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編年史

一百五十萬年前，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南部。

白狐族的烏烏沿著獸徑走了半日，什麼也沒找到。蹄印被雨水沖淡了，她蹲下來聞了聞，只剩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風從北方吹來，已經有點硬。

她回到聚落時，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一名南方古猿，正在石頭上敲果實。南方古猿見她空手而歸，沒有說話，只是把幾顆果實推到她面前。

他抬起頭，朝東方比了比，又指了指地上的根莖和果實，動作不大，但意思清楚。

旁邊有白狐經過，看了一眼，隨口說：「又在叫烏烏了。」

南方古猿沒有理會，只是又低低地「嗚」了一聲，把果實再往她那邊推了推。

烏烏咬了一口。果實很酸，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把果核吐到石頭旁邊，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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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落裡的人已經吵了幾天。

能人指著南邊，說獸群往那邊走了。南方古猿把採集回來的根莖和果實攤在地上，讓其他人看。沿海的能人則帶來幾條魚，指著海岸。

白狐族圍在中間，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有人問往南探查的人能得到什麼。有人問留下來的人能不能優先用原本共同儲存的食物。討論到後來，食物倒是吃掉不少。

烏烏站在兩群人之間，看著能人指向南方，又看著南方古猿把果實往自己這邊推。

沒有人把話說完整。

大家都在等別人先決定。

那天上午，海岸上有人喊了一聲。

烏烏走到岸邊時，遠處的冰面上正有幾個黑影移動。海水大部分已經結冰，大片白色冰層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只有幾處冰層斷開，露出深色的海水。風從那些缺口吹過，捲起細碎的冰屑。

黑影越來越近。幾個高大的直立人拖著兩座用粗木綁成的木筏，沿著靠近岸邊的最後一段冰面走來。走在前面的直立人忽然停下，蹲下來查看冰面。他用木棒往前敲了幾下，又往旁邊走了一段，才招手讓同伴跟上。

來到最後一處水道前，眾人停下腳步。兩個直立人先把木筏推到冰層邊緣，其他人則抓住綁在木頭上的繩索。木筏的前端滑進水裡，後方的人繼續用力，直到整座木筏浮起來。他們把食物搬上去，接著爬上木筏，用長木棍撐著冰緣，慢慢渡過那段海水。

對面的冰層並不高。幾個直立人先爬上穩固的冰面，再從冰上抓住繩索，費了不少力氣，才把木筏拖上去。他們沒有休息太久。木筏重新被拉上冰面，眾人繼續往岸邊走。

烏烏站在岸邊看著。她原本以為那些木筏是用來渡海的，現在才發現，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冰面上拖著走，只有遇到沒有結冰的地方才會下水。

直立人把木筏停在距離岸邊不遠的冰面上，沒有繼續靠近。他們站在原地，打量著岸上的白狐族。

烏烏走到岸邊。風很大，沙子被吹得打在小腿上。

其中一個直立人轉頭對同伴說了幾句。聲音不長，但明顯在來回交換什麼。烏烏側著耳朵聽了一陣，又看了看旁邊的白狐。

「他們在說話。」

對方點了點頭。

幾隻白狐開始模仿那些聲音。直立人們停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又說了幾句，這次聲音放得比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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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在沙地上用石頭和木棒比劃。

南方有好幾個部落。這群人是其中之一。他們和附近的部落爭奪同一片獵場，原本的力量平衡對自己不利，獵隊常被驅趕，已經獵到的動物也會被搶走。

他們渡海而來，是想找盟友。

烏烏蹲在旁邊看了很久。她拿起十顆小石頭，在沙地上排成一列，又把其中五顆推到自己面前，剩下五顆留給直立人。

直立人看懂了。這些石頭代表打敗敵人後能分到的獵物。他搖了搖頭，把烏烏面前的五顆石頭拿回兩顆，放到自己那邊，接著指向南方，做了個揮棒的動作。

烏烏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三顆石頭，又看了看對方。她拿回一顆。

直立人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來回調整了幾次。旁邊的人有的蹲下來看，有的已經不耐煩地站起來走動。風把沙子吹進圖案裡，有人得不時伸手把石頭撿回來。

