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買走的星期三下午
雨停後的清晨,幽暗巷弄底的「止水堂」迎來了短暫的平靜。黑胡桃木吧檯上,昨夜殘留的焦糖與薑汁香氣已被清新的白松香與新磨的肯亞AA咖啡豆風味取代。
江止正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亞麻圍裙,修長的手指握著一塊細麂皮,專注地擦拭著昨夜林毅留下的那枚百年時間寶石碎屑。幽藍色的碎屑在晨光下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暈,隨後被他妥善地收進了一個刻有煉金陣法的黃銅雙層儲物盒中。
「昨晚那三個垃圾背後的組織,動作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蓮安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素白底、滾墨綠邊的縐綢旗袍。她慵懶地靠在貴妃榻上,一頭波浪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捏著一枚亮銀色的煙托,卻沒有點燃,只是任由那空煙托在指尖如風車般旋轉。
「『刻度議會』這幾年像瘋了一樣,到處搜刮『時間遺物』。」蓮安寶石般的藍色眼眸微微瞇起,閃過一抹冷冽的流光,「林毅那塊懷錶裡的食時魔,不過是他們用來試探的棋子。江止,你收了那塊寶石碎屑,我們可就正式進了他們的視線裡了。」
江止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聲音清冷如常:「止水堂開門做生意,只看代價,不看來頭。洗碗水在灶上,妳昨晚答應的。」
蓮安翻了個白眼,優雅地冷哼一聲,正想反駁,店門口那串黃銅鈴鐺再度發出了沉悶的「冬——」一聲。
這次進來的不是昨夜那般狼狽的落難者。
那是一位身著手工訂製三件式西裝、皮鞋一塵不染的中年紳士。他約莫五十歲,氣質儒雅,但眉宇間卻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與死寂。最詭異的是,他的右手腕上空空如也,沒有戴手錶,卻在皮膚上留著一道極深的、宛如被烙鐵燙出的黑色圓環印記。
「打擾了。」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絲沙啞,「鄙人莫言,是一名……失去了時間的生意人。」
莫言在吧檯前坐下,摘下禮帽放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店內那些古老的齒輪裝飾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聽聞止水堂能用甜點找回失落之物。我想向兩位買回一段時間——我生命中,某個特定的『星期三下午』。」
江止放下手中的擦拭布,抬眼看向莫言。在「共感之眼」的注視下,莫言的頭頂上空沒有普通人的時間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涸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空洞之白」。他的靈魂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時間一經流逝,便不可逆轉。」江止走到吧檯後,雙手交疊,「除非,你的時間並非自然流逝,而是被『交易』了出去。」
莫言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拉開西裝袖口,露出那道黑色的圓環印記。那印記隱約散發著齒輪咬合的微光,正是一面虛幻的時鐘。
「五年前,我的女兒患了絕症。在絕望中,一個自稱來自『刻度議會』的黑衣人找到了我。他說,只要我願意獻出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記憶與時間,就能換回我女兒的健康。」莫言的眼眶微紅,「我答應了。我給了他我三十歲那年,與妻子、女兒在康橋河畔度過的那個星期三下午。」
「可是……」莫言痛苦地抱住頭,「女兒痊癒了,我卻徹底失去了『愛』的能力。我記不得妻子的笑容,記不得那天的陽光有多溫暖,我的世界從那天起變成了黑白。更可怕的是,我的身體開始拒絕感知星期三,每到週三,我就會陷入毫無知覺的活死人狀態。我的時間……正在被那道烙印一口口吞噬。」
