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
【羅姆邊境伯爵領·北方城鎮·週六清晨】
雨後的空氣凜冽清新，泥濘的道路上車轍縱橫。
你與母親乘坐的簡陋馬車在晨曦中抵達城鎮外圍。母親裹著厚實的斗篷，臉龐隱藏在兜帽陰影下，她的手在膝蓋上緊緊交握——這是她十多年來第一次離開伯爵領地，外面的世界對她而言，既是自由，也是未知的恐懼。
城鎮名為「石溪鎮」，是羅姆邊境領內最大的貿易聚落。石板鋪就的主街道兩側，商舖陸續開門，鐵匠鋪傳來叮噹敲擊聲，麵包坊飄出剛出爐的麥香。你選擇這裡，是因為它足夠大，可以混入人群，也因為這裡有魔法學院的辦事處。
辦事處位於城鎮廣場東側，是一棟兩層石砌建築，門楣上懸掛著交織法杖與書卷的徽章。你讓母親留在馬車上等候，獨自走入大廳。
大廳內光線昏暗，櫃檯後的女職員有些疲憊地接過你自行謄寫的申請書。她掃了一眼，眉頭微蹙：「隨行人員申請需要家主蓋章確認，你這份文件沒有。」
「學院章程第十七條第三款：若家主因健康原因無法簽署，可提交醫師證明及本人擔保聲明，申請進入十五天默許審核期。」你平靜地背出條文。
前世記憶中，威廉晚年曾無數次研究過這條帝國法典的漏洞，並在某一輪迴中告訴過你。女職員愣了一下，將文件拿向後方辦公室。
十分鐘後，頭髮灰白的辦事處長走了出來。他戴著眼鏡仔細打量你，最終在那份毫無破綻的偽造醫師證明上，蓋下了沉重的鋼印。
「申請編號A-724，已受理。十五天內若無家主正式反對，許可自動生效。」
你壓下心頭的激動，平靜道謝後離開辦事處。回到馬車上，你對著焦慮的母親點頭：「申請通過了，十五天默許期。接下來，我們需要錢，和一個替身。」
───
要在一成不變的伯爵領瞞天過海，僅靠偷來的幾件銀器是遠遠不夠的。老約翰的古董店只是個幌子，在他的引薦下，你來到了城鎮東南角的一處地下黑市。
負責收貨的黑市商人雷克斯滿手戴著寶石戒指，當你將那兩顆在深夜用【理論大師】強行熔鑄的「星藍礦碎屑」放在桌上時，這個貪婪的胖子猛地站了起來，嘴裡的雪茄差點掉落。
「這不是天然礦……」雷克斯用小型魔法檢測儀反覆掃描，聲音有些發尖，「魔力純度高得嚇人，這是高階暗導師在魔力激盪時逼出的結晶餘燼！小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你將兜帽拉得更低，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不該問的別問。出個價。」
雷克斯嚥了口唾沫，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一個能拿出這種「魔力餘燼」的人，絕對不是他能輕易招惹的。最終，他沒敢在價格上耍花招，規規矩矩地付了五十枚沉甸甸的帝國金幣。
加上老約翰收購那三件舊銀器的一百二十枚銀幣，這條由毒藥與背叛鋪就的退路，終於在資金上被徹底填滿。
有了錢，接下來就是替身。
老約翰帶你穿過狹窄的後巷，來到鎮郊一棟緊鄰河流、潮濕破敗的木屋前。他幫你引薦了因丈夫病死而欠下巨債的窮苦女人──瑪莎。
名為瑪莎的女人看著桌上排開的五十枚銀幣，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這筆錢足夠將她從絕望的死路中拉出來。
「我要你進伯爵府，假扮我的母親。裝病臥床，少說話。」你坐在簡陋的木椅上，語氣冷靜而清晰。