木筏還停在岸邊不遠的地方。上面的食物已經不多了，有直立人偶爾回頭看一眼。

直立人指了指代表獵場的石頭，又指向白狐族，反覆做出戰鬥的動作。要分更多獵物，就必須真正參與戰鬥。

烏烏想了一會兒。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代表敵人的石頭，接著把其中一部分推到直立人面前。

直立人皺起眉頭。

雙方又爭論起來。這一次爭論的不是獵物，而是誰應該先接近敵人，以及如果敵人逃跑，究竟還需不需要繼續追。

白狐們對最後一件事尤其在意。

直立人認為，擊敗敵人之後，最好趁機把對方徹底趕出獵場。烏烏則覺得，只要獵物能夠到手，剩下的事情似乎沒有必要做得那麼徹底。

雙方僵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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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扛著粗木棒的直立人走過來。他把木棒放在地上，示意旁邊的南方古猿試。南方古猿雙手握住，勉強抬起來，但一揮就歪了。直立人又看向一名能人，結果差不多。

他重新把木棒扛起來，看向烏烏。

烏烏單手接過。她掂了掂，隨便揮了兩下，木棒在空氣裡劃出聲音。她把木棒遞給旁邊另一隻白狐，對方也接住了，甚至還用另一端去撥沙地上的石頭，看看長度夠不夠。

幾隻白狐輪流傳著那根木棒，有的試著單手轉，有的直接把它立在地上靠著。有一隻甚至把它橫過來，當坐的東西試了試。那隻白狐坐了一會兒，便把木棒放回地上。

直立人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木棒在別人手上被傳來傳去。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他突然笑出聲，笑得很大。他抓起地上的木棒，朝沙地上代表敵對部落的石頭砸下去，連砸好幾下，石頭被敲得四處亂滾。旁邊負責比劃的直立人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連自己畫的獵場線也被踩花了。

他一邊砸一邊指著南方，又指著白狐們，喉嚨裡發出又短又急的聲音。其他直立人有的跟著笑，有的蹲下去撿石頭，有的只是站著看他。

烏烏沒有看他。她等他砸完，把剛才被撥亂的石頭重新分成兩堆。

這一次，她把六顆留在自己這邊，四顆推到直立人面前。

「這樣呢？」

負責談判的直立人看了一眼，笑意收了一些。他蹲下來，從烏烏面前拿回一顆石頭。

烏烏伸手按住那顆石頭，又把它推回自己面前。

直立人看了看木筏的方向，又看了看烏烏，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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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直立人突然站起來。他抓起自己的木棒，走到烏烏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烏烏還在看地上的石頭。她被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直接起身，把對方連人帶棒舉起來，轉了半圈，扔了出去。

直立人飛過一片沙地，摔進草叢裡。木棒落在更遠的地方。

岸邊安靜了一下。

幾名直立人握緊木棒。白狐們也站了起來，但沒有人往前走。

烏烏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重新蹲回去，把被弄亂的石頭撿起來放好。

「不談也可以。」她說，聲音不大。「我們自己也能往南走。」

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陣，那個扛粗木棒的直立人走出來。他看了看草叢裡正在爬起來的同伴，又看了看烏烏，把木棒放下。然後他在沙地上重新畫了兩個圈，並排對著南方。

烏烏看了看那兩個圈。

她把石頭分成兩份，六顆放在自己這邊，四顆放在對方那邊。

直立人看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被扔出去的那個直立人一直沒有再過來。他坐在較遠的地方，用木棒敲著地面，沒有人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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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聚落後，原本遲遲無法決定的爭論，開始有了結果。

南方不只有獵物，還有願意提供情報、協助渡海的直立人。

往南的隊伍越聚越多。岸邊堆著等待搬運的食物與木材，人來回走動，聲音比前幾天吵。

不是所有人都打算跟著走。

東方的隊伍最先整理好行李。他們不需要木筏，也不打算參與南方的戰爭。南方古猿帶著烏烏走到聚落外，指向熟悉的樹林，又指向地上的果實和根莖，接著指了指南方，做出跌倒與受傷的動作。

烏烏看懂了。

她指向南方，又張開雙手，比出一頭大型野獸的模樣。

南方古猿看了一會兒，沒有再爭辯。他只是回到聚落，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西方的人帶走了捕魚工具。幾隻白狐跟在能人後面，邊走邊討論究竟應該先找魚多的地方，還是先找適合居住的海灣。南方派需要大量木材製作木筏，西方派也想拿一部分木材製作捕魚工具，雙方在岸邊為了幾根木頭吵了一陣，最後各自帶走一部分。