蓮安此時從貴妃榻上坐了起來,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刻度議會的『時間高利貸』。他們最喜歡用這種手段,將凡人的靈魂提純為『無味之淚』。莫先生,你想買回來,付得起代價嗎?」
莫言從公事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純金打造的密封罐。
「這是莫氏集團旗下所有海外航線的百年特許經營權,以及……我的一半靈魂壽命。」莫言眼神堅定,「我不想再當一個沒有溫度的怪物了。」
江止看著那金罐上散發出的淡淡金芒,那是純粹的「決意之光」。
「這筆委託,止水堂接了。」江止轉身走向廚房,背影沉穩,「妳陪客人聊聊,我需要一點時間。」
廚房的木門闔上,烘焙的魔法再度在這間充滿英倫海派風情的空間裡流轉。
江止深吸一口氣,從儲物盒中取出了昨夜林毅留下的那枚「時間寶石碎屑」,將其懸浮於空中。隨後,他開始處理食材:選用帶有淡淡煙燻風味的伯爵紅茶葉磨成極細的粉末,搭配法國諾曼第的白乳酪,以及象徵淚水與誓言的結晶海鹽。
他閉上雙眼,體內的特殊體質全面激活。透過隔板,他將莫言身上那股「乾涸的空洞」與「對溫暖記憶的極致渴望」抽離出來,化作一縷純白色的霧氣,精準地揉進了乳酪慕斯之中。
百年時間寶石的碎屑在法力的催動下化作點點藍色螢光,融入了慕斯的最底層。
這道奇幻甜點名為——「康橋落日」伯爵乳酪塔。
當廚房門再度推開時,一股帶著淡淡佛手柑香氣與煙燻木質調的溫暖氣息瞬間瀰漫了整間店。擺在莫言面前的,是一枚精緻無比的圓形乳酪塔。塔面用焦糖繪製成了夕陽西下時、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水,而塔的邊緣,則用黑巧克力雕刻出一座精細的、正在緩緩融化的康橋模型。
「請用。」江止將一把特製的金叉遞過去,「吃下它,去向『刻度議會』奪回你的星期三。」
莫言顫抖著接過金叉,切下了那枚「康橋落日」伯爵乳酪塔的尖角。
當沾滿焦糖與伯爵茶乳酪的甜點送入口中的瞬間,一股帶著佛手柑微苦與海鹽鹹味的溫熱洪流,轟然在他口中炸開。那不是單純的味覺,那是實體化的時間波動。
「嗡——」
耳畔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莫言眼前的「止水堂」黑胡桃木吧檯開始如水面般劇烈泛起漣漪。江止清冷的臉龐與蓮安優雅的墨綠旗袍身影,在藍色的時光螢光中逐漸拉長、淡去。
下一秒,四周的空氣陡然變得潮濕而溫暖。
黑夜與暴雨瞬間消失。映入莫言眼簾的,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粉色的天空。耳邊傳來槳櫓劃過水面的輕柔嘩啦聲,以及遠處聖瑪利亞教堂的晚禱鐘聲。
他回到了康橋。回到了那個五年前被他親手賣掉的、幸福的星期三下午。
「爸爸,快看!那隻天鵝在跟著我們!」
一聲清脆童稚的歡笑聲響起。莫言猛地轉頭,看見了坐在木船前頭、正穿著白色洋裝的七歲女兒。她臉色紅潤,健康而充滿活力,正拼命朝著水面揮手;而身旁,是他闊別已久、正溫柔凝視著他的妻子。
「老公,今天下午的陽光真好,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妻子笑著挽住他的手臂。
溫熱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莫言試圖伸出雙手去擁抱她們:「阿蘭……小悅……我好想妳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妻子肩膀的零點一秒前,整片溫暖的金黃色天空,毫無預兆地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咔噠、咔噠、咔噠。」
那是一種類似老舊巨鐘內部齒輪卡死、強行咬合的刺耳噪音。
原本清澈的康河之水在瞬間乾涸,化作黏稠、腐爛的黑色瀝青;岸邊翠綠的垂柳寸寸枯萎,化為焦黑的灰燼。妻子與女兒的笑容在這一刻定格,她們的身體如同破碎的蠟像一般,開始剝落、瓦解。
「不——!」莫言絕望地嘶吼。
在乾涸的河床中央,黏稠的黑色瀝青緩緩升起,凝聚成一個高達三公尺的恐怖身影。它沒有五官,整個頭部是一面巨大的、逆時針瘋狂旋轉的黃銅齒輪時鐘,身上披著由無數根黑色懷錶指針編織而成的沉重戰甲。
這是刻度議會留在莫言靈魂深處的防禦禁制——烙印守衛「逆流者」。
『凡人,汝之幸福已作抵押。』守衛的聲音如同千百面銅鐘同時震動,震得莫言靈魂激盪,『擅闖記憶禁區者,剝奪餘生。』
「逆流者」猛地舉起由秒針凝聚而成的漆黑巨劍,帶著撕裂空間的銳利呼嘯,朝著莫言當頭劈下!
