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天的委託人
「所以,妳弄丟了什麼東西?」
藤代歩坐在沙發上,望著面前的小女孩,已經是第三次問出相同的問題。
女孩低著頭,雙手緊緊抱住懷裡的雨傘。
「……不知道。」
「名字呢?」
「不知道。」
「住在哪裡?」
「……」
她搖了搖頭。
歩不禁陷入沉思。
這可真是個不得了的委託人。
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住在哪裡,甚至連弄丟了什麼都不知道。
要說唯一能夠確認的事情,大概只有她確實弄丟了某樣東西。
問題是,連這件事都沒有辦法證明。
「嗯……」
歩托著下巴,努力思考著下一個問題。
「那妳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見那樣東西,是在什麼時候嗎?」
女孩緩緩抬起頭。
「最後一次……?」
「對。雖然不記得東西是什麼,但也許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她歪了歪腦袋。
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回答:
「……下雨。」
「下雨?」
「嗯。」
「然後呢?」
「有人……」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輕。
「有人叫我等一下。」
歩稍稍坐直了身子。
「是誰?」
「……不知道。」
「那妳還記得他說了什麼嗎?」
女孩握緊傘柄。
「他說……」
她忽然停住。
像是某種被遺忘的記憶,正艱難地從腦海深處浮現。
「……不能開門。」
「不能開門?」
「嗯。」
女孩點頭。
「雨停以前,不能開門。」
事務所內安靜了幾秒。
歩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雨仍然下個不停。
「這樣啊……」
他重新望向女孩。
「可是,妳剛才不是說,如果找不到東西,就不能讓雨停下來嗎?」
「……」
「如果雨不能停,那門不就永遠不能打開了?」
女孩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將那把沒有傘面的雨傘抱得更緊。
歩一怔。
「啊、抱歉,我不是要責怪妳。」
「……」
「只是想弄清楚而已。」
女孩仍舊沒有抬頭。
就在歩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什麼時,一杯溫熱的茶被放到了她面前。
「好了好了。」
晴臣拉過椅子,在兩人旁邊坐下。
「既然想不起來,就先別勉強自己了。」
女孩抬起眼睛。
「可是……」
「沒關係。」
晴臣笑了笑。
「找東西本來就是偵探的工作。要是委託人什麼都知道,那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
女孩似乎有些困惑。
歩則忍不住轉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怎麼?」
「但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要找什麼耶。」
「所以才有調查的必要啊。」
晴臣說得理所當然。
歩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
……好像也沒辦法反駁。
「那麼,先從能夠確認的事情開始吧。」
晴臣將視線移向女孩懷裡的東西。
「可以讓我看看妳的雨傘嗎?」
女孩遲疑了一會兒。
最終,她還是將雨傘遞了過去。
那是一把相當老舊的長柄傘。
木製傘柄已經磨得光滑,金屬傘骨上留著些許鏽跡,原本應該覆蓋在上方的傘面卻不知去向。
晴臣接過雨傘,仔細端詳。
「嗯……」
他輕輕轉動傘柄。
「保存得還不錯。」
「這樣叫保存得還不錯嗎?」
歩忍不住吐槽。
「它已經沒有傘面了吧?」
「但傘骨沒有損壞。」
晴臣將傘撐開。
喀。
金屬骨架隨著動作舒展,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看,機關也還能正常使用。」
「……所以?」
「所以至少不是壞掉才被丟棄的。」
歩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那把傘。
的確。
雖然外觀看起來十分破舊,卻沒有明顯遭到破壞的痕跡。
傘骨排列得相當整齊,連末端的金屬零件都還留著。
如果只是因為年久失修而損壞,似乎不太可能只剩下這麼完整的骨架。
「……傘面是被人刻意拆掉的?」
「有這個可能。」
晴臣笑了笑,將雨傘交還給女孩。
「不過,目前還不能下定論。」
歩點點頭。
原來如此。
即使是妖怪偵探,也不會看一眼就知道所有事情。
他原本還以為,晴臣會直接使用什麼不可思議的妖術,把答案找出來呢。
「怎麼了?」
晴臣注意到他的目光。
「沒什麼。」
歩搖頭。
「只是覺得你意外地像個正常偵探。」
「……」
晴臣沉默了一瞬。
「我應該把這句話當成稱讚嗎?」
「當然是稱讚。」
「聽起來可不像啊。」
一旁的黑童子淡淡開口。
「他說得沒錯。」
「喂。」
白童子也跟著點頭。
「確實很意外。」
「你們兩個就不能稍微給社長留點面子嗎?」
晴臣無奈地嘆了口氣。
女孩望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是她進入事務所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歩注意到了。
他也跟著笑了笑。
至少氣氛總算沒有先前那麼凝重了。
又過了一會兒。
黑童子將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
「目前知道的只有這些。」
紙上列著幾項簡單的資訊。
沒有名字。
不知道住處。
弄丟了某樣重要的東西。
記得下雨,以及不能開門的約定。
