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停駐的理由

暴風雨終於平息。

在修女院待了幾天，璐西塔此時已將弄乾的衣物穿戴整齊，帶著布包，站在門口向院長與修女告辭。

「願神與妳同在。」院長說完最後一句祝福，與修女們看著璐西塔轉身，前往附近的小鎮。

小鎮上還充斥著風雨帶來的潮濕霉味，攤販們迫不及待地開業，滿街琳瑯目不暇給，璐西塔肩膀忽然一沉，肅殺穩穩地停降在上面。

「你不要每次都這麼突然。」

「妳要習慣。」肅殺說道，但周遭的人們就像聽不見牠說話一樣地神色自若，頂多有幾位平民，因為看到老鷹忽然的降落而略為受到驚嚇，不至於造成騷動。

「我想吃魚。」肅殺看著魚攤，蹦出這麼一句。

「自己去水邊撿。」

「我要吃新鮮的。」

「要求真多，這幾天打獵失敗了嗎？」

「馬馬虎虎，但沒有魚。」

眼見此時的肅殺異常執著於想吃魚，璐西塔只好走去魚攤買了幾條，「我之後會再回修女院，你要自己找地方待。」

「為什麼又要回去？」

「買些小禮物，作為收留的回禮。」

「再加兩條魚。」

璐西塔瞪了肅殺一眼，對於牠的討價還價表達了強烈的不滿，手上卻多撿了兩條魚丟進簍子，並交給攤販，「就這樣，不能再多了。」

肅殺理理自己的翅膀，看起來對這項交易感到很滿意。

遠遠地，璐西塔竟發現不起眼的街角邊有個小小的攤位，一些殘本與羊皮紙卷零散地堆放，她便走了過去。

攤位的主人毫不理會客人，兀自靜靜地坐在角落。

璐西塔正喜歡這種不吵不鬧的店主人。

書攤不算常見，畢竟書籍取得不易，識字的人又不多，通常是曲高和寡的東西，更何況價格還不俗，能抵上普通人幾天的伙食，對一般人來說根本沒有用處。

但璐西塔就是會花上不少錢，去買這些被肅殺認為是小廢物的東西。

她喜歡書，喜歡書裡那些不同的知識，那些寫在上面，不同人的見解與感受，儘管時代總不允許女人獲得太多無用的知識。

知識幾乎是男人專屬。

但她卻違反了所有的禁令，不惜一切地想要突破這個框架。

為什麼沒有人覺得女人也該與男人相同，擁有知的權利呢？

手抄的羊皮紙殘卷、個人手記，破破落落地散在攤位上，璐西塔翻動著那些殘頁，攤主默默地將一本相較起來完善的手抄本，悄悄放在璐西塔翻找的位置旁邊。

兩人的目光相交，攤主比了個數字，璐西塔看著那本詩篇，拿起來翻閱一陣，眉頭一皺，便將它放了回去。

攤主又給了另一個價格，比剛才的更漂亮了，但璐西塔只是隨意地繼續翻起其他的殘頁，開始抽身離開攤位。

然後，她獲得了第三個價格。

買了。

在無聲中，完成了一場言語的交鋒。

她再次回到了修女院。

當蕾娜看見璐西塔的身影時，她心臟幾乎興奮得要跳出來了。

「璐西塔！是東西忘記帶走了嗎？」她小心地詢問著原因，或許就只是忘了帶東西所以才回來吧？她想不通修女院有什麼地方能夠令人流連忘返。

「趁著天氣好轉，帶了些謝禮過來，院長在嗎？」

「在！我去喊她，妳在外殿稍坐喔。」她匆忙地跑進內殿。

「神的保佑，妳又再次前來。」院長看起來有些欣喜，璐西塔欠了個身，從包中拿出剛才在小鎮買的謝禮。

「為了感謝庇護，我帶了些謝禮。這是給院長的蠟燭，帶給人溫暖與光明，引領著修女們前行。」

「以及蜂蜜，願修女們能夠同享神的恩典。」

旁邊幾位修女靠了過來，幾位甚至因為如此的祝願與稀有的禮物而直接紅了眼眶。

在一番感謝後，院長將璐西塔帶向後方的長廊，避開其他修女的視線。

「感謝神聽見了我的祈禱，妳回來了。」院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態，「璐西塔姊妹，請原諒我的唐突。」

璐西塔靜靜地聽著，院長的視線往後院那片被風雨打得有些凌亂的農地看去，「前幾天那場急病，讓我深感自身的無力。後方的藥草園雖然有人打理，但在面對真正危急的時刻，卻無人能懂如何善用它們。」

她將視線移回璐西塔身上，「不知道妳是否正在趕路？」

「不，目前僅是走走停停，沒有特別的目的地。」

院長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若是如此，能否懇請妳暫時接管我們的藥草園，並且教導修女們正確的草藥知識？這不僅是為了修院，更是神對我們最大的恩賜，只要妳願意留下，修女院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

璐西塔看向那片藥草園，「能帶我過去看看嗎？」她半似同意地回應了院長的懇求。

在確認了藥草園的狀態、種植的藥草、農務用具後，璐西塔同意暫時留在修女院，協助教導修女們草藥知識與管理藥草園，院長則以提供餐宿做為報酬，將一間客房分給了璐西塔作為特別宿舍，璐西塔走入修女院旁的樹叢，正在和肅殺告知這份「捷報」。

「意思是真的要我自生自滅？」

「你是成熟的老鷹了，會打獵，不是需要人餵養的嬌貴寵物。」

「妳這不盡責的主人。」

「你又不是我的寵物，是旅伴。」

「那妳要放生我多久？」

「......不是放生。」璐西塔無奈地嘆氣，真是隻聽不懂人話的鳥，「大概......幾個月吧，到我想繼續上路為止。」

「我每個禮拜日中午會過來，妳可以把食物放在這棵灌木下面。」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真是有夠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