在靈魂的回憶幻境裡,莫言只是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凡人。在巨大的威壓下,他連挪動腳步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代表死亡的秒針巨劍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莫言胸口忽然亮起了一道熟悉的藍色螢光。
那是「康橋落日」乳酪塔底層,由江止揉入的那枚百年時間寶石碎屑。此時,碎屑化作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湛藍色屏障,轟然擋住了巨劍!
與此同時,幻境的天空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慵懶而飽含不屑的輕笑。
「不過是刻度議會的一具發條傀儡,也敢在止水堂的甜點裡撒野?」
那是蓮安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縫在天幕上強行撕開。雖然蓮安與江止的本體無法進入莫言的靈魂幻境,但這枚融合了法力的甜點,就是他們意志的延伸。
一柄由純粹的焦糖與伯爵茶香凝聚而成的銀色法杖從天而降,重重地插在莫言身前。
「莫先生,」江止清冷而沉穩的聲音透過法杖在莫言腦海中響起,「這道甜點裡,提煉了你這五年來所有的絕望,以及你此時此刻,願意為家人付出一切的『破釜沉舟之勇』。」
「不要抗拒那些痛苦。借用這股力量,去拿回屬於你的星期三。」
莫言看著那柄散發著溫熱佛手柑香氣的銀色法杖,眼中原本的恐懼瞬間被一股決然的怒火所取代。這五年來當怪物的屈辱、對妻女的愧疚、對刻度議會的恨意,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源源不絕的力量。
「啊——!」
莫言怒吼著,一步上前,雙手死死握住了那柄銀色法杖。
轟!
璀璨的湛藍色光芒與溫暖的焦糖色火焰同時從他身上爆發開來。莫言乾枯的靈魂在這一刻瘋狂燃長,法杖揮舞間,無數道由「康橋夕陽」具象化而成的金色光刃,鋪天蓋地地朝著「逆流者」席卷而去。
『冥頑不靈!』守衛咆哮,逆轉全身齒輪,試圖釋放時光停滯的法術。
但莫言手中的法杖帶著百年時間寶石的破則之力,那是超越了普通時間魔法的純粹意志。金色光刃所過之處,守衛身上的黑色指針戰甲寸寸崩碎。
「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莫言高高躍起,雙手持杖,將全身上下所有的「決意之光」凝聚在法杖頂端,化作一道水桶粗細的金色光柱,狠狠地轟在了守衛面部那面巨大的黃銅時鐘上!
「咔嚓——!!」
一聲清脆無比的碎裂聲響徹整片幻境。
「逆流者」面部的時鐘錶盤瞬間佈滿裂痕,隨後在一陣不甘的悽厲慘叫聲中,轟然炸成無數片黑色的齏粉。
隨著守衛的消亡,四周乾涸的黑色瀝青開始褪去,溫暖的康河之水再度流淌,翠綠的垂柳重新在風中搖曳。被定格的妻子與女兒,再次靈動地轉過頭來,對著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股失落了五年的「愛的能力」,如同春雨復甦般,瘋狂地湧回莫言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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