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序 - 旅途伊始

杜松果在研缽裡碎裂的聲響中，混雜了零亂的腳步聲。

艾莉絲的手沒有停下。

她保持着穩定的節奏繼續研磨杜松果，讓藍黑色的碎粒混進苦艾草灰和岩鹽裡，但她的耳朵卻也豎了起來，捕捉著窗外的動靜。

從木屋週邊落葉一路踩進來的腳步聲，至少兩個人，一個步伐慌亂沉重，踩斷枯枝的聲音乍破森林安靜的夜晚；一個穩健且壓低了腳步聲，落腳點在落葉較厚的地方，刻意避開了那些脆響的幹枝。。

當門板被拍響時，她正好放下研磨棒，喝了口旁邊的鼠尾草茶。

「有人嗎？」門板被有節奏地拍響三下。

力道很大，門閂的拉環震得哐當作響。

混合著松脂、煙熏和鹿皮的味道先一步抵達她的嗅覺。

然後是一個她認得的聲音，低沉、略啞：「艾莉絲！開門，是我，馬庫斯。」

艾莉絲的手從新倒的兩杯鼠尾草茶中移開。

馬庫斯——白楊鎮的獵戶，每隔一兩個月便會帶著幾捆獸肉或一袋麵粉來換她的草藥膏，從不多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住在森林裡。

她拔開門閂，把門拉開一道縫，夜風立刻湧了進來。

馬庫斯站在門外，身後還有一個人，幾乎整個人貼在馬庫斯背後——瘦高個，四十歲上下，灰白頭髮胡亂地貼在額上，整張臉白得像得了白粉病的葉子，袖口和領邊繡著簡單的幾何紋樣。

嗅著有股黴味。

艾莉絲認出這個人：他是白楊鎮主街盡頭那間雜貨鋪的老闆阿德里安，她上個月去溪邊采水蓼時繞過鎮子後山，見過他在劈柴。

「他兒子七歲，手腫了，長了黑毛。城南草藥商收貨去了。他來找我，我知道妳在這兒。」馬庫斯言簡意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說「黑毛」兩個字的時候下巴繃緊了一瞬。

艾莉絲往側邊讓開一步，將門拉到全開。

「進來。」

阿德里安靴子絆在門檻的木框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幸好馬庫斯在前面一把撈住了他的胳膊肘才沒讓他摔在地上。

艾莉絲反手關上門，插好門閂，轉頭就看見阿德里安整個人都在顫抖，嘴唇更是抖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慢慢說，你兒子的手怎麼了？」艾莉絲拉過桌旁的矮凳讓他坐下，又把鼠尾草茶推向阿德里安。

「石頭……我兒子三天前在林子裡撿了一塊石頭回來，黑色的，上面刻了奇怪的符號。我讓他扔掉，他不肯，說是在森林湖泊邊的一棵雷擊木根下撿的，是寶貝來的，半夜還偷偷塞在枕頭底下……」阿德里安的聲音斷斷續續。

「然後第二天他的手就開始腫了，今天還長了黑毛，我幫他洗也洗不掉、刮也刮不掉，他痛得哭不出來。」

艾莉絲的眼皮跳了一下。

傳說閃電擊中樹木的那一瞬間，會把某種能量釘進木頭，而雷擊之地則被視為承受過神力洗禮的神聖地。但其實還有另一種說法：雷擊之地可能會被撕裂出裂縫，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會從中冒出來。

「符號是什麼樣的？」艾莉絲繼續問。

她從矮凳上站了起來，走向牆角的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每個瓶口都用蠟封好，瓶身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有些是用墨水寫的，有些是用炭條畫的簡筆符號。

「圓的，像一個圈，圈中間有幾條曲線交錯——」

艾莉絲從第二層取了一罐蜂蠟膏。

「石頭現在在哪？」艾莉絲打斷他。

一邊說一邊從第三層取了一個棕色小瓶，倒了一些樺樹液。

「我用火鉗夾著塞進鐵盒裡了，鐵盒放在屋後的水缸下面。」

艾莉絲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布袋——岩鹽和苦艾灰一比三的混合粉，上個月剛配好的。