還有一把沒有傘面的雨傘。
歩看著紙張,忍不住嘆氣。
「線索還真少。」
「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白童子回答。
「也是。」
歩重新拿起筆,在最下方補上一行字。
——女孩似乎害怕雨停。
晴臣注意到他的動作。
「哦?」
「怎麼了?」
「你發現什麼了嗎?」
「也不算發現吧。」
歩轉了轉手中的筆。
「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他將紙張轉向晴臣。
「她剛才說的是『不能讓雨停下來』,而不是『雨不會停』。」
晴臣看了看那行字。
「嗯。」
「這兩句話應該不太一樣吧?」
「當然。」
「如果只是普通的下雨,應該沒辦法決定什麼時候停止。」
歩說著,望向窗外。
「但她說得好像……只要找到了東西,就可以讓雨停下來一樣。」
晴臣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紙上的紀錄,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
片刻後,才露出一抹笑意。
「觀察得不錯。」
「真的?」
「嗯。至少是個值得調查的方向。」
歩稍微鬆了口氣。
「那就好。我還以為自己想太多了。」
「推理本來就是從疑問開始的。」
晴臣站起身。
「那麼,既然如此,就出去看看吧。」
「……出去?」
「對啊。」
晴臣指了指門外。
「既然和雨有關,總不能一直坐在屋子裡討論吧?」
歩看向窗戶。
雨勢比女孩剛來時還要猛烈。
「現在?」
「現在。」
「外面在下大雨耶。」
「我知道。」
「而且我沒有帶傘。」
「事務所有備用的。」
「……」
歩沉默兩秒。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出門了?」
晴臣笑而不答。
十分鐘後。
歩站在事務所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深色長傘。
雨水沿著屋簷滴落,在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晴臣站在他身旁,神情相當悠閒。
至於女孩,則依舊抱著那把沒有傘面的雨傘。
「妳不撐傘嗎?」
歩低頭問她。
女孩搖頭。
「不用。」
「可是會淋濕吧?」
「……沒關係。」
歩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傘稍微往她的方向傾斜。
「至少遮一下吧。」
女孩抬起頭。
她看了看傘面,又看向歩。
「……謝謝。」
「不客氣。」
晴臣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那麼,出發吧。」
「等等。」
歩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們要去哪裡?」
晴臣轉頭。
「找她記得的地方。」
「問題是她根本不記得住在哪裡啊?」
「所以才需要一邊走,一邊想。」
「……」
歩看著他。
「你這個偵探是不是有點隨興?」
「這叫臨機應變。」
「我怎麼覺得只是沒有計畫……」
晴臣只是笑了笑,沒有否認。
兩人帶著女孩,沿著街道慢慢前進。
雨中的異界與白天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的燈籠亮起柔和的光芒,商店屋簷下躲著避雨的行人。
偶爾有拖著長尾巴的妖怪從旁邊走過,也有些身形奇特的生物直接穿過雨幕。
歩原本還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但經過今天一連串的事情,他似乎已經開始習慣了。
……大概吧。
至少不會再對每一條尾巴都大驚小怪。
「說起來。」
歩忽然開口。
「這裡的妖怪也會感冒嗎?」
晴臣看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大家都淋得滿身濕啊。」
「看種類吧。」
「哦……」
「不過有些妖怪本來就喜歡下雨。」
「這樣啊。」
歩點點頭。
過了幾秒,又問:
「那你呢?」
「我?」
「對啊,你喜歡雨天嗎?」
晴臣稍微想了想。
「還算喜歡。」
「為什麼?」
「因為下雨的時候,委託通常會比較少。」
「……」
歩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孩。
又看向晴臣。
「你現在說這句話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哈哈,偶爾也有例外嘛。」
走在兩人身邊的女孩,似乎又笑了一下。
大約走了十幾分鐘。
女孩忽然停下腳步。
「……這裡。」
歩低下頭。
「嗯?」
女孩望著街道另一端。
「我好像……來過這裡。」
那是一條相當狹窄的小巷。
與剛才熱鬧的街道不同,巷子裡幾乎沒有行人。
兩側的房屋也顯得格外老舊。
褪色的木製招牌、爬滿牆面的藤蔓,以及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石板路。
巷子深處,隱約能看見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
女孩盯著那個方向。
「……樓梯。」
「樓梯?」
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妳記得那棟房子?」
女孩點點頭。
「有……很長的樓梯。」
「還有呢?」
「窗戶。」
「窗戶?」
「嗯。」
女孩慢慢地說:
「窗戶旁邊……有一盆花。」
歩看向晴臣。
晴臣微微點頭。
「看來找對地方了。」
三人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
越接近那棟建築,歩便越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
