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從山路回來

林喬安到鎮口時，借用的木箱還沒搬出來。

前兩天買的兩只不一定夠第一次市集使用，瑪塔便讓她來廣場倉庫看看。裡面有一批閒置舊箱，只要挑還能用的帶走就行。

她來得早，只好先在鎮口等。

南側驛路一早便有人進出。兩名搬運工正在卸布卷，旁邊停著一輛裝滿乾貨的車。林喬安站在不擋路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遠處又傳來車輪聲。

一支商隊正沿著山路進鎮。

規模不大，前後幾輛貨車，後面還跟著馱獸。第一輛車才剛通過鎮口，側邊綁著的貨架突然往外歪了一截。

旁邊的人立刻伸手去頂。

「別扶，先卸右邊。」

聲音從後面傳來。

林喬安轉頭。

一個男人從第二輛貨車旁走過來。

她看見他的第一眼，沒能立刻把視線移開。

深棕色頭髮束在後面，肩背把無袖的深綠工作上衣撐得很實。露在外面的手臂曬成偏暖的褐色，前臂有幾道已經淡掉的舊傷。

比遊戲裡高很多。

這是林喬安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句話。

男人已經走到貨架旁。

他沒去扶那片歪掉的木架，只先蹲下看了一眼底下的固定扣，又伸手摸過繩結。

「先搬兩箱下來。」

旁邊的人照做。

重量一移開，他才拆掉已經勒歪的繩結，重新穿過固定扣。

林喬安站在路邊。

臉可以因為畫風和真人產生差異。

身形也可以。

可她看過這個人太多次。

山路護運、冬季搬貨、暴雨後清理道路。遊戲裡只需要幾張立繪和幾段事件文字的東西，現在就在十幾步外真正發生。

男人把繩收緊，起身檢查了一遍。

側臉轉過來。

林喬安終於確定了。

羅南。

名字幾乎已經到了嘴邊。

她及時閉上嘴。

現在的她不該認識他。

貨架重新固定好，商隊繼續往前。羅南很快被其他人叫走，連往她這邊看的理由都沒有。

林喬安直到車輪重新轉動，才發現自己站得有點僵。

「林小姐？」

她回過神。

廣場倉庫的人已經到了。

「抱歉。」

「箱子在裡面，右邊那排別拿，底板裂了。」

林喬安跟著進去。

倉庫今天堆了不少剛卸下來的貨，能走的地方比平常窄。她繞到最裡面，在舊木箱裡挑出兩只小的，又拖出一只稍大的。

兩只小箱疊起來，勉強能抱。

大的就沒辦法了。

林喬安看了看門口。

先送一趟出去，再回來拿。

她剛把兩只小箱抱起來，旁邊伸來一隻手。

地上那只大木箱被直接提走。

林喬安抬頭。

羅南。

剛才隔著一段路還只是覺得高，現在站到旁邊，她得把視線抬得更明顯。

「放哪裡？」

他問。

林喬安朝門外示意。

「鎮口旁邊就好。」

羅南提著箱子先往外走。

林喬安抱著另外兩只跟上。

他沒有因為手上只有一只箱子就刻意放慢，但步子也沒快到讓她追不上。到了外面，他把木箱放到她指定的位置。

「謝謝。」

「不客氣。」

羅南拍掉掌心沾上的木屑，轉身就要回去。

商隊那邊有人喊了一聲。

「羅南！」

他回頭應了一聲。

林喬安低頭整理箱子的手停了停。

雖然早就認出來了，真正聽見名字，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羅南已經走回貨車旁。

他不知道她是誰。

更不知道眼前這個人以前隔著螢幕，把他的戀愛事件跑過不只一次。

林喬安把最上面的箱子扶正。

幸好剛才沒叫出口。

「箱子挑好了？」

瑪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好了。」

瑪塔走近，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只。

「夠妳用了。」

「我也是這麼想。」

