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若囚籠以愛為名
「我在這個家很幸福;
你的愛暖暖的,也痛痛的。
……」
末允郵箱有一個神祕的地方,傳聞走過這條隧道的人將會丟失些什麼。
也許是有股魔力牽引,總能讓人放下防備闡述曾經歷的幸福。
在隧道的開端突然出現了漩渦,隨後冬予與無月從裡頭走出。
無月點燃帶來的蠟燭,沿著長廊,將一盞盞熄滅的燈重新點亮。
這是一條暖棕色的長廊,木頭支撐起回憶的重量,乳白色的地毯接住過路人的情愫,各有各的工作。
直到最後一盞光亮重燃,無月走回冬予身邊。
「我準備好了,你呢?」
進到空間,冬予就拿起自己放在這裡的相機
──那台可以看到,也能拍下幸福瞬間的相機。
隨著客人的記憶回溯,他也同步在遠端觀測這場考驗。
這次的客人是一隻寵物狗,帶著牠與家人們相處的各個碎片。
客人坐在鏡前,看著那些早已過去的日子,一幕幕重新亮起。
場景隨著時間慢慢變藍變冷,鏡面都結出了層冰霧。
也許這次出現的:
是愛,亦是懇求;是幸福,亦是牢籠。
冬予猜的。
他順手拍下了客人情緒最強烈的瞬間,是家人第一次替牠慶生,也算是最重要的時刻。
隨著回憶結束,鏡子中央出現了一個漩渦。
另一位同事引導客人走入,當到達影院時,牠狼狽地倒在地上。
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大家清醒後會頻繁地大口換氣,雙眼睜得很大。
而信件,隨意掉落在客人身旁──有收件人、內文和定格瞬間。
這次的場景落在上一次急診,媽媽提議安樂死的對話。
總而言之,這次的客人仍堅持寄出。
鏡子的漩渦又打開了。
這次,漩渦通往長廊。
「這裡也好了,客人準備抵達。」
冬予頷首向無月表示,兩人又整理了一下儀容,互看了眼便靜靜等待。
直到眼前再次出現漩渦,客人平穩地走了過來。
「呼,還好不一樣。」
一想到剛剛跌入影院的畫面,冬予了然,但無月就不清楚了,只是好奇地問出自己的疑惑。
「什麼不一樣呀?」
這一聲給客人嚇得不清,連退幾步後才看清,不知何時面前居然站著兩位。
「你好呀,我叫冬予,他是無月,我們帶妳出去吧。」
「啊……我叫蜜芽,蜂蜜的蜜,麥芽的芽,那麻煩了。」
「小蜜,這樣叫你可以嗎?」無月舉著燭火走在大家身前,轉過頭來笑笑地問道。
「當然,我家人也經常這麼叫我。」
「真的嗎那太巧了!那你願意和我說說你的家人嗎?」無月瞄了小蜜一眼,能感覺到對方不認為這個話題有所冒犯,可還是有些緊繃,「放輕鬆,就當陪我聊聊天吧。」
「嗯,就談談回家那天吧。」
蜜芽是爸爸送給媽媽的生日禮物,應酬的客戶有經營一家寵物店,合作需要,就買了隻純種馬爾濟斯作為表示。
一開始回家的時候媽媽很排斥,說幾個孩子剛進入青春期,現在又來個需要照顧的。
「剛開始他們都有點距離,孩子裡也有個怕我的。」蜜芽回憶了當時的畫面,忍不住嘆了口氣,「最魔丸的弟弟總喜歡抓我,都咬他了還覺得在陪他玩。」
「有時候覺得語言不通嘛,還挺麻煩的哈哈。」無月也想起了過去和外國朋友交涉的過程,不禁感到頭痛。
「是呀,但也沒轍,誰讓魔王是最受寵的呢。」說起弟弟,蜜芽又想起了那個會在自己房間精心準備小窩,總給自己買好多零食和漂亮衣服的姐姐。
姐姐畫畫的時候,我總趴在桌腳旁。
她偶爾低頭問我好不好看,我其實也看不太懂,總之就是狂搖尾巴。
她說我總是說好,太敷衍啦。
但真的,在我心裡姐姐什麼都很棒。
「說實話我真挺心疼姐姐。」