至於北方，則是最奇怪的一群。幾隻白狐堅持認為，既然世界是圓的，那麼一直往北走，最後應該也能抵達南方。有人問她們，北邊越來越冷，食物也越來越少，為什麼還要過去。她們認為，既然沒有人去過，就不能斷定那裡一定沒有好東西。

這個說法沒有說服多少人。

其中一隻白狐抱著自己的東西，在出發前一天就先走了。沒有人去追。

聚落裡的東西也開始被分開。原本大家共用的石器被能人帶走一部分，南方古猿把採集的根莖和果實分成幾袋，有的留給東邊的人，有的自己帶走。幾個原本住在一起的家庭，因為選擇不同的方向，開始整理各自的物品。有人把多餘的石器送給即將離開的同伴，也有人堅持交換食物，才願意把工具交出去。

白狐族尤其喜歡後一種方式。她們甚至在出發前幾天，還在討論誰應該拿走原本放在聚落中央的一塊大石板。那塊石板平常用來處理食物。如今有人要往東，有人要往南，誰也不願意白白讓給別人。

最後石板留在原地。因為實在太重，搬走並不划算。

岸邊逐漸空下來。原本圍在一起的人少了，風吹過空地的聲音變得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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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的構造不複雜。白狐們看了兩天，就開始自己綁。能人幫忙削木頭，南方古猿去找藤蔓。直立人站在旁邊看，有時指出哪裡綁得不夠緊，但沒有阻止。

起初有些木筏做得不太穩固。白狐們把木頭綁在一起，推進海裡試了試，還能浮。可是當她們把木筏拖向冰面時，前端先卡在冰緣上，用力一拉，綁繩突然鬆脫，木頭散了開來。幾隻白狐站在岸邊，看著散開的木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她們又去找直立人，仔細觀察對方如何固定藤蔓。這次她們沒有急著下水。

不久之後，新做的木筏便能順利浮在水面上，也能被拖上冰面。

只是有些白狐仍然不太滿意。她們覺得木筏太小，能帶走的食物有限。於是又開始要求更多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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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一天，烏烏坐在岸邊。

南方古猿走了過來，把一小袋果實放在她旁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海。

烏烏拿起一顆咬了一口，還是很酸。

「先去看看。」她說。「不對再走。」

南方古猿沒有回答。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幫忙搬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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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第一批木筏離開。

直立人走在前面。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把木筏拖過冰面，再依次渡過沒有結冰的水道。渡過第二道尚未結冰的水面後，木筏撞上對面的冰緣。幾名直立人正準備從冰上合力拖拉，一隻白狐已經抓住繩索，將木筏連同上面的行李一起拉上冰面。

直立人愣了一下。

那隻白狐卻沒有停留，拖著木筏繼續往前走。

烏烏跟在後面，回頭望了一眼。北方的海岸早已看不清楚，只剩下大片冰層延伸到遠處。南方古猿坐在被拖行的木筏邊緣，手搭在膝蓋上，一直望著來時的方向。

海風很冷。有人把獸皮裹緊了一點。

沒有人再提東方的森林。

木筏被推進海水裡時，烏烏的丈夫叫了一聲。

他死死抓住邊緣，身體往後縮。

「怎麼了？」

南方古猿指向海水，又指向遠處的冰面，拼命搖頭。

「可是我們要去南方啊。」

他抓住烏烏的手臂，往岸上拉。

「你想回去？」

丈夫立刻點頭。

烏烏回頭看了一眼。後面還有好幾艘木筏，其他白狐正在搬東西，直立人則忙著確認冰面。

「可是大家都要過去耶。」

丈夫沒有放手。

「不然我陪你坐？」

他想了一下，點頭。

烏烏剛坐下，丈夫便整個抱了過來。

「等一下！尾巴！」

木筏晃了一下。

南方古猿抱得更緊。

「尾巴啦！」

附近幾艘木筏也傳來驚叫聲。有的南方古猿抱著妻子，有的趴在木頭上，還有幾個乾脆閉上眼睛，任憑別人怎麼拉都不肯起來。

幾名直立人站在冰面上，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原本以為最麻煩的會是白狐族。

現在看來，真正麻煩的是白狐族的丈夫。

直立人熟悉附近的冰面與水道。他們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拖行木筏，哪些地方必須下水。按照原本的估計，整支隊伍穿越這片冰海大約需要一個月。

