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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末允郵箱
  2. 你的第一個故事

第 2 章

詠檸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9 د

若囚籠以愛為名

「我在這個家很幸福;

 你的愛暖暖的,也痛痛的。

 ……」

末允郵箱有一個神祕的地方,傳聞走過這條隧道的人將會丟失些什麼。

也許是有股魔力牽引,總能讓人放下防備闡述曾經歷的幸福。

在隧道的開端突然出現了漩渦,隨後冬予與無月從裡頭走出。

無月點燃帶來的蠟燭,沿著長廊,將一盞盞熄滅的燈重新點亮。

這是一條暖棕色的長廊,木頭支撐起回憶的重量,乳白色的地毯接住過路人的情愫,各有各的工作。

直到最後一盞光亮重燃,無月走回冬予身邊。

「我準備好了,你呢?」

進到空間,冬予就拿起自己放在這裡的相機

──那台可以看到,也能拍下幸福瞬間的相機。

隨著客人的記憶回溯,他也同步在遠端觀測這場考驗。

這次的客人是一隻寵物狗,帶著牠與家人們相處的各個碎片。

客人坐在鏡前,看著那些早已過去的日子,一幕幕重新亮起。

場景隨著時間慢慢變藍變冷,鏡面都結出了層冰霧。

也許這次出現的:

是愛,亦是懇求;是幸福,亦是牢籠。

冬予猜的。

他順手拍下了客人情緒最強烈的瞬間,是家人第一次替牠慶生,也算是最重要的時刻。

隨著回憶結束,鏡子中央出現了一個漩渦。

另一位同事引導客人走入,當到達影院時,牠狼狽地倒在地上。

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大家清醒後會頻繁地大口換氣,雙眼睜得很大。

而信件,隨意掉落在客人身旁──有收件人、內文和定格瞬間。

這次的場景落在上一次急診,媽媽提議安樂死的對話。

總而言之,這次的客人仍堅持寄出。

鏡子的漩渦又打開了。

這次,漩渦通往長廊。

「這裡也好了,客人準備抵達。」

冬予頷首向無月表示,兩人又整理了一下儀容,互看了眼便靜靜等待。

直到眼前再次出現漩渦,客人平穩地走了過來。

「呼,還好不一樣。」

一想到剛剛跌入影院的畫面,冬予了然,但無月就不清楚了,只是好奇地問出自己的疑惑。

「什麼不一樣呀?」

這一聲給客人嚇得不清,連退幾步後才看清,不知何時面前居然站著兩位。

「你好呀,我叫冬予,他是無月,我們帶妳出去吧。」

「啊……我叫蜜芽,蜂蜜的蜜,麥芽的芽,那麻煩了。」

「小蜜,這樣叫你可以嗎?」無月舉著燭火走在大家身前,轉過頭來笑笑地問道。

「當然,我家人也經常這麼叫我。」

「真的嗎那太巧了!那你願意和我說說你的家人嗎?」無月瞄了小蜜一眼,能感覺到對方不認為這個話題有所冒犯,可還是有些緊繃,「放輕鬆,就當陪我聊聊天吧。」

「嗯,就談談回家那天吧。」

蜜芽是爸爸送給媽媽的生日禮物,應酬的客戶有經營一家寵物店,合作需要,就買了隻純種馬爾濟斯作為表示。

一開始回家的時候媽媽很排斥,說幾個孩子剛進入青春期,現在又來個需要照顧的。

「剛開始他們都有點距離,孩子裡也有個怕我的。」蜜芽回憶了當時的畫面,忍不住嘆了口氣,「最魔丸的弟弟總喜歡抓我,都咬他了還覺得在陪他玩。」

「有時候覺得語言不通嘛,還挺麻煩的哈哈。」無月也想起了過去和外國朋友交涉的過程,不禁感到頭痛。

「是呀,但也沒轍,誰讓魔王是最受寵的呢。」說起弟弟,蜜芽又想起了那個會在自己房間精心準備小窩,總給自己買好多零食和漂亮衣服的姐姐。

姐姐畫畫的時候,我總趴在桌腳旁。

她偶爾低頭問我好不好看,我其實也看不太懂,總之就是狂搖尾巴。

她說我總是說好,太敷衍啦。

但真的,在我心裡姐姐什麼都很棒。

「說實話我真挺心疼姐姐。」

「怎麼突然這樣說?」一旁久未說話的冬予聽到轉折,想起剛剛在鏡室的冰霧,總感覺兩者或許有些關聯。

「她常常抱著我說自己的故事,她笑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可她哭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做。」

