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2)
七點半,虞皓星開車駛入「災異應變處理課」的地下停車場。今天是在有專屬辦公室的「災異應變處理課」上班的第一天,他保持平時在檢察署的習慣,早早就出門了。停車場只有一層,約莫三十個車位,他發現單司義跟雷文殊的車都已出現在靠柱子旁的停車格中,為之一愣。
「……秘書長也就算了,這『肌肉菩薩』也習慣這麼早到嗎?看來那個『刑偵局燈控師』的傳聞是真的。」
虞皓星一邊在心裡嘀咕,一邊把車停在最靠近電梯的車子,搭乘電梯來到三樓──屬於自己指揮的「偵查組」,舉目環視一圈空蕩蕩、還沒招募到半個人的辦公室,手上抓著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聯絡人的資訊。他沉思許久,反覆拿起又放下手機,最終像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重大決定,慎重地按下撥號鍵。
「災異應變處理課」沒有後門設計,但它後面附近有一間非連鎖的小型咖啡店,店面招牌黑底白字寫著「老鴨」,如果不是門口堆了幾包拿來裝飾用的咖啡豆,可能不會有人知道這家店是在賣咖啡的。虞皓星喜歡「老鴨」飄散出來的咖啡香,每每經過總會因那烘豆香氣而稍微駐足停留,不過這間店也因價格相對高昂了些,以致沒什麼客人。
虞皓星坐在「老鴨」擺在店門口、靠騎樓外緣的戶外座位,四處張望,顯得有些緊張。
一個身形高挑、穿著及膝裙、腳踩露趾高跟鞋的長髮女人拉開虞皓星對面的椅子,優雅坐下。
「這麼久沒聯絡,學長該不會是終於想通、願意接受我了嗎?」
女人明眸皓齒,五官清秀,清純脫俗,一頭長髮黑中帶金,宛如瀑布。她單手托著下巴,瞇眼望向虞皓星。這看似平凡無奇的動作,卻也透著一絲讓人捨不得挪開視線的嫵媚。
「薏庭……」
虞皓星感到一抹熟悉感跨越多年的時間象限回到此刻所處的時空。沒有半點令人煩躁的客套,即使已有多年沒有聯絡,原本預期的尷尬重逢竟被她的直爽輕而易舉地化解。
「這個香氣……
」黃薏庭瞥了一眼虞皓星面前用馬克杯盛裝的咖啡,嘴角淺淺勾起。「是南特薇薇果吧?學長真是專情,同一種咖啡竟然可以喜歡超過十年。跟我一樣。」
但他今天不是單純來敘舊的。
「薏庭,我打給妳,是想要借重妳的工程師專業──」
黃薏庭朱唇輕啟,抬起雙眼,視線明亮、直接,蘊藏不容任何隱瞞的冷冽。「跟你媽媽的死有關嗎?」
虞皓星聞言,雙肩輕輕一震,臉色閃現過一抹陰鬱。
二十年前的平安夜,那一年他才九歲,卻經歷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他媽媽被人發現陳屍在離家五公里遠的一處大排水溝,衣著完整,沒有遭到性侵的痕跡,令警方調查陷入困境的是凶器,他媽媽從胸口到肚臍處被凶器貫穿透背,但具備這樣尺寸的刀刃是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世界的。
「除非關雲長再世,且他手上拿的還是那把青龍偃月刀,才有那麼一丁點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
當時的承辦警員是這麼說的,搖著腦袋,晃著報告,這樁案件從此成為懸案,也成為虞皓星自小立志成為檢察官的重要里程碑。
這深埋在心中的創傷虞皓星自然是未曾讓外人得知,加以他在職場上的形象總是高冷、嚴厲,較人難以親近,身邊更無可述說、分享的對象。若不是單司義拉他入夥「災異應變處理課」、與雷文殊不打不相識,只怕早已遺忘生活中如何跟他人之間產生交流。
但虞皓星記得與黃薏庭說過這事。高中畢業典禮的前夕,那一年六月梅雨迷濛,夜晚中飄動沁爽的濕氣,微風之下,暑氣稍稍散去。「學長,你知道嗎?這叫作『桂花雨』。」放學時,一走出就看到黃薏庭在那站著,一雙眼睛含笑地說。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反正就破例讓這個高一的小學妹陪著走回家。途經母親慘死的大排水溝,他駐足,眼神遙遠,她來到旁邊,與他一起看著相同的景致,說「我願意聽你的故事,聽這裡的故事,你願意說嗎?」
那一夜,排水溝邊,十八歲的他邊哭邊說,像個八歲小孩一樣。
「妳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啊,我都快忘記跟妳提過這事了。」
「學長對我說的每件事我都記得喔!就是不知道我對你說過的你是否記得?」
虞皓星端起咖啡杯,就口啜了一下,語調平板冷靜:「我跟妳說過了,不抓到殺害我媽的兇手,我是不會考慮那種事的。」
黃薏庭靠向椅背,右腿交叉疊到左腿上,裙下映著陽光,一雙長腿若隱若現。
「所以如果我答應你的請託、幫你找到殺害你媽的兇手,你會好好考慮我了?」
虞皓星第一次覺得平時偏酸、帶果香的南特薇薇果怎麼今天越喝越苦,該不是老闆把本該淺焙的豆子烘成了深焙?
