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艾迪同學，守時可是紳士的美德喔。」

面帶笑容的歷史系女教授法蘭西雅‧道格拉斯，在艾迪準備從後門神不知鬼不覺摸入座位時，冷不防點名，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極度的危險，讓艾迪背脊發寒。

在眾人的竊笑聲中，他撓撓頭，直起身子如實向這位美艷的女導師懺悔：「很抱歉，教授，我起晚了，路上又發生些突發狀況……請責罰我吧。」

法蘭西雅教授搖搖她手中細長的青金石法杖，嘖嘖兩聲：「來，回答我，遲到的先生，約爾島上的空艇是屬於哪個世紀的遺跡？」

「是黃金紀。」艾迪眼都沒眨：「從它的構造圖分析，已有較為成熟的隱藏式魔紋動力循環系統，加上外觀採圓弧流線以降低風阻的設計，約莫是黃金紀晚期1700年至2000年左右。」

「不錯，有提前做好功課嘛。」法蘭西雅教授輕笑一聲：「那你說說，黃金紀空艇的設計特點，在早中晚期分別是哪些？先說，要是回答得不夠紮實，你就得整堂課站著聽。」

這題雖有些刁鑽，倒還難不倒他：「黃金紀早期空艇以木造結構為主，搭配外顯的機械蒸汽動力引擎；中期改以黑鐵打造，但也因質量較重，造出的空艇體積偏小，動力引擎引入元素之力搭配蒸汽機；而晚期……」

似乎意識到什麼，艾迪語速一轉，變得吞吞吐吐：「喔，黃金紀晚期、呃，利用……空想生物，研發出輕盈卻質地堅硬的材料，取代黑鐵打造空艇外殼。」

法蘭西雅教授輕哼一聲，調侃道：「還可以，看來不是昨晚在鎮上的酒館玩過頭……不過你忘了時期的空艇骨架及動力循環系統加入立體魔紋結構引動元素，提升航速的特性。請入座，下回遲到我可要加你作業了。」

「感謝您的寬容大量。」艾迪苦笑著鞠躬，連忙抱著紙袋、帶著額角的汗珠環顧四周，試圖找到一個空位。

這是一個用海邊廢棄的空屋臨時搭建出的教室，作為這二十四名皇家學院歷史系探勘組四年級學生未來一個月的研修地點，雖然作為臨時建築，皇家學院卻大手筆修建出半圓弧形的階梯教室，以方便導師能及時照顧每一位學生的狀態。

但這只是一次為期一個月的畢業研修啊，該說果然不愧是皇家學院？

艾迪心底嘀咕著，由於教室後方都坐滿了，他硬著頭皮頂住法蘭西雅教授的炯炯目光往前走，終於在第二排最右邊找到了一個空位──艾迪將紙袋放好，坐了下來，發現身旁竟然是他畢業論文同組的組員依伶娜‧達沃爾。

即使放眼整座皇家學院，也幾乎沒人不認識身為公爵之女的依伶娜，這位年輕的女子有著酒紅長髮、高挑身形，艷麗的容貌再加上燦火般的橘金色眼瞳，讓她有了「烈焰之花」的外號，而眼下她的雙唇緊抿，表情略帶複雜，一副不太開心、欲言又止的模樣，讓艾迪立刻反應過來：打從分組之後，這位公爵千金不知為何對自己各方表現頗有微詞，現在肯定因為遲到這件事而惹對方不開心了吧？

在校期間艾迪已盡量保持低調、不惹事生非了，舉凡課業、武技、奧術、人際各方面都中庸平凡，沒料想畢業研修的分組竟配給他班上最麻煩的兩號人物，真是生活艱難啊……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好在，只要通過畢業研修，艾迪就能正式在皇家遺跡協會就職了，對於未來探索遺跡的行動，肯定能獲得更豐沛的支援與資源。

另一方面，「那邊」應該也能放心讓他出師了……

咳、咳。艾迪的思緒被聲音打斷，他轉頭望向依伶娜，這位表情不悅的女士將剛發下的厚厚一疊講義推給他，還不忘瞪了一眼，低斥：「遲到就算了，上課專心點，安德森先生。」

「抱、抱歉。」艾迪連忙露出羞愧的神情，接過講義後定睛細瞧，原來是這次的探勘行動說明。

「好了好了，各位同學們應該已經拿到畢業研修的探勘指南，我就內容大概講解一下。」法蘭西雅教授連連擊掌，讓所有人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約爾島上的『小獵犬號』屬於黃金紀晚期的空艇，標註為5無害等級。根據探勘紀錄，這是一艘小型民用空艇，通常行駛五天內的短程航線，運載乘客。資料顯示，小獵犬號是因某種零件故障失去動力，墜毀在約爾島附近的海灣。

「各位可以在這一個月內自由研究，並完成小組畢業論文，但行動前請來我或羅桑助教進行登記……記住，每一次探勘行動都必須以小組為單位，不允許私人行為，一旦發現有人未經登記及私自踏入遺跡，皇家學院將予開除學籍的處分。」

法蘭西雅教授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冷肅，她環顧所有學生，鄭重表示：「希望各位所受的教育，培養出來的不會是莽撞行事的蠢材，而是知行能止的慎思者。切記，唯有謹慎行事，才能在遺跡中順利活下來。」

她的狠話不是威嚇、也不是無的放矢，全是前人血淚換得的經驗。

自神話時代告終，這個世界從龍族、精靈、獸人、惡魔等空想生物盛行的黑鐵紀，發展到人族崛起、建立強盛帝國的黃金紀，再進入無盡霜雪覆蓋所有文明的白霜紀，並苟延殘喘至現在的湛藍紀，共計七千多年歷史，而橫亙在他們這群歷史探勘者面前的，是數不清的遺跡、釐不盡的史實。

