵探事務所,應該不會隨便招募一個剛迷路的人吧?」
「所以才說是臨時助手嘛。」
「這不是重點!」
一旁的黑童子終於忍不住開口。
「社長。」
「嗯?」
「你至少應該先告訴他,這裡有沒有住的地方。」
「啊。」
晴臣恍然大悟。
「對喔。」
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剛剛完全沒想到這件事嗎?!」
「失誤失誤。」
「這種事情是能用失誤帶過的嗎……」
白童子默默地替歩倒了一杯茶。
「先喝吧。」
「……謝謝。」
歩接過茶杯,忽然覺得有些疲倦。
明明只過了一個下午,卻像是接連經歷了好幾天的事情。
不過,至少這間事務所裡的人,看起來沒有打算傷害他。
而且,比起繼續獨自待在那條陌生的街道上,眼前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好吧。」
他終於開口。
「不過先說好,我只是暫時幫忙。」
晴臣點頭。
「當然。」
「還有,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後,我就要離開。」
「沒問題。」
「如果有什麼危險的工作,我可不保證自己能做。」
「嗯嗯。」
「……你真的有在聽嗎?」
「有啊。」
晴臣笑著將委託單轉回自己面前。
「那麼,藤代歩先生。」
他拿起筆,在紙張上寫下委託人的名字。
「你的委託,我正式接受了。」
那一瞬間,歩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明明直到幾分鐘前,他還是個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的迷路者。
如今卻坐在一間不可思議的偵探事務所裡,與一名妖怪偵探談論著如何返回原本的世界。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杯。
茶水仍然溫熱。
這份尋常的溫度,多少讓他安心了一些。
「……說起來。」
歩忽然抬頭。
「晴臣先生,你到底是什麼妖怪?」
「哦?」
晴臣挑了挑眉。
「你怎麼突然想到問這個?」
「因為黑童子和白童子都不是人類吧?那你應該也是。」
「觀察得不錯。」
晴臣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我是百目。」
「百目?」
「嗯,一種與眼睛有關的妖怪。」
「……眼睛?」
歩下意識地看向他的臉。
那雙綠色眼睛看起來與普通人沒有任何差別。
「可是你看起來……」
「只有兩隻眼睛?」
「對。」
晴臣微微一笑。
「誰說眼睛一定要長在臉上?」
「……」
歩緩緩放下茶杯。
「我突然不是很想知道了。」
「哈哈哈哈!」
晴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黑童子則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又在嚇人。」
「這不是挺有趣的嗎?」
「只有你覺得有趣。」
白童子淡淡地補上一句。
歩望著眼前的三人,不知不覺也跟著笑了起來。
雖然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弄明白。
雖然他依舊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返回原本的世界。
但至少,眼下似乎不必急著擔心今晚會露宿街頭。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原本陰沉的天空,終於落下了細雨。
雨點輕輕敲打窗沿。
晴臣將委託單收進抽屜,正準備再替自己倒一杯茶。
就在這時——
叩、叩。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嗯?」
晴臣抬起頭。
「今天的客人還真不少呢。」
歩看向門口。
「這麼晚了,還有人會來委託嗎?」
「誰知道呢。」
晴臣站起身,走向大門。
「畢竟,有煩惱的可不只有人類。」
門被打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名穿著舊式洋裝的小女孩。
她的頭髮微微濕潤,懷裡抱著一把奇怪的雨傘。
那把傘只有傘骨。
沒有傘面。
女孩低著頭,遲遲沒有說話。
晴臣稍稍彎下腰。
「晚上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女孩抬起眼睛。
「……我想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呢?」
她張了張嘴。
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忘記了。」
歩愣了一下。
女孩緊緊抱住懷裡的傘骨。
「可是……」
她望向屋外的雨幕。
「如果找不到的話,就不能讓雨停下來。」
晴臣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
他看了一眼那把沒有傘面的雨傘,隨後側身讓出入口。
「這樣啊。」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那麼,先進來坐坐吧。」
女孩遲疑了一下,終於踏進事務所。
歩望著她濕透的鞋尖,又看了看窗外漸漸變大的雨勢。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第一天已經足夠不可思議了。
看來事情似乎還沒有結束。
而這便是藤代歩成為偵探助手後,遇見的第一位委託人。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
在這個世界裡,有些失物,並不一定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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