「聽說…日輪教的人來了？」

「昨晚來了一隊紅袍，三個人。」馬庫斯說。

艾莉絲的放緩了一下。

「在主街停了一下，問了話就走了，往北去的。」馬庫斯補充道。

往北去的。

正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綠色藥劑的艾莉絲動作頓了一拍。

北邊是蘭德維迪森林，也是她這間小屋的所在地。

艾莉絲看向馬庫斯。

「他是我的教子。」

三年前她進蘭德維迪森林深處采蜂蠟的時候，因為腳下樹皮松脫，整個人從三人高的地方摔了下來，拗腳走不了，想著可能要在那過夜了，結果偏偏那時候馬庫斯追着野鹿到了那裏，當時他就那樣撥開灌木叢穿了出來，手裡還提著兩隻野兔。看見她愣了一下，什麼也沒問，便把她背回了自己的獵屋。

她欠他一個人情。

艾莉絲最後拿上了架子上的幾個小陶瓶，連同蜂蠟膏、岩鹽苦艾袋和白樺樹液一同塞進隨身皮袋中，轉向阿德里安。

「帶路，你兒子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馬庫斯還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從窗板縫隙裡往外掃了一圈。

他是獵戶出身，出門之前先確認四周的動靜已是本能動作。

「走吧。」他說，聲音極低。

艾莉絲吹熄了桌上的蠟燭。

三個人趁著夜色沿山徑從蘭德維迪森林斜插進白楊鎮後方。

馬庫斯走在最前面，腳踩在熟悉的獵徑上幾乎不發出聲音。

艾莉絲跟在阿德里安身後，必要時伸手托住他，防止他在坑窪處摔倒。

鎮上的狗比平時叫得凶，至少有三條狗在不同方向吠叫。馬庫斯繞了幾條屋後的水溝和柴堆夾縫，領著他們在狗叫聲的間歇裡穿行。

有一處水溝裡積了半尺深的雨水，馬庫斯踩著溝邊的石頭過去之後回身伸出手，艾莉絲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一躍而過。阿德里安差點滑倒，馬庫斯一把揪住他後領將他提了過去，動作快得阿德里安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一路摸到了主街盡頭那間暗紅色門板的屋子。

艾莉絲進屋的瞬間就聞到了那氣味——一種潮濕的土黴味，混著燃過的蠟燭氣味，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房間裡很暗，只有床頭櫃上的一根蠟燭。

阿德里安的妻子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蠟燭的火苗在她顫抖的手指旁邊晃得像會隨時熄滅。

她看起來比阿德里安更糟，嘴唇乾裂，眼眶凹陷。她抬起頭看向艾莉絲的時候，目光渙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合過眼了。

床上的孩子蜷在被子下，只露出一隻手臂，從手指往上一直到肩膀都腫脹成深紫色，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絨毛頂端有透明水珠，五根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孩子的臉埋在枕頭裡看不清楚，但從被子起伏的幅度判斷出他的呼吸已經很淺了。

「把石頭拿過來，再把窗戶打開。」艾莉絲說。

「但是外面——」

「開窗通風，黑毛在封閉環境裡長得更快。把所有窗戶都打開，然後你和你妻子出去大廳等。」

「我兒子——」

「你們在這裡只會讓我分心，出去。」她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阿德里安最終把石頭拿來後，便拉著妻子出去，女人在門口回頭看了艾莉絲一眼，眼神裡像一個已經沉入水底的人看到最後一道光線從水面上掠過。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

「馬庫斯，守著。」艾莉絲說。

馬庫斯點了一下頭，無聲地退到門側面，從窗板縫裡盯著外面那條月光下的主街，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食指和中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刀柄的纏繩。

艾莉絲把蜂蠟膏塗在自己的指尖和掌心——這是母親教她的第一課：永遠不要讓未經保護的皮膚接觸咒源。皮膚是人體上最大的門，每一寸都是敞開的，詛咒不需要傷口，它只需要一個入口。

艾莉絲湊近看向那塊咒物，半橢圓黑石，表面光滑，上面刻著的符文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接觸型駐咒。咒源是那塊黑石上的符文，像是圈中有幾條曲線交錯而過，形成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圖案，其影響機制應該類似於植物被黴菌寄生引起的煤煙病。