不過白狐族很快改變了他們的計畫。

「這些都要搬過去？」

烏烏指著堆滿物資的木筏。

直立人點頭，又指向前方的冰面。

「好啊。」

烏烏抓住木筏前端的藤蔓，隨手一拉。

滿載物資的木筏便沿著冰面滑了出去。

「欸！這個很好拉耶！」

旁邊幾隻白狐立刻跑過來。

「真的嗎？」

「妳試試看！」

另一隻白狐抓住藤蔓，用力一扯。

木筏猛然向前滑去。

「真的耶！」

「那我們幹嘛一件一件搬？」

幾隻白狐高興地拖著木筏往前走。

直立人急忙追上去。

「嘎！嘎！」

他指向前方的冰層，又用木棒敲了敲地面。

烏烏低頭看了一眼。

冰面上有一道裂縫。

「喔，這裡不能走。」

她把木筏往旁邊拖了幾步。

「這裡可以吧？」

直立人檢查了一下，點頭。

「那就走啦！」

木筏又滑了出去。

遇到厚實的冰面，白狐族便直接拖行木筏。碰上高低不平的地方，幾隻白狐抬起一端，讓其他人從後面推。

能人負責檢查綁住木頭的藤蔓。

等到隊伍進入較寬的水道，直立人開始示範如何划水。

烏烏學著划了幾下。

木筏慢慢往前移動。

「好慢喔。」

旁邊一隻白狐拿起長木桿，抵住附近的冰緣，用力一推。

木筏猛然往前衝了一大段。

「啊——！」

南方古猿們嚇得抱成一團。

「好快！」

直立人趕緊攔住她們，指向前方，又指向後面尚未跟上的木筏。

白狐看了看，沒有再推。

後來直立人乾脆安排白狐族負責拖拉與推進，能人照顧木筏上的藤蔓，南方古猿則盡可能待在中央。

至於直立人自己，還是得負責看路。

因為有一次，一隻白狐把木桿抵在小浮冰上，用力一推。

木筏沒動。

浮冰倒是被推得遠遠的。

「咦？」

她又試了一次。

這次連浮冰都碰不到了。

旁邊的直立人默默指向另一塊較大的冰。

「喔！」

白狐換了方向，木筏終於動了。

當南方的陸地終於出現在霧氣中時，南方古猿最先動起來。木筏還沒靠岸，就有幾個迫不及待地往前爬，結果一腳踩進水裡，又嚇得退了回去。

「等一下啦！」

烏烏伸手把丈夫抱上岸。

他一踩到泥土，立刻跪了下來，雙手緊緊抓著地面。

「怎麼了？還會怕嗎？」

丈夫搖頭。

他回頭望向海面。

遠方只有冰層與霧氣，已經看不見來時的方向。

烏烏伸手拉他。

「走啦，前面還有很遠耶。」

丈夫沒有立刻站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手裡的泥土，跟著妻子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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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日德蘭半島後，直立人很快選好一處避風的營地。

他們對附近的地形並不陌生，知道哪些地方容易找到水，哪些地方有野獸出沒，也知道哪些地方最好不要靠近。尤其是南方的獵場。那裡已經有另一群直立人佔據。

然而，白狐族顯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們去找吃的吧！」

「好啊！」

「我想吃肉！」

「我想吃果子！」

「那妳跟南方古猿去啊。」

「不要，果子太少了！」

烏烏正在清點物資，聽見其他白狐吵鬧，便走了過來。

「怎麼了？」

「我們要去打獵！」

「那就去啊。」

結盟直立人急忙走過來。

「嘎魯！」

他指向南方，又在地上畫出幾道痕跡，接著用木棒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怎麼了？你們也要去？」