倒不是看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而是——
太安靜了。
明明外面正在下雨,巷子裡卻幾乎聽不見雨聲以外的動靜。
沒有行人交談。
沒有商店營業的聲音。
甚至連屋內透出的燈光都少得可憐。
「……這附近都沒有人住嗎?」
歩低聲問道。
「也許吧。」
晴臣回答。
「也許?」
「畢竟我也不是每條街都熟悉。」
「你不是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住得久也不代表每戶人家都認識啊。」
「……說得也是。」
歩無法反駁。
走到巷子盡頭時,女孩再次停下。
「就是這裡。」
眼前是一棟三層樓高的老舊公寓。
外牆的油漆斑駁脫落,入口旁掛著幾只生鏽的信箱。
樓梯間沒有開燈,從外面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昏暗。
歩抬頭看向三樓。
其中一扇窗戶旁,確實擺著一盆植物。
只是盆裡的花早已枯萎。
「……還真的有。」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晴臣則走到入口旁,查看掛在牆上的住戶名牌。
大部分名牌都已經被取下。
僅剩幾個模糊的字跡。
「看來這裡以前住過不少人。」
「以前?」
歩看向他。
「現在呢?」
晴臣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碰了碰旁邊的信箱。
信箱表面積著一層薄灰。
其中幾只甚至已經鏽得無法打開。
「……至少很久沒有人整理了。」
歩皺了皺眉。
他低頭看向女孩。
「妳以前住在這裡嗎?」
女孩望著公寓入口。
她的表情漸漸變得茫然。
「……不知道。」
「可是妳記得這裡?」
「嗯。」
「那妳還記得幾樓嗎?」
女孩緩緩抬起手。
指向最上方。
「三樓。」
歩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三樓的走廊隱沒在陰影之中。
那盆枯萎的花靜靜地擺在窗邊。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晴臣先生。」
「嗯?」
「你有沒有覺得……」
歩的話還沒說完。
叩。
一道輕微的聲響,忽然從公寓內部傳來。
他停住了。
「……?」
叩、叩。
這一次,聲音更加清晰。
像是有人正用指節,輕輕敲打著木門。
歩抬起頭。
聲音似乎來自三樓。
「……有人住在裡面?」
晴臣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昏暗的樓梯間,神情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女孩忽然伸出手。
緊緊抓住歩的衣角。
「……不行。」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歩低下頭。
「怎麼了?」
「不能……」
女孩望著三樓。
「不能開門。」
歩愣了一下。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衣服。
與此同時,樓上再次傳來敲門聲。
叩、叩、叩。
規律而緩慢。
彷彿門後真的站著某個人,正在耐心等待回應。
歩望向晴臣。
「……我們現在怎麼辦?」
晴臣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女孩。
接著,又望向公寓三樓那扇緊閉的門。
「先別急。」
他輕聲說。
「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什麼事?」
晴臣轉向女孩。
「妳說,雨停以前不能開門。」
女孩點頭。
「嗯。」
「那麼——」
晴臣微微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是誰告訴妳的?」
女孩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出某個名字。
卻又忽然停住。
「……」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雨傘。
許久。
才輕輕回答:
「我……忘記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樓上的敲門聲,停止了。
歩怔怔地望向三樓。
然而,下一秒——
「……還沒好嗎?」
一道模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聽起來年紀不小。
語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催促。
反而像是在等待什麼人歸來。
女孩突然抬起頭。
懷裡的傘骨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
她睜大眼睛。
「不……」
歩察覺她的異樣。
「怎麼了?」
女孩沒有看他。
只是死死盯著樓上的方向。
「不是……」
她的嘴唇顫抖著。
「不是那個聲音……」
「……什麼?」
女孩緩緩後退一步。
「我記得的……」
她低下頭,聲音幾乎被雨聲掩蓋。
「不是這個聲音。」
歩猛地抬起頭。
而晴臣,則在短暫的沉默後,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扇門。
「……原來如此。」
他的神情已經不見方才的輕鬆。
「看來這件委託,比想像中還要複雜一些呢。」
雨仍然下著。
三樓的窗戶緊閉。
窗邊那盆早已枯萎的花,正隨著風微微搖晃。
而那扇門後,究竟站著什麼人——
此刻,還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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