「為什麼要找我？」瑪莎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為了救我真正的母親離開。」你坦誠道，「這有風險，如果被發現，你可能會被伯爵家追究。但如果你嚴格按照我的指示裝病，風險很低。另一半酬勞，在你完成任務離開時會有人送去。」
你耐心地用了一個小時，詳細教導瑪莎偏院的佈局、僕人送飯的時間。你甚至從懷中取出幾包用草藥研磨成的粉末，細心地教她如何塗抹在臉上和手臂上，好模擬出長年臥病在床的蠟黃膚色。
看著瑪莎那雙因為長年洗衣服而紅腫、長滿老繭的手，你彷彿看到了前幾世在命運底層苦苦掙扎的自己。此時的你，雖然利用了她的貧困，但內心深處依然在盡可能地保全這個無辜百姓的性命。
「記住，第十八天清晨必須離開，一刻都不能多留。」你最後一遍強調，「因為過後那裡會變得非常危險。」
瑪莎認真點頭，將銀幣小心收好：「我記住了，謝謝你，小先生。」
離開木屋後，約翰低聲問你那危險是什麼。你看著他，透露了部分實情：「魔獸襲擊。伯爵領不久後會遭遇獸潮，瑪莎必須在那之前離開。」老約翰臉色微變，隨即默默點頭。
回到馬車上，母親有些愧疚地輕聲問：「那個瑪莎……她會有危險嗎？」
「我已經幫她規劃好了路線，連偽裝的面藥都準備好了。而且她得到了一百銀幣，足夠她還債並開始新生活。」你握住母親的手，既是安慰她，也是在說服自己，「母親，我們只能做到這樣了。」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裡，這已經是你身為一個背叛者，能給出的最大善意。
───
黃昏時分，夕陽將羅姆莊園的輪廓拉出一道血紅的殘影。
瑪莎已經換上了母親的舊衣，臉色塗著草藥汁，假裝虛弱地躺在了偏院那張木床上。從遠處看，那具背影毫無破綻。
而你，則帶著真正的母親迅速收拾了必要物品，趁著暮色，悄悄繞過莊園外圍，來到了樹林深處一處獵人廢棄的小屋。
小屋簡陋，但避風擋雨。
當枯枝被點燃，劈啪作響的火光映照在母親臉上時，她環顧四周，緊緊抓著胸前外祖母留下的舊項鍊，輕聲呢喃：「錫德……我們，自由了嗎？」
「暫時的，母親。在學院許可正式生效前，我們必須隱藏行蹤。」
你走到床邊坐下。這時，母親注意到你一直微微顫抖的右手，她心疼地拉過你的手，才發現你的指尖因為昨晚強行融合星藍礦碎屑，皮肉已經裂開了幾道血口，乾涸的血跡黏在皮膚上。
「怎麼弄成這樣……」母親眼眶一紅，急忙撕下乾淨的布條，輕柔地替你清理、包紮。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柔與微熱，你體內暗屬性魔力流轉帶來的冰冷與刺痛，在此刻彷彿徹底淡了下去。前世幾百年的孤獨與瘋狂，在這一刻，被這間破舊木屋裡的火光完美地治癒了。
計畫正按照預期進行，但你的大腦依然在冷靜地盤算著後續的無數變數：
伯爵的昏睡會不會被醫師提前喚醒？
艾德蒙和莉莉安會不會趁機闖入偏院搜查？
而最危險的，是那批提前到十六天後抵達的幼獸……
夜深了，母親在草堆上終於安穩地熟睡過去，臉上有了多年未見的平靜。
你緩緩走到窗前，看著莊園方向隱沒在夜色中的燈火，緩緩盤腿坐下，再度閉上雙手，主動沉入暗屬性魔力的冥想之中。經絡再次傳來如針扎般的刺痛，但你的內心一片寧靜。
你現在還不是瘋子。你只是一個背負著兩世記憶、不惜代價想和母親活下去的普通人。
但在這個崩壞的輪迴裡，為了守住指尖這唯一的溫暖，你已經做好了隨時化身為惡鬼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