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2)
江玄之睜開眼,熟悉的客廳吸頂燈、電視與沙發映入眼簾,家裡那股難以形容、名為「家」的氣味令他感到安心。
空蕩蕩的兩房格局,他發現干擾了這場靜謐的竟是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除此之外,室內飄有一縷淡淡的幽香。
──不屬於這間房子也並非來自於他日常衣物、用品的一抹異性香氣,不招搖、不張狂、不潑辣、不賣弄。
他的身上蓋著從主臥拿出來的天絲冬夏兩用被,血跡斑斑的緊身戰鬥衣與處處破損的長版風衣被摺疊整齊,放在電視櫃附近。他坐起身,被子向下滑落,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條四角褲尚且穿在身上。視線繼續往下,胸膛、雙肩、上腹、下腹、雙腿各處都被細心地用繃帶包紮起來。
他想起幾天前自己與「特級惡魔」徐凱傑之間的那場戰鬥,想起他說是他殺死莫子萼,也想起自己因為失控最後落敗,但令身體感到一絲暖流匯入的是,他想起在閉眼前最後得見那張梨花帶淚的稚嫩臉龐。
孟涵……對了。他撐起身體,雖然各處還有一些痛處,但多已無礙日常行動,找到被妥善放在餐桌、電量顯示滿格的手機,通訊軟體的圖示右上角標示數個未讀訊息。
『我簡單包紮好了,今天先回去囉!明天下課後再來找你。學校那邊我幫你傳訊息給教務主任請假。』
這是兩天前,晚上八點多的未讀訊息。江玄之想起來與徐凱傑的死鬥就是在兩天前。
『重新換藥了。我有買一些微波食品放冰箱,三餐要記得吃。想在學校看到你。』
這是前天,下午六點左右的未讀訊息。或許是眼睛看到「食物」以致大腦立刻向身體傳遞出「飢腸轆轆」的感覺吧,他舉步朝冰箱走去。最上層的冷藏區確實放了好幾盒從超商買過來的微波餐盒,從義大利麵、拉麵、涼麵、焗飯到古早味排骨便當都有,而且從數量來看,這夠他吃一個月了。
餐盒樣式繁多──應該是因為不知道他的喜好──幾乎囊括便利超商陳列架上會有的所有種類,可以想像王孟涵在冷藏櫃前一邊俯身挑選、一邊露出煩惱神情的樣子。
心頭忽地一暖,像不經意被蜻蜓撩動的水面。江玄之微微皺起眉頭,看著快要滿溢而出的微波餐盒發呆,這個感覺是怎麼回事?我正被子萼以外的女孩照顧、被在乎嗎……?
江玄之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伸手去拿放在冷藏區角落的罐裝生啤酒,手中傳來除冰涼以外還有摸到異物的觸感,取出一看,只見瓶身被黏了一張便條紙,上面寫了一個「傷」字,字跡秀麗。他滿頭問號,依序把其他五罐都拿出來擺到餐桌上,登時恍然大悟,不禁莞爾。
──「受」、「傷」、「不」、「要」、「喝」、「酒」。
『重新換藥,傷口終於不再流血。你還是沒醒,我想你了。希望你趕快好起來。明天放學我會再來的。』
這是昨天,時間點一樣差不多是六點出頭的未讀訊息。
「門已開鎖」──沒有半點抑揚頓挫的機器女性指示音響起,幾乎沒有任何空隙,王孟涵推開門進到屋內。
「啊……」
王孟涵一手拎著學校的白皮鞋,一手扶在門把上與幾乎一絲不掛的江玄之四目相對,小臉瞬間脹紅。
「進來吧。」江玄之不以為意,朝客廳走去。
王孟涵放下書包、白皮鞋後,難掩興奮地來到江玄之旁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江玄之柔和地說:「雖然還有一些痛,但看樣子至少沒事了。多虧妳了。」
王孟涵為自己的醫療與照護成果感到萬分滿意,驕傲地揚起嘴角,江玄之見狀也不禁露出在學校難得會有的內斂而靦腆的笑容。她拿起髮圈,俐落地綁了一個馬尾,隨即轉身進入廚房。
「你不要亂動,去沙發上坐著,我幫你做幾道菜。吃完再幫你換藥。」
用不了多少時間,孟涵就端了兩碗豬排蓋飯回到餐桌,用精美瓷碗盛裝,各擺上一對筷子與湯匙,有模有樣的。江玄之朝被暫時堆在水槽的微波餐盒包裝看了一眼,知道她是將微波食品「廢物利用」了。
「對了,給你一個東西。」吃到一半,王孟涵起身,從書包裡拿出一件黑色長版風衣。「還記得嗎?終於可以還你了。」
「當然記得,妳那時在跟蜘蛛賽跑。」
「才不是咧!我快嚇死了好嗎?」
江玄之雙手輕撫風衣,當初莫子萼以自身血液搭配魂繪術縫製了兩件特殊外套,可以抵抗高階惡魔的物理攻擊,也是他得以施展幻術的力量來源。現在這外套還多了一分少女獨有的氣息,上頭沾附了有別於江玄之「家」味道以外的甜甜氣味。