說起姐姐,就想到當時她哭得好慘。

她說爸爸曾罰她跪在主臥門口不准起來,說原本沒想生女兒;

也說媽媽罵她不懂事,因為她在學校被老師和同學一起霸凌;

而弟弟身為長孫,生來享有所有人的愛,又怎麼會把「姐姐」放在眼裡。

「我每次看到她提起這些回憶流淚,心總是悶悶的。」蜜芽眼角掛著淚,說起這些總是想起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也許是為她感到難過,又或許是為自己。」

「因為自己?」冬予安靜聽著對方訴說,想著也許這是情感峰值的關鍵,透過回憶能探索所謂鏡室的機密。

「我們無法對話,我不知道怎麼讓她更好。」蜜芽無奈地動了下唇角,笑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我能做到的只有陪伴。」

那一個夜晚,她白天在學校發生了些事情,她說要放棄自己最厲害的畫畫。

說著說著,她的眼睛都黯掉了,是空洞的。

慢慢地她說想放棄自己了。

我好緊張,家裡沒有人,也沒有燈。

我想用聲音告訴她我在這,我會陪她我很愛她,但她聽不懂。

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邊說話邊走到她身旁,用頭將她垂下的手頂起來,左右來回摩擦。

想把這小小的、一絲的暖意傳給她。

也許是察覺了我的小動作,她突然不哭了,她睜大眼睛望著我,眼眶還紅著。

「是不是嚇到你了?」她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小小聲說,「對不起讓寶貝擔心了。」

我用頭蹭了蹭姐姐,告訴她沒事的我一直在這,陪著你。

於是那個夜裡,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中。

大聲地說著自己的難受,哭出積壓已久的委屈。

「即便語言不通,姐姐還是懂了。」蜜芽抬起頭來,眼裡映著燭光,那眼神充盈著暖暖的得意,「我終於找對了愛姐姐的方式。」

聽完小蜜的回憶,無月似乎理解了牠剛開始的緊繃,自幼的世界只有家人,獨自面對陌生人確實很容易不安。

「你真的很愛姐姐呢。」看著小蜜眼裡迸發出的光彩,無月淺淺地掛起笑意,「那信也是寄給她的?」

「不是。」蜜芽抬起頭。

「寄給媽媽。」

「看來醫院影響你挺重的?」冬予猜測每次在醫院中,家人的行為與表現總和平時有些出入,導致生病正難受的蜜芽難以理解。

「也不算吧。」回憶媽媽過去的行為,小蜜垂下原本左右搖擺的尾巴,「其實是我摸不透媽媽的愛。」

心情好時,媽媽會特地用水煮雞胸當我的三餐;

心情差時,有時會抓著我罵,有時也會打我幾下。

年輕的時候還能跑,身體也好好的,被打幾下不要緊;

可老的時候關節退化,正好這幾年她心情經常很差,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什麼的,都還算常態。

「媽媽愛我,我能感覺到她看著我是幸福的。」

「但只要我不順她意,她就會罵我打我。」

我是寵物還好,人呢?