林喬安原本還在考慮怎麼把箱子弄回牧場，瑪塔的注意力卻已經轉向另一邊。

「羅南。」

林喬安抬眼。

剛回到貨車旁沒多久的人又走了過來。

「什麼事？」

「你們市集日早上走牧場那條線吧？」

「會經過。」

瑪塔點頭，這才朝林喬安示意。

「正好認識一下。林喬安，新接長風牧場。」

接著轉向另一邊。

「羅南・柯爾。山地巡護，也是護運隊長。市集需要搬貨，可以找他們。」

林喬安這次終於可以正常看著他。

「你好。」

「妳好。」

羅南也看了她一眼。

「原來是新牧場主人。」

林喬安點頭。

「剛住進去幾天。」

「難怪以前沒見過。」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林喬安順著看下去。

前兩天磨紅的掌心已經好了不少，指根還留著一點痕跡。

羅南沒問。

只看了一眼便移開。

瑪塔說：「她這週第一次擺攤。如果貨多，你們經過時順便收。」

「可以。」

羅南答得很快。

接著問林喬安：「牧場主路入口？」

「對。」

「貨放屋前就行。前一天會有人通知妳大概什麼時候到。」

林喬安點頭。

搬運本來就是市集的一部分，她知道有這套安排，只是以前遊戲裡把過程省掉了。現在真的要把一箱箱作物送到廣場，才第一次需要跟負責的人把事情接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

「等妳真的有那麼多再說。」

羅南說完，嘴角帶了一點笑。

不是嘲笑。

更像是見過不少第一次擺攤的人。

林喬安也沒急著證明自己一定能塞滿幾箱。

田裡的東西都還沒長出來。

「到時候就知道了。」

商隊那邊又有人叫羅南。

他抬手示意自己聽見，對她們點了下頭便走了。

這次林喬安沒有一直盯著。

她低頭重新整理三只木箱。

瑪塔在旁邊問：「怎麼帶回去？」

林喬安看著它們。

兩只小的還好。

最大的如果一路抱十五分鐘，她大概會開始後悔。

「分兩趟。」

「不用。」

瑪塔朝鎮口旁一排推車指了一下。

「那邊可以借。」

林喬安順著看過去。

幾輛手推車靠牆排著，其中兩輛空著。

她昨天進鎮時根本沒注意。

「我去借。」

瑪塔點點頭，沒有再管她。

手推車比抱著省事太多。

三只箱子疊好，林喬安推著往牧場走。離開鎮口後，車輪壓上土路，聲音便只剩規律的輾動。

她走了一段，腦子裡又浮出剛才站在貨車旁的人。

羅南。

名字沒變。

工作也沒變。

連那種遇到事情先處理、處理完就繼續做下一件事的樣子都和她記得的一樣。

可真正見過以後，遊戲裡那張立繪反而開始變得模糊。

她以前從來不需要知道，羅南站在她面前時會比她高出多少。

不知道他的手掌有多大，也不知道他剛從山路回來時，衣服肩背的位置會留著薄薄一層灰。

遊戲裡的角色沒有這些。

至少螢幕沒有讓她看見。

林喬安推著車回到牧場，把三只木箱搬到倉庫旁。

最後一只落地時，系統跳出提示。

【居民資料更新】

她點開。

居民列表多了一個名字。

【羅南・柯爾】

【關係階段：初識】

林喬安看著那兩行字。

以前她很熟悉這個頁面。

認識、熟悉、親近，再往後是戀愛與婚姻。每一個階段都有條件，只要照著遊戲機制往前走，總會到下一格。

現在列表裡仍然寫著「初識」。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愛心。

沒有好感數值。

也沒有提示她下一步該做什麼。

林喬安站在倉庫門口，忽然想起剛才在鎮口的那幾分鐘。

羅南替她提了一只箱子。

瑪塔介紹了他們。

他答應市集日如果貨多，可以讓搬運隊順路收走。

然後他就回去工作了。

對現在的羅南來說，大概就只有這些。

林喬安關掉介面。

她以前確實很熟悉這個名字。

但今天才算真正認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