符文裡封存了一撮「黴種」，透過皮膚接觸植入宿主組織，以血肉為養分生長。三天時間已經足夠菌絲滲入骨膜。

艾莉絲用指尖輕輕按壓孩子的手腕關節處，皮膚下面有一種細微的、像是很多根極細的線在同時抽動的觸感。如果用苦艾灰糊劑慢慢敷，七天能把菌絲逼出來，但她沒有七天了。

艾莉絲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繩結，倒出一片乾枯的月桂葉。

她把葉片捏碎，沿著門檻和窗臺均勻地撒了一條線。

葉片碎末可以暫時封鎖詛咒外泄，持續時間大約兩小時。

留及她的時間不多了。

先從孩子的手臂開始。她用左手托住孩子的手腕，將它輕輕翻轉。腫脹的皮膚繃得太緊，以至於她的指腹能感到皮膚下面有某種東西在蠕動。

從布袋裡捏出一撮岩鹽苦艾粉，均勻地撒在孩子手臂的腫脹邊緣。

當粉末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響，那些黑色絨毛在粉末覆蓋的區域微微收縮了一下。孩子沒有哭——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抽動了幾下，像是想往被子裡縮，但身體卻動不了。

在喝下小陶瓶中的墨綠色液體後，艾莉絲從靴筒裡抽出那把黑耀石薄刃刀，掏出白樺樹液沖洗，再在燭火上烤幹刀刃，刀身在微弱的燭光裡閃了閃。

艾莉絲念了一段的咒文後，毫不猶豫地在孩子手腕腫脹的邊緣劃了一道口子，極淺，幾乎沒有出血，只有一絲黑色的黏液滲出，黏稠得像熬過頭的糖漿。

她用刀尖挑起那絲黑液，極慢地把它往外拉，然後引到裝有白樺樹液的棕瓶內。黑液一觸到白樺樹液便迅速散開，化成一片灰色的煙霧狀懸浮物。

孩子的手臂在她指尖下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沒有停，左手立刻壓住孩子的手腕，她能感覺到那些細如髮絲的黴菌正沿著咒源的抽離而一根一根地斷裂死亡，脫離宿主組織。

汗水沿著她的鬢角往下淌。

她的太陽穴開始跳，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耳鳴也隨之籠罩住了周遭的聲音。

兩個小時後，當她把最後一縷黑液從傷口裡完全引出時，孩子腫脹的手臂已經消退到正常膚色，那些黑色絨毛全部枯萎脫落，散在床單上像一層灰燼。

利用蜂蠟封好瓶口，艾莉絲把苦艾粉撒在男孩手掌和那塊黑石上，又用岩鹽艾草灰在兩者周圍各畫了一個簡易封閉環，以符文串連，最後持黑耀石刀，自上而下切斷兩者中間的連結，石頭隨即由中心裂開，裂縫裡飄出一縷灰色的煙，帶著硫磺和潮濕泥土的混合氣味。

煙在月光下緩緩升空飄散。

裂成兩半的石頭，內裡佈滿了極細的通道，每一條脈絡裡都殘留著一層黑色的薄膜。艾莉絲用刀尖輕輕刮了一下黑色薄膜的表面，薄膜碎裂成細小的粉末，散發出和那縷灰煙同樣的硫磺味。

她把碎片用油紙包好，又用三層蠟封住油紙的折疊處。

做完這一切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眩暈加重了，左耳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新藥劑顯然沒能壓制住反噬，艾莉絲感受著身體的反應，上一次是失去嗅覺，持續了兩天。

這一次是左耳聽力，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緩了緩把東西收拾好，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蓋住那只已經恢復正常顏色的手臂，然後打開了房門。

阿德里安夫婦沖進房間。她側身讓開，靠在門框上看著阿德里安跪在床邊，捧著孩子那只恢復了常溫的手，額頭貼在孩子手背上。那個姿勢看起來像在祈禱，肩膀抖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後，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板上。

