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崩壞
【銀冠城內城·舊校舍·入住第三日】
大難臨頭前,往往有詭異的死寂。 這是進入舊校舍臨時庇護區的第三天。大環境的惡化速度,遠超前世遊記的記載:
第一日: 外城難民營發生暴動,傳聞有偽裝成難民的低階魔獸混入城中咬死數十人。
第二日: 銀冠城派往羅姆領的精銳騎士團「橄欖枝第三軍」全軍覆沒,團長的無頭屍體被掛在城外樹冠上。
第三日黃昏: 內城的三座高階魔法塔同時亮起血紅色的戰時逆光。空氣中的魔力波動混亂得像沸騰的油。
「錫德,吃點東西。」母親將一碗稀薄的燕麥粥推到你面前。 這三天,你作為「F級水屬性適格者」,每天的工作是前往前線醫院搬運傷員與清洗染血的繃帶。你冷眼看著那些斷肢的法師、瘋狂囈語的騎士,大腦中的【理論大師】天賦在瘋狂計算著這座城市的防禦極限。
這座城,撐不過三天。 你手心死死攥著那本《北境邊防哨所記錄》,你已經在規劃第二條逃亡路線──去帝國王都。
然而,命運連三天的時間都沒施捨給你。
當夜凌晨三點。 一聲沉悶、彷彿大地內臟被徹底撕裂的巨響,轟然炸開!
──那是千百種毀滅聲音的交響曲:萬噸石牆崩塌的低鳴、防禦結界碎裂的尖嘯、百萬魔獸按捺不住的嗜血咆哮,在一瞬間將銀冠城的夜空徹底撕碎。
舊校舍開始瘋狂顫震,天花板的石灰如瀑布般簌簌落下,牆壁撕開蛛網般的恐怖裂痕。
「城牆破了。」 你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一把死死抓住母親冰冷的手。你的聲音平靜得不似人類。 時間不對。前世記憶中,銀冠城確實被破過城,但那是在初春末尾,而不是現在!
歷史的絲線,因為你的介入,徹底暴走了。
───
走廊上已經化為人間地獄。 哭喊聲、難民踩踏的慘叫聲、護衛隊無力的嘶吼交織在一起。你拉著母親,逆著驚恐的人流,瘋狂朝建築最深處狂奔。
在前世威廉的雜記中提到過,這座舊校舍地底有一條建城初期被封死的防空盲道,那裡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當你們衝到東側轉角的那一瞬── 轟──!!
整面石牆被一股恐怖的巨力從外部暴力撞碎。飛濺的碎石與滾滾塵土中,一頭暗紅色的龐然大物帶著硫磺與腐肉的惡臭,狠狠砸進了走廊!
那是三米高的骨刺暴蜥,背上生滿猙獰的骨刃,尾巴末端分岔成兩柄血淋淋的鍘刀。牠猩紅的四隻複眼,在一瞬間死死鎖定了正在移動的你和母親。
前方十米,是唯一通往地下盲道的鐵門,但上面纏繞著魔法鎖鏈。 後方,是暴蜥魔獸踩碎人骨的逼近聲。
「該死……」 你體內壓抑的暗屬性魔力在這一刻如火山般衝破偽裝。黑色霧氣從你周身噴湧而出,在【理論大師】的精準操控下,你試圖將【黑幕】凝結成絲線,去強行切割、拆解那道鐵門的魔法鎖。
但,代價來了。 因為你這三天瘋狂地用暗魔力偽裝成F級水屬性,體內的魔力經絡產生了短暫的「屬性滯後」。 那道黑幕絲線,在鎖孔前遲滯了僅僅零點五秒。
這零點五秒,成了永訣。
魔獸被你爆發的暗魔力激怒,龐大的身軀一震,那柄分岔的骨刃尾巴,如同一道暗紅色的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瘋狂抽向你的死角!