「薏庭,我沒妳想像的好,妳真的不用花那麼多時間在我身上,這只是在浪費妳的青春而已。」
「浪費青春也是我的事,學長不必替我想到那裡。我從沒後悔過。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虞皓星嘆了一口氣,印象中的小學妹可一點都沒變。他知道該談正事了,稍微調整了一下口吻,徐徐說道:「我想邀請妳加入『災異應變處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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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文殊一早就開車駛離「災異應變課」,幾個路口後開上高速公路,一路往北直衝到位於台灣東北角一間依山傍海的私立高中。
東北角今日陽光普照,海上不遠處清晰可見宛如大型碉堡的基隆嶼,海岬景觀波光粼粼,夏季薰風吹來陣陣大海的氣息,有別於T市的繁華緊湊,這裡更添了一分恬淡閒適。
他在校門口附近的路邊停車格把車停妥,一下車就看到雙線車道另一端的校門口站著一個體型圓滾肥胖、滿臉喜感的男人露出大大的笑容朝他揮手。
「尹志泓!堂堂一個中央警大鑑識科的高材生竟然淪落到來這裡被小屁孩欺負嗎?」雷文殊穿過馬路,與胖男人擊掌、擁抱。
尹志泓哈哈大笑:「來這教書沒什麼不好。你才是,什麼風把你這警專惡犬吹來了?」
「那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你聽過『災異應變處理課』嗎?」
「你說的該不會是……總統府秘書長前陣子在新聞說的那個?所以那些新聞畫面都是真的?真的有怪物?」
雷文殊拉著尹志泓走離校門口幾公尺,掏出香菸咬在嘴上,也遞給尹志泓一根,兩人先後用打火機點燃香菸後,不約而同地仰頭朝天吐出一團煙霧。
「那些都是真的。所以我需要你的生物學專業,有一個重大任務只有你能搞定了。」
「說來聽聽。」
「我想請你協助複製某人的血液,全血複製。我記得你寫過一篇論文──」
「請恕我拒絕。」
「啊?」
「雷哥,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念完警大嗎?」
雷文殊感到晴天霹靂,比起邀請被拒絕,更讓他震驚的反而是聽到尹志泓原來沒有念完大學。
「我、我不知道……你竟然沒念完警大嗎?你怎麼都沒說?」
「目前的醫療技術已經可以做到在實驗室培養成熟紅血球,並透過CRISPR基因編輯技術消除血型抗原,使其成為『通用型』輸血選項……呵,看你一臉迷茫,簡單來說就是『人造血液』。」尹志泓將濾嘴含進嘴內吸了一口,接續說道:「我在大四那年的最後一份專題報告中提出可經由現有技術,提高複製白血球、血小板以及血漿的機率──也就是你所謂的『全血複製』……」
雷文殊大喜。「所以這真的是能辦到的?」
尹志泓搖搖頭,舉起一隻手示意讓他繼續說下去。
「……結果我被那門課的教授約談,他說我這門構想可能會造成現行犯罪的複雜化,若技術外流更有可能造成偽證充斥、混淆現場辦案的嚴峻狀況。」
雷文殊一聽,心下駭然,只得沉默不語。他自己身為現場辦案人員,自然明白犯案現場越少干擾越好,有些高智商罪犯會刻意布置現場,最常見的莫過於不相干人等的假指紋,光清查這些擾人的物證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讓罪犯有時間溜之大吉。
「我跟教授解釋,可以透過現行基因編輯技術,在血漿裡面植入一段不具任何身分隱私的仿製基因,只要讓身體誤認為是尋常基因,便能運作其他血球功能。但教授並沒有接受,過沒多久,我就收到學校的開會通知,在學術倫理會議上,連同校長、主任在內,十一個教授對我輪番砲轟了整整兩小時,最終剝奪我的學籍,將我退學。」
雷文殊啞口無言。
「我當初會提出全血複製的構想是為了我弟,他天生血液中白血球含量過低,我很擔心會變成敗血症,我只有這麼一個弟弟,我想給他一個健康的後半人生。」
尹志泓隨手彈掉菸頭,將菸屁股搓成一個球狀放入口袋。
雷文殊想起以前曾到尹志泓家作客,那時他父母雖多病但還健在,他弟弟面容蒼白,身體孱弱,卻總是掛著與哥哥幾乎一模一樣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