「那一天跟妳一起出現在甜品店的男生是誰?」話鋒一轉,江玄之正色問道。
「這麼突然?他是我的數學家教,叫徐凱傑。」王孟涵放下湯匙,雙手放到腿上,雙眼無比認真,嚴肅而堅定地說:「我沒有喜歡他,那一天我們也不是在約會,你別再把我推給我不喜歡的人了。」
江玄之想起來那場戰鬥的結尾,直到離開徐凱傑一直是背對王孟涵的,所以她應該還不知道徐凱傑的真面目。
「有辦法換一個家教嗎?」
「他怎麼了嗎?我已經告訴他下次不准碰我了──」
「有辦法嗎?」
王孟涵沉默片刻,答道:「可能沒辦法,我爸滿喜歡他的。」
「說到凱傑……」王孟涵豎起一根食指,像是想起什麼重要大事。「他好像學校跟家裡有什麼急事,跟我爸說要停兩堂課喔。」
「……」江玄之暗忖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王孟涵遠離徐凱傑。
「江哥?」江玄之抬頭,迎上王孟涵的視線。「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我在新華城以及後面遇到的,到底是什麼?你……你又為何是那副打扮?」
「知道不會比較好。」
「你想保護我,對不對?我很願意有你保護,但我遇到了那麼多,我不是局外人,我想知道你在經歷什麼。」
那雙明亮、透徹、脆弱與勇氣交織的眼神,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江玄之,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的靈魂要被看穿了。
他輕輕咬住下唇,再慢慢鬆開。
「好,我告訴妳全部的真相。……至於妳看過的那個卷軸叫做『魂繪獸』是被魂繪術寄予饕餮之力的兵器。它會將惡魔吞到卷軸裡面成為一幅畫,想看嗎?我可以拿給妳看。」王孟涵一想到在新華城遇到的猥瑣蜘蛛男,雙臂立刻爬滿雞皮疙瘩,猛烈搖頭,江玄之輕笑,繼續說道:「但它有兩個弱點,不夠高階的惡魔不吃、防禦力太低所以只能在惡魔『完全靜止不動』時使出,不然會被撕破。」
江玄之稍作停頓,讓王孟涵咀嚼一下剛剛聽到的秘辛,走進主臥,再走出來時手上抓了幾張上頭畫了一些黑色線條的米色小紙,攤開在她面前。
王孟涵傾身向前。屬於少女獨有的清香立刻傳入江玄之的鼻間,想到這份察覺或許會侵犯到對方,他以盡可能不讓王孟涵困窘的幅度微微後退了些。
「這些就是妳曾看過的『魂符』,魂繪術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商朝的占卜儀式,其實魂符就是鬼符,我們藉由召喚鬼的力量來對付惡魔,妳也不用太害怕,所謂的鬼,在商朝人的定義裡就是『祖先』,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歷代商王……這些我在課堂上有說過吧?」
王孟涵的視線從魂符向上挪移到江玄之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說了別問我歷史嘛!」
想起在課堂上,每當點名王孟涵回答問題,她總是滿臉通紅地哀嚎說不知道的樣子,江玄之笑了。
「好,我不考妳。魂繪術靠著召喚二十二位歷代商王獲得對抗惡魔的力量,只要在繪製時結合不同商王的屬性──天干掌控元素,地支代表狀態──就能使出非比尋常的威力。舉例來說,在面對『吞噬者』時,我讓地面長出一堆鎖鏈,記得嗎?商王中,大乙能控制金屬,未代表生長,申代表延長,所以那個鎖鏈的魂繪術就是一個天干加上兩個地支完成的。」
「那……那個最後解決掉牠、又有雷又有火的呢?」
「盤庚代表雷、帝辛代表火,寅代表發射,所以是兩個天干加上一個地支。」
「那個威力怎麼會這麼強大啊?」
這下換江玄之臉紅了,緊抿住雙唇,硬是愣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嗯?」王孟涵張著一雙大眼,好奇江玄之怎麼不繼續說明下去。
「這個……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妳好了。」
王孟涵深吸一口氣,開始感受到這份真相所帶來的重量,但她不打算逃避。輕聲問出那個她更加在意的問題:「你呢?你又為何成為魂繪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