「怎麼突然這樣說?」一旁久未說話的冬予聽到轉折,想起剛剛在鏡室的冰霧,總感覺兩者或許有些關聯。
「她常常抱著我說自己的故事,她笑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可她哭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做。」
說起姐姐,就想到當時她哭得好慘。
她說爸爸曾罰她跪在主臥門口不准起來,說原本沒想生女兒;
也說媽媽罵她不懂事,因為她在學校被老師和同學一起霸凌;
而弟弟身為長孫,生來享有所有人的愛,又怎麼會把「姐姐」放在眼裡。
「我每次看到她提起這些回憶流淚,心總是悶悶的。」蜜芽眼角掛著淚,說起這些總是想起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也許是為她感到難過,又或許是為自己。」
「因為自己?」冬予安靜聽著對方訴說,想著也許這是情感峰值的關鍵,透過回憶能探索所謂鏡室的機密。
「我們無法對話,我不知道怎麼讓她更好。」蜜芽無奈地動了下唇角,笑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我能做到的只有陪伴。」
那一個夜晚,她白天在學校發生了些事情,她說要放棄自己最厲害的畫畫。
說著說著,她的眼睛都黯掉了,是空洞的。
慢慢地她說想放棄自己了。
我好緊張,家裡沒有人,也沒有燈。
我想用聲音告訴她我在這,我會陪她我很愛她,但她聽不懂。
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邊說話邊走到她身旁,用頭將她垂下的手頂起來,左右來回摩擦。
想把這小小的、一絲的暖意傳給她。
也許是察覺了我的小動作,她突然不哭了,她睜大眼睛望著我,眼眶還紅著。
「是不是嚇到你了?」她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小小聲說,「對不起讓寶貝擔心了。」
我用頭蹭了蹭姐姐,告訴她沒事的我一直在這,陪著你。
於是那個夜裡,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中。
大聲地說著自己的難受,哭出積壓已久的委屈。
「即便語言不通,姐姐還是懂了。」蜜芽抬起頭來,眼裡映著燭光,那眼神充盈著暖暖的得意,「我終於找對了愛姐姐的方式。」
聽完小蜜的回憶,無月似乎理解了牠剛開始的緊繃,自幼的世界只有家人,獨自面對陌生人確實很容易不安。
「你真的很愛姐姐呢。」看著小蜜眼裡迸發出的光彩,無月淺淺地掛起笑意,「那信也是寄給她的?」
「不是。」蜜芽抬起頭。
「寄給媽媽。」
「看來醫院影響你挺重的?」冬予猜測每次在醫院中,家人的行為與表現總和平時有些出入,導致生病正難受的蜜芽難以理解。
「也不算吧。」回憶媽媽過去的行為,小蜜垂下原本左右搖擺的尾巴,「其實是我摸不透媽媽的愛。」
心情好時,媽媽會特地用水煮雞胸當我的三餐;
心情差時,有時會抓著我罵,有時也會打我幾下。
年輕的時候還能跑,身體也好好的,被打幾下不要緊;
可老的時候關節退化,正好這幾年她心情經常很差,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什麼的,都還算常態。
「媽媽愛我,我能感覺到她看著我是幸福的。」
「但只要我不順她意,她就會罵我打我。」
我是寵物還好,人呢?
