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請先起床
林喬安醒來時，第一個反應是伸手去摸手機。
手掌在枕頭旁掃了兩下，只碰到粗糙的床單。
她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腦子已經先跳出上班時間。昨晚她玩遊戲玩到睡著，鬧鐘到底有沒有設根本不記得。偏偏四周安靜得過分，沒有樓下早餐店拉鐵門的聲音，也沒有隔壁那戶每天早上準時拖椅子的動靜。
林喬安睜開眼。
幾根深色木樑橫在頭頂。
她盯了兩秒，整個人一下清醒。
這不是她租屋處的天花板。
床靠著木牆，右上方掛著一盞熄滅的玻璃燈。窗戶沒關緊，晨光從縫裡斜進來，正好落在床尾那雙短靴上。屋子不大，矮桌、水槽、鐵爐和木櫃一眼就能看完，最裡面還有一扇窄門。
林喬安坐在床上，手還壓著被子。
她昨天晚上明明在家。
下班、洗澡，把吃剩的飯糰塞進冰箱，然後躺到床上開遊戲。新檔才玩到第一週，她本來只想把春季要種的東西排好，後來遊戲機還擱在肚子上，人就先睡著了。
遊戲機呢？
她立刻掀開被子。
床上沒有，床底沒有，木櫃上只有一只陶杯。身上的睡衣也不是昨晚那套，腳邊倒是整齊放著一雙她沒見過的短靴。
林喬安下床時沒穿鞋，腳掌剛踩上木地板就被冰得縮了一下。
「好冷。」
木板表面有些磨損，靠近床腳的位置還翹起一小角。她低頭看了一眼，往旁邊避開，再抬頭時，視線落在最裡面的窄門上。
那扇門的位置讓她停住了。
她知道後面是什麼。
林喬安站在原地沒動。
床在這裡，窗戶在右邊，鐵爐靠牆，水槽旁邊是木櫃，最裡面那扇門後面——
她幾步走過去，把門推開。
木桶靠左。
架子在右。
正對面是一面窄鏡子。
連位置都對。
「……不會吧。」
林喬安抓著門板。
這間屋子她看過太多次。每次建立新角色、接手牧場，遊戲開局都是這裡。只不過隔著螢幕時，牆角不會因為受潮變深，木桶邊緣沒有乾掉的水痕，腳底也感覺不到地板有多冷。
鏡子裡的人倒還是她。
深栗色頭髮睡得亂七八糟，一邊壓得扁了，臉色有點白。她抬手摸臉，鏡子裡的人跟著動；再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立刻鬆手。
「嘶。」
紅痕慢慢浮出來。
還沒等她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一道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目前時間：上午七時十二分。】
林喬安猛地回頭。
屋裡沒人。
【建議：請先起床。】
「我已經起來了。」
她下意識回了一句，說完才發現自己居然在跟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頂嘴。
幾秒後，一片半透明介面在她眼前展開。
沒有花俏動畫，也沒有開場說明，只有幾行排列整齊的文字。
【長風牧場生活系統】
【姓名：林喬安】
【年齡：二十六歲】
【身分：長風鎮新任牧場主人】
【日期：春季七日】
【生活模式：長期生活模式】
林喬安看著「長風牧場」四個字。
很好。
連最後一點僥倖都沒了。
她昨天睡著以前才剛從這棟屋子出去，操作角色在牧場裡跑了一圈。
現在角色換成她自己。
林喬安伸手碰了碰介面。指尖沒有碰到實體，畫面卻跟著她的動作往下滑。
日期、天氣、物品、牧場、圖鑑、任務。
她先找了一圈。
沒有登出。
也沒有返回。
「長期生活……」
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繼續往下猜。
既然系統在，先看它到底能做什麼。
她點開牧場頁面。
【初始資產】
【長風牧場土地：一處】
【住宅：一棟】
【工具棚：一間】
【雞舍：一間／需修復】
【畜棚：一間／嚴重老化】
【水井：一口】
【小型風力加工架：一座／停用】
【持有金額：3000穗】
林喬安看到最後一行，總算找到一個完全熟悉的東西。
「三千。」
她對這個世界的物價還有印象。三千穗夠她買第一批東西，不至於開局就餓死，但也沒有寬裕到能看見什麼都往購物籃裡塞。
她想了想。
「至少不是負三千。」
系統安靜得像沒聽見。
林喬安反而放心了一點。
對，就是這個味道。
系統如果突然開始跟她聊天，她可能還比較害怕。
她暫時關掉介面，回到房間。
先確認能不能住人。
窄門後只有洗浴間，沒有第二個出口。木窗能正常開關，插銷雖然有點緊，扣上後推不開。大門也能上鎖，門板下方有一道不算大的縫，至少沒有破到晚上得拿桌子堵門。
她這才換掉睡衣。