你來不及收回拆解魔法,甚至來不及凝聚護盾。
「錫德──!!」
一聲絕望而瘋狂的尖叫。 一具瘦弱、在莊園裡逆來順受了半生、甚至連一隻雞都不敢殺的中年婦人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超越光速的本能。
她狠狠推開了你。 她張開雙臂,用單薄的脊背,死死擋在了你與那柄骨刃之間。
噗嗤。
骨刃刺入肉體的聲音如此清晰,清晰到蓋過了整座城市的毀滅轟鳴。 分岔的骨刃精準而殘酷地從她的腹部刺入,從背後穿出。鮮血如花瓣般,在灰白的廢墟中瘋狂綻放。
───】
世界失去了聲音。 魔獸抽回尾巴,母親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你連滾帶爬地衝上前,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你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想要按住她腹部那個巨大的血洞,但溫熱、黏稠的液體順著你的指縫瘋狂湧出,怎麼也堵不住。
「別說話……母親,別說話!我會救你……我是理論大師,我懂治癒魔陣的逆向重組……我能救你!」你目眥欲裂,眼淚混著廢墟的塵土在臉上沖出兩道泥濘。
「錫德……」母親的手緩緩抬起,摸在你的臉頰上。她的手沾滿了自己的血,卻依舊溫柔得像在撫摸當年的星星枕頭。
「夠了……孩子,已經……夠了。」她笑了。那是你兩世為人,看過最純粹、最釋然的笑容。
「媽媽只是……太累了。只是睡一覺,別怕。」她的呼吸越來越淺,眼神開始渙散,但她依然死死盯著你,「我會變成星星……去天上,看看你爸爸有沒有好好工作……他一定,在等我了……」
「錫德啊……」 她最後一次揉了揉你的黑藍色長髮,聲音低得化進了寒風裡: 「要……好好為自己……活著……」
啪嗒。 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無力地滑落,砸在染血的泥地裡。 那雙勿忘我般深邃的藍色眼眸,緩緩閉合。
呼吸,停止。
你抱著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軀,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的胸口彷彿被生生挖去了一個大洞,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瘋狂的「虛無」。
「吼──」 前方的暴蜥魔獸發出不耐煩的低吼,張開腥臭的巨嘴,朝著你和母親的屍體一步步走來。牠要享用牠的甜點了。
你緩緩抬起頭。 你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淚水,瞳孔深處,只剩下兩團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你該死。」你輕聲說。
那一刻,偽裝徹底撕裂。蓄積了兩世的怨毒、暴走、與暗屬性主宰的力量全面復甦!
你沒有吟唱,沒有結印。純粹的暗屬性本源力量化作一個巨大的黑色領域,瞬間將方圓五十米內的空間拖入了絕對的盲域。
魔獸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在絕對的黑暗中,牠那引以為傲的暗紅鱗甲、骨刺、以及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被暗屬性分子強行逆向拆解、吞噬、抹除。
當黑暗散去,走廊內空空如也。 沒有血跡,沒有屍首,那頭三米高的畜生,被你從存在層面,徹底抹去。連一粒灰燼都沒留下。
───
「天哪……這裡發生了什麼?」 「是禁忌魔法的痕跡!警戒!」
十幾分鐘後,學院的戰時救援隊與銀甲護衛終於清理掉落石,衝進了這條走廊。 當火把的光芒照亮廢墟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背部被酸液腐蝕得血肉模糊,卻面無表情、姿態近乎虔誠地抱著一具中年婦人的屍體,安靜地跪在中央。周圍的石壁上,殘留著被黑暗物質強行侵蝕溶解的焦黑大坑。
一名治療法師試圖上前幫你檢查背部的重傷,你卻緩緩轉過頭,那雙毫無生氣、漆黑如深淵的眼睛,讓那位高階法師下意識倒退了三步。
「她死了。」你說。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
「你是……暗屬性法師?」護衛隊長按住劍柄,眼神中滿是驚恐與戒備。剛才這裡殘留的魔力波動,根本不是一個難民該有的。
你沒有回答他的愚蠢問題,只是抱著母親冰冷的遺體,緩緩站起身。你的脊梁骨挺得筆直,背部的重傷在流血,但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帶我去內城的臨時墓園。安葬她。」
在絕對的力量威壓下,護衛隊長臉色發白,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跟我來。」
內城的東側空地,此時正下著暴雨。 幾百個剛剛挖掘出的墓穴整齊排列,哭喊聲震天。你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用那雙沾滿泥土與鮮血的手,親手將母親放入了冰冷的土坑中。
你將她生前最珍視的、外祖母留下的舊項鍊放在她胸前。 隨後,一鏟、一鏟,直到泥土將那抹勿忘我般的藍色徹底掩埋。
你沒有立碑。因為你不需要碑文來提醒你的無能。
「節哀,戰時這種事……」護衛隊長在身後囁嚅。
「帶路。」你轉過身,甚至沒有再看那座新墳一眼。你的眼神冷酷得像一尊鐵鑄的雕像。
「去哪?」
「去見學院最高掌權者,或者戰時最高指揮官。」你一字一頓,腳下的陰影隨著你的情緒隱隱如蛇般游動,「我有羅姆領獸潮爆發的底層情報。作為交換──」
「我要正式學員的身分,以及調閱羅姆領所有倖存者檔案的最高權限。」
護衛隊長咽了口唾沫,試圖拒絕:「這不符合條例,而且你的屬性極度危險……」
轟。 你朝前邁出一步,狂暴的暗夜威壓如大山般砸在他肩頭。
「我不是在請求。」你俯視著他,眼神裡是不加掩飾的漠然。
「帶路。」
雨水沖刷著你背部的血跡,你踩著滿地的泥濘,走向了內城最深處的白銀高塔。 第一輪迴的鎖鏈已經徹底碎裂。那個溫和、隱忍、試圖偏安一隅的錫德已經死在了這個雨夜。
活下來的,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高智商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