空想生物為何迄今近乎滅絕？空艇建造技術為何失傳迄今？白霜紀的霜寒為何突然覆蓋世界……又為何，黃金紀的「遺物」更容易使人受到汙染和變異？

──種種謎團，不是一代人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也並非光憑個人力量就能一蹴可及，想要在歷史長河中打撈真相，必須靠著薪火傳承，數十代人鍥而不捨地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才或許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是以，法蘭西雅由衷希望這群未來的學者，別為了探勘遺跡逞能，受到汙染而莫名其妙丟失小命。

所有人被她氣勢震懾得屏氣凝神，只差沒再次默誦《探勘者守則》，惟有艾迪兀自低頭掃視手中的資料。

這是一份相當粗略、僅有兩頁紙的報告。小獵犬號檔案編號為5-3901，他記得等級5是「無害且可解除封鎖」，航線是……嗯？只知道是從南方灰燼之地出發，居然沒有目的地的紀錄啊……

失事原因推論為機械故障而導致意外失事，乘載人員則只有草草紀錄艇上的艇長、大副、工作人員及十多位罹難乘客身上的性別、骨齡、身高和發現位置，末頁結論則是「建議就地存置」。

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報告，來源為冒險者公會，但報告上的資料與艾迪行前得到的資訊大致吻合。

十五年前島上漁民無意間發現海灣裡的沉艇，通報冒險者公會，經過公會為期半年打撈、清理及勘驗，小獵犬號被斷定為缺乏動力、意外失事，可因其規模小、又久經海水侵蝕，附近未再尋獲什麼具有歷史價值的遺物或值錢物品，在公會將檔案提交官方後就此塵封檔案庫，乏人問津。

不過約爾島地處偏僻、罕有外來冒險者，且黃金紀後期的空艇遺跡並不稀缺，裡頭的引擎及動力系統應該還保留著……對了，如果乘客行李還留著，或許能知道這艘空艇在最後載過哪些身分的乘客。

說來也奇怪，艾迪心想，倘若小獵犬號真是一艘普通的民用空艇，「那邊」給出的試煉地點就不該是這座島……難道是航程目的地有問題？又或者以客艇為幌子，實則運載了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

「──安德森先生、安德森……艾迪‧安德森！」

伴隨著拍桌子的巨響，如同驚雷在耳畔邊炸開，艾迪回神，發現依伶娜正站在他面前湊得很近，他遲緩地眨眨眼，啊了一聲：「抱歉，我剛剛走神了，您說什麼了？」

你這遲鈍的傢伙，真的是從上課一直發呆到下課嗎！想歸想，但畢竟身為同組組員，依伶娜也不便責難得太難聽，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站到一旁與粉色洋裝的女孩並肩而立：「我跟薇兒打算去跟羅桑助教登記第一次探勘時段，目前預計今天下午1點到傍晚6點，探勘範圍以第一、二層為主。」

第一、二層？也就是甲板露臺、艇長室及駕駛室？艾迪訝然：「達沃爾小姐，你們已經準備好裝備了？」

「是呢，別擔心，也幫艾迪同學準備了一份囉！」粉色洋裝的女孩走上前解釋，她有著粉櫻色的垂肩捲髮，罕見的紫色眼瞳，眼角微微下垂，整個人顯得無辜又單純──這就是被艾迪視為第二麻煩的顧德特聯盟瓦安多商會長的獨生女薇兒‧瓦安多。

瓦安多商會以煤和稀有礦藏起家，據說富可敵國……當然艾迪對這些不太在乎，他比較在乎的是分到這組之後，自己飽受了多少同性妒恨的目光，幸運的是作為平日存在感極低的一個沒落貴族子弟，他嗅到不對勁的情況時溜得也頗快，很多人都覺得他是個膽小的書呆子，沒什麼威脅性，甚至往往連艾迪的長相都記不得，倒給他省了一些麻煩。

「呃、那就有勞瓦安多小姐了。」刻意表現出些微拘謹，艾迪點頭答應這次匆促的小組行動，眼神稍微閃避了一下：「不過……不知道兩位心中是否有想要的論文主題方向？縱使空艇面積雖不大，可我們也只有三個人，如果能明確分工會比較好探索？」

依伶娜與薇兒對視一眼，薇兒微笑解釋：「我們打算先從第一次考察的初步狀況決定，但娜娜認為應該研究失事原因是否與引擎動力的故障有關……關於這點，由於最後的成果是小組報告，不知艾迪同學有沒有其他想法呢？」

這不是已經決定了嗎……艾迪忖度道：「尊重二位的看法，畢竟資料上未明確寫出小獵犬號是哪方面的零件故障，這是一個可行的方向。」

「就這麼決定了。」依伶娜環手抱胸，冷哼一聲：「提醒您一句，安德森先生：別忘了恪守紳士的美德。」

哈哈，一定、一定……艾迪苦笑著連連答應，目送得到保證的女士們趾高氣昂地離開，他從紙袋中掏出一塊紅得發亮的炸魚餅咬了一口，滿意地瞇起眼：「嗯……冷了也很好吃。」

一邊吃著，一邊掏出莫名發熱的金懷錶，他輕輕按了一下底端的隱藏按鈕，錶殼上的花草圖案彷彿被橡皮擦擦除，變換成一幅群星圖，他看到位於中央的那顆星星正散發紅光。

這是一個通知、也是一個提醒──來自於他的線人。

狼吞虎嚥吞下食物，他將空紙袋揉掉，收拾好紙筆跟講義、準備回旅館。

信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