她終於哭出來了，哭得很輕很壓抑，像怕被外面聽見

「行了？」馬庫斯低聲問道。

「行了，今晚要留意他會不會發燒。如果燒了，用涼水敷額頭和腳心，不要用冰——冰會讓菌絲殘留收縮進關節腔。明天天亮之後用苦艾煮水給他擦手，一天三次。」左側的耳朵還是一片死寂。

阿德里安終於把臉從孩子手背上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淚痕和汗漬混在一起，嘴唇張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謝謝……你今晚留下吧，我去收拾—」

「不用了。」艾莉絲說。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艾莉絲，又看了看馬庫斯，眼睛裡那種剛剛亮起來的光又暗了下去。

「可是……已經很晚了……」

「今晚我出現在你們家，這件事如果被日輪教的人查出來，你們全家都會被登記。我走了，他們就算懷疑也沒有證據。」

阿德里安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看看床上還在沉睡的兒子，又看看艾莉絲，最終低下了頭。

艾莉絲退到窗邊，讓馬庫斯給她讓出一個位置。

她往外看了一眼——主街上空無一人，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街對面那本來空置了個多月的房子二樓窗戶裡，燭光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剛剛把窗板合上了。

「聖騎士往北去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她壓低聲音問馬庫斯。

「說最近這一帶異常增加，未來日輪教會在這邊建教堂。」馬庫斯靠在窗側的牆上，獵刀還握在手裡，但刀刃朝下垂在腿側。「還有就是教廷接到情報，北面有人宣揚未經祝福的治療行為，他們叫它詛咒的二次污染。」他把"二次污染"四個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一側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表情。

艾莉絲抬頭看向星空。她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夜空了，今晚的星星比平時亮，其中一顆——正北方向，略偏西——透著隱約的紅色。

「馬庫斯。」她說。

「嗯？」

「小心雷擊之地。」

「還有，我要走了。」

馬庫斯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她留下。他只是把那柄獵刀收回腰間掛好，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艾莉絲感覺得到他掌心厚繭的粗糙紋路。

「往哪去？」

「南邊。」

「南邊不太平。」馬庫斯說。

「我知道。」

馬庫斯不再說話了。他走到後門邊幫她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月光從門外湧進來，把艾莉絲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一直拖到屋子後牆那根用來掛獸皮的鐵鉤上。

她在門口停了一息。回過頭，對阿德里安說了一句：「待會把那張床單燒了。」

阿德里安看著她，「謝謝，我知道了。」

「願…… 護…之人。」阿德里安最後底聲說道。

艾莉絲聽不太清，只看到了他的口型。

她踏出了門檻。馬庫斯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在門廊處停了下來。月光下他的眉頭鎖得比往日更緊了。

「艾莉絲。」他叫住她。

她回頭。

馬庫斯站在月光裡，身形被夜風微微吹動的衣擺襯得格外高大。他從腰間解下那個用了很多年的皮革袋，塞到她的手裡。

「如果往南走，經過畢諾鎮的時候小心點。」馬庫斯說。「那邊最近來了新祭司，年輕，很積極，上個月釘了好幾戶人家的門。」

皮革袋入手溫熱，帶著馬庫斯那股舊煙草松脂的氣味。

袋子沉甸甸的。

艾莉絲點了一下頭。她把那句「釘了門」的意思在心裡過了兩遍——教廷給屋子釘上日輪告示牌，意味著那戶人家被「登記在案」，剩下的只有兩種結局：搬走，或被捕。

「我會小心。」她說。

「再見。」

轉身走進了月光裡。

馬庫斯看著艾莉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後便收回了目光，轉頭發現桌子上留下了三個小陶瓶，他走過去拿起一個打開聞了聞，金盞花和洋甘菊的味道，是他平時用的草藥膏，對他關節舊傷有好處。

另外一個瓶子裡裝著接骨木花酊劑，是他每年秋天都要來換的東西，能緩解感冒咳嗽、喉嚨乾燥。

第三個拔開塞子看是深褐色的藥膏，氣味辛辣沖鼻，他沒認出來。翻轉瓶身，只見瓶底刻著她慣用的用途標記「OSX」—— 外用、皮膚、防護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