床尾矮凳上已經放了一套襯衫和長褲，尺寸正好。林喬安穿好短靴，把袖口捲起來，走到窗邊。
木窗一推開，風立刻鑽進屋裡。
她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真正看見外面時，手還是在窗框上停了一會兒。
小屋前是一大片草地。
再往外，荒著的土地被雜草、碎石和露出地面的老樹根切得亂七八糟。左邊有雞舍，屋頂還在，牆板卻灰白得厲害；更遠的畜棚連門都歪了，牆角破開一塊，從這裡就能看見裡面的黑影。
沒有柏油路。
沒有公寓。
沒有電線桿。
風從山谷吹上來，壓低一片草，又往更遠的地方跑。
林喬安把窗關回去。
這次她沒有再掐自己。
夠了，手臂上的紅印還在。
她重新叫出系統，點開任務。
主線欄只有一項。
【讓長風市集重新成為區域市集。】
林喬安看完，眉頭慢慢鬆開。
這她知道。
長風市集原本是遊戲最重要的經營內容。牧場種出的東西、養出的動物、後來做出的加工品，最後都會送到每週市集。玩家自己擺攤、賣貨，市集規模再隨著經營逐步擴大。
她以前最喜歡的就是這部分。
田裡的東西一批批長起來，倉庫越塞越滿，等到市集日再全部搬出去，看著原本空蕩蕩的廣場一點點多出攤位。
只不過——
林喬安轉頭看向窗外那片荒地。
她現在連第一批菜都沒有。
主線可以先放著。
今天吃什麼比較急。
她關掉任務頁面，走向大門。
門把壓下去時有些發澀，她多用了點力，門板才往外讓開。晨風迎面吹來，她站在兩級木階上，第一眼先看門鎖，接著看屋旁，再順著小路往遠處確認。
這是她以前上班留下的習慣。
新環境先看出入口，再看東西放在哪裡。
屋旁就是水井，後面能看見工具棚。門都關著，目前看不出裡面有什麼。小屋正前方還有一只木製信箱，剛才被打開的門板擋住，她從窗戶那邊完全沒注意到。
林喬安走下木階。
靴子踩進草裡，露水很快沾濕鞋面。
她彎腰掀開信箱蓋。
裡面真的有東西。
一疊紙塞得很整齊，最上面直接寫著她的名字。
林喬安。
她把文件抽出來，站在信箱旁往下翻。
牧場土地登記。
住宅及附屬設施交接。
長風鎮居民登錄。
每份文件上的姓名都是她，地址指向這座牧場，該蓋的章一個不少。
林喬安翻回第一張，又重新看了一次。
剛才系統裡那句「新任牧場主人」，到這裡才真正有了重量。
如果她現在往鎮上走，至少不會因為查無此人被當成從山裡冒出來的可疑人物。
土地是她的。
屋子也是。
居民身分已經存在。
至於這些東西究竟怎麼出現的——
林喬安把問題壓了回去。
現在追也沒有地方追。
文件最後還夾著一張比較厚的紙。
她抽出來。
【長風市集攤位通知】
日期：春季十三日。
攤位預留人：林喬安。
下面列著幾項簡單要求：商品自行準備，包裝自行處理，開市前完成進場與陳列。
最下方署名是瑪塔・班恩，長風鎮鎮長兼市集管理人。
林喬安盯著日期，抬頭。
「今天春季七日。」
她低頭又算一次。
十三減七。
六天。
「第一週就要我去擺攤？」
沒人回答她。
林喬安拿著通知轉身，看向自己的牧場。
這次她沒有只站在屋門口。
她沿著草地往前走了一段。
遊戲畫面裡看起來只隔幾步的雞舍，真正走過去遠得多。屋頂勉強完整，門扣已經鏽了，外牆有兩塊木板翹起來。再往後的畜棚更慘，門板歪向一邊，光從牆縫裡直接穿進去。
右側荒地一路延伸出去，草高的地方幾乎碰到她膝蓋。
停用的小型風力加工架立在另一頭，葉片卡著不動。
林喬安站到稍高的位置，終於看見山谷另一側的長風鎮。
房屋沿著道路聚在一起，比遊戲畫面裡拉開了不知道多少倍。鎮子西側幾座高大的風車立在坡上，其中一座正在轉。
葉片迎著風，慢慢越過最高處。
林喬安以前看過它轉上幾百個小時。
那時只是背景動畫。
現在吹過風車的風也吹到了她這裡，把睡亂的頭髮糊到她臉上。
她伸手撥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市集通知，又看向腳邊。
靴子已經沾了泥，褲腳也濕了一截。
六天後，她得把自己種出來、做出來，或者想辦法準備好的商品，從這座牧場送到那邊。
不是按一下出貨鍵。
是真的搬過去。
林喬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玩遊戲時，第一週總嫌角色跑得慢。
現在她只想知道這裡有沒有推車。
系統輕輕響了一聲。
半透明介面在她眼前彈開。
【限時目標更新。】
【剩餘時間：六日】
【準備可於長風市集販售的商品。】
林喬安看了兩秒。
又低頭看看荒地。
「行。」
她把通知折好。
「那先看看工具棚裡到底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