他們能對話,能聽得懂對方在說什麼。
媽媽的愛拿得出手,自孩子出生後,媽媽便全身心投入家庭,她是很負責任的母親。
她進入了母親的角色,卻丟失了自己。
姐姐以前常拿畫給媽媽看,可媽媽只會說畫畫賺不到錢。
後來,她畫完就收進抽屜裡,也不再問媽媽喜不喜歡了。
我眼睜睜看著姐姐從自信變得自卑,
我不希望幾年前的悲劇再次重演。
我老了,我不能陪她一輩子,我只希望沒有我的日子她能擁有幸福。
希望媽媽聽見我的願望後,也能想到姐姐。
「小蜜,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想做什麼呢?」
「我想活。」
「很貪心對吧,可我也清楚自己的身體。」
「至少在最後倒下之前,我想努力成為姐姐未來的一大助力。」
……
隧道走到了盡頭,回憶也告了一段落。
冬予和無月引領蜜芽走到一扇門前,並告訴牠走出去就是出口了。
「謝謝你們,我會記得兩位的。」
「我也會記住你的。」無月伸出自己的手掌和對方擊掌,也當作是拉過勾的約定了。
冬予看著兩位的交流,深深地呼吸一口,為蜜芽打開出口的門,「末允郵局願你永遠幸福,迎接屬於自己的早晨吧。」
……
時間回溯到蜜芽老年第一次因為生病進到醫院。
在2023年的某天下午。
蜜芽在氧氣艙中努力呼吸,媽媽和姐姐在一旁加油打氣,第一次看見家裡寶貝生病難受的模樣,姐姐哭得不能自已,一直在一旁給小蜜打氣,承諾回家就有好吃的肉肉,也不斷說著自己好愛好愛牠。
媽媽也在一旁緊張,也希望小蜜可以早日康復。
爸爸在電話裡說著總有一天會死的,只是生病而已。
那一次,我還是回家了。
姐姐答應的肉肉,也真的放進了我的碗裡。
而明信片,是回家後,媽媽在獨自出門時送達的。
「致:2023年仍全心為家的宮嫣。
我在這個家很幸福;
你的愛暖暖的,也痛痛的。
如果可以,換個方式表達愛吧。」
宮女士拿到信件的時候很茫然,收件人和自己名字相同,現在也有家人沒錯,但這是什麼意思?
「寄件人也沒寫,估計是哪來的詐騙信吧。」宮嫣用指尖甩了甩明信片,只覺得這內容荒唐又說不通,簡直可笑,「居然質疑我愛的方式。」
無月在結束這趟旅途後前往送件,親眼瞧見宮女士將輕飄飄的紙片留在街道上,蜜芽的願望隨著風輕飄飄地走了。
……
離開郵局後的第一個早晨,我感覺自己全身虛脫,呼吸不像以往一般順暢,但今天只有爸爸媽媽在家,他們覺得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直到傍晚姐姐下課回家,一看到我全身癱軟在地上,心底的恐懼湧起,讓媽媽快點帶我去急救。
這次一樣在氧氣艙內,可我看不清楚現在的環境,艙的外頭好像是姐姐,她怎麼哭成這樣。
我也聽不清楚,可姐姐似乎是在喊我名字,說新的零食還沒開封呢。
我也好想回家,可是我一直喘。
我好想爬起來,告訴姐姐自己沒事。
可才撐起身體,又滑了下去。
怎麼手腳都沒有力氣了。
這一次,醫生搶救了我六小時。
隱隱約約聽到醫生說挺過這一關就行了,可媽媽看我好像捨不得我難受,又提了一次安樂死。
大家開始準備了,可我不要。
我不要自己孤獨地在艙裡,我不要冷冷地突然死去。
我望著姐姐,想再靠近她一點。
她似乎察覺了,將我從艙裡抱出來。
我把頭靠進她懷裡。身體已經沒有力氣了,至少最後,還想待在這裡。
還沒等到安樂死開始,我就在姐姐的懷裡,停止了呼吸。
家人懷著期待與恐懼緊繃了整整六小時。
直到醫生宣告了我的死亡時間。
……
末允郵局裡,冬予翻開剛完成的投遞紀錄。
收件人:宮嫣。
信件狀態:已送達。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收取代價:寄件者剩餘的陪伴時日。
蜜芽的身體原本還能支撐幾天。
如今,那幾個尚未到來的早晨,都已付清。
冬予的指尖停在紙上。
他想起蜜芽走在燭光裡,說自己還想活。
……
姐姐就這樣把我抱在懷裡。
她不敢動,好像只要維持這個姿勢,我就還跟以前一樣。
只是剛從氧氣艙裡出來,只是累得睡著了。
我也不想離開。
還沒吃到姐姐剛買的新零食,我還想回家,我還想用頭頂起她垂下的手。
可是這一次,是真的動不了了。
姐姐脫下自己的羽絨外套,嘗試留住我身體的餘溫。
但她手臂貼著的身體,還是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但至少,
我的最後一刻,是幸福的,是溫暖的,是被深愛的。
我很幸運能遇見你,我的姐姐。
你一定要幸福,堅強地創造自己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