他們能對話,能聽得懂對方在說什麼。

媽媽的愛拿得出手,自孩子出生後,媽媽便全身心投入家庭,她是很負責任的母親。

她進入了母親的角色,卻丟失了自己。

姐姐以前常拿畫給媽媽看,可媽媽只會說畫畫賺不到錢。

後來,她畫完就收進抽屜裡,也不再問媽媽喜不喜歡了。

我眼睜睜看著姐姐從自信變得自卑,

我不希望幾年前的悲劇再次重演。

我老了,我不能陪她一輩子,我只希望沒有我的日子她能擁有幸福。

希望媽媽聽見我的願望後,也能想到姐姐。

「小蜜,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想做什麼呢?」

「我想活。」

「很貪心對吧,可我也清楚自己的身體。」

「至少在最後倒下之前,我想努力成為姐姐未來的一大助力。」

……

隧道走到了盡頭,回憶也告了一段落。

冬予和無月引領蜜芽走到一扇門前,並告訴牠走出去就是出口了。

「謝謝你們,我會記得兩位的。」

「我也會記住你的。」無月伸出自己的手掌和對方擊掌,也當作是拉過勾的約定了。

冬予看著兩位的交流,深深地呼吸一口,為蜜芽打開出口的門,「末允郵局願你永遠幸福,迎接屬於自己的早晨吧。」

……

時間回溯到蜜芽老年第一次因為生病進到醫院。

在2023年的某天下午。

蜜芽在氧氣艙中努力呼吸,媽媽和姐姐在一旁加油打氣,第一次看見家裡寶貝生病難受的模樣,姐姐哭得不能自已,一直在一旁給小蜜打氣,承諾回家就有好吃的肉肉,也不斷說著自己好愛好愛牠。

媽媽也在一旁緊張,也希望小蜜可以早日康復。

爸爸在電話裡說著總有一天會死的,只是生病而已。

那一次,我還是回家了。

姐姐答應的肉肉,也真的放進了我的碗裡。

而明信片,是回家後,媽媽在獨自出門時送達的。

「致:2023年仍全心為家的宮嫣。

 我在這個家很幸福;

 你的愛暖暖的,也痛痛的。

 如果可以,換個方式表達愛吧。」

宮女士拿到信件的時候很茫然,收件人和自己名字相同,現在也有家人沒錯,但這是什麼意思?

「寄件人也沒寫,估計是哪來的詐騙信吧。」宮嫣用指尖甩了甩明信片,只覺得這內容荒唐又說不通,簡直可笑,「居然質疑我愛的方式。」

無月在結束這趟旅途後前往送件,親眼瞧見宮女士將輕飄飄的紙片留在街道上,蜜芽的願望隨著風輕飄飄地走了。

……

離開郵局後的第一個早晨,我感覺自己全身虛脫,呼吸不像以往一般順暢,但今天只有爸爸媽媽在家,他們覺得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直到傍晚姐姐下課回家,一看到我全身癱軟在地上,心底的恐懼湧起,讓媽媽快點帶我去急救。

這次一樣在氧氣艙內,可我看不清楚現在的環境,艙的外頭好像是姐姐,她怎麼哭成這樣。

我也聽不清楚,可姐姐似乎是在喊我名字,說新的零食還沒開封呢。

我也好想回家,可是我一直喘。

我好想爬起來,告訴姐姐自己沒事。

可才撐起身體,又滑了下去。

怎麼手腳都沒有力氣了。

這一次,醫生搶救了我六小時。

隱隱約約聽到醫生說挺過這一關就行了,可媽媽看我好像捨不得我難受,又提了一次安樂死。

大家開始準備了,可我不要。

我不要自己孤獨地在艙裡,我不要冷冷地突然死去。

我望著姐姐,想再靠近她一點。

她似乎察覺了,將我從艙裡抱出來。

我把頭靠進她懷裡。身體已經沒有力氣了,至少最後,還想待在這裡。

還沒等到安樂死開始,我就在姐姐的懷裡,停止了呼吸。

家人懷著期待與恐懼緊繃了整整六小時。

直到醫生宣告了我的死亡時間。

……

末允郵局裡,冬予翻開剛完成的投遞紀錄。

收件人:宮嫣。
信件狀態:已送達。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收取代價:寄件者剩餘的陪伴時日。

蜜芽的身體原本還能支撐幾天。

如今,那幾個尚未到來的早晨,都已付清。

冬予的指尖停在紙上。

他想起蜜芽走在燭光裡,說自己還想活。

……

姐姐就這樣把我抱在懷裡。

她不敢動,好像只要維持這個姿勢,我就還跟以前一樣。

只是剛從氧氣艙裡出來,只是累得睡著了。

我也不想離開。

還沒吃到姐姐剛買的新零食,我還想回家,我還想用頭頂起她垂下的手。

可是這一次,是真的動不了了。

姐姐脫下自己的羽絨外套,嘗試留住我身體的餘溫。

但她手臂貼著的身體,還是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但至少,

我的最後一刻,是幸福的,是溫暖的,是被深愛的。

我很幸運能遇見你,我的姐姐。

你一定要幸福,堅強地創造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