直立人搖頭，伸手攔住她們。

「那我們自己去好了。」

旁邊一隻白狐正要經過，被他拍了一下肩膀。

下一瞬間，他整個人飛進了草叢。

白狐回頭，看見倒在地上的直立人，愣了一下。

「啊，是你喔。」

「妳幹嘛打他？」烏烏問。

「我以為有人要抓我啊。」

「他是我們的盟友耶！」

「我又不知道！」

烏烏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於是她轉頭對其他直立人說：

「你們以後不要突然碰我們啦。」

直立人看著草叢裡的同伴。

沒有人再上前阻止。

白狐族便帶著能人，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南方古猿也分成幾隊，往附近的樹林尋找果實與根莖。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這裡的情況不太對勁。

樹上的果子所剩無幾，有些地方連低矮的枝條都被折斷了。

一名南方古猿找到幾顆乾癟的果實，拿起來聞了聞，又小心地咬了一口。

味道很差。

但他還是把剩下的收了起來。

等到他們回到營地，烏烏看著地上的果子，皺起眉頭。

「只有這些？」

丈夫點頭，又指向遠處的樹林，攤開雙手。

「這裡的果子怎麼那麼少？」

南方古猿低聲叫著，把幾根折斷的枝條放在她面前。

烏烏看了看。

「有人先吃掉了？」

丈夫點頭。

不過白狐族帶回來的消息完全不同。

「好多野馬！」

「還有鹿！」

「我看到好大一群！」

「我們去抓吧！」

「抓野馬！」

「我想抓鹿！」

「鹿比較小耶。」

「可是比較好搬啊。」

「野馬肉比較多！」

「那抓兩種不就好了？」

烏烏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好啊！」

於是白狐族再次出發。

能人沿著獸群留下的足跡尋找方向，利用草叢與地形安排驅趕路線。

白狐族則負責搬動沉重的木頭，堵住野馬可能逃跑的地方。

一名能人原本還在比畫，要她們把木頭放在兩棵樹之間。

白狐直接把整根木頭扛了起來。

「這裡？」

能人搖頭，指向旁邊。

「這裡？」

能人再次搖頭，走過去用石片在地上畫了一道線。

「喔！這裡啊！」

白狐把木頭放下。

能人檢查了一下，點頭。

「你早說嘛！」

能人低頭看著地上的痕跡，沒有理她。

狩獵開始後，幾名能人從側面驅趕野馬，白狐族則守在預先安排好的位置。

當野馬衝進狹窄的通道時，白狐們一擁而上。

有的抓住馬腿，有的攔住去路，還有一隻白狐乾脆抱住野馬的脖子。

野馬拼命掙扎。

「不要動啦！」

白狐被拖著跑了幾步，終於不耐煩地把牠摔倒在地。

等到狩獵結束，幾匹野馬已經倒在地上。

白狐族高興地把獵物拖回營地。

結盟直立人看見她們帶回來的獵物，先是一愣，接著紛紛圍了過來。

有白狐開始抱怨。

「他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還要分四成？」

「對啊，我們抓的耶。」

「當初說好的。」

「說好的也不能一直這樣吧。」

烏烏沒有理會其他白狐的爭吵。

她找來十塊石頭，在地上排成一列。

六塊放到白狐族這邊。

四塊推給直立人。

「說好的六四分喔！」

直立人看著那些石頭，最後點了點頭。

能人開始處理野馬。

他們用鋒利的石片切開皮肉，分離筋腱，再把適合食用的部分分給其他人。

烏烏拿著一塊肉，咬了半天。

「這個怎麼那麼難咬？」

旁邊的能人伸出手。

他接過肉，用石片切了幾下，再還給烏烏。

烏烏咬了一口。

「喔！真的比較好咬耶！」

她高興地繼續吃肉。

肉的氣味很快傳向四周。

最初只有幾個身影出現在遠處。

他們躲在樹後，小心地望著營地。

有能人，也有南方古猿。

他們的身體十分瘦弱，有些人的手裡還拿著磨損嚴重的石器。

其中一名南方古猿看見烏烏的丈夫，便慢慢走了過來。

他指向地上的骨頭，又指向自己的嘴巴。

烏烏的丈夫看了看他，再看向妻子。

「怎麼了？」

丈夫指向那名陌生的南方古猿。

烏烏這才發現，營地外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咦？怎麼這麼多人？」

結盟直立人立刻拿起木棒，準備把他們趕走。

烏烏伸手攔住。

「等一下啦。」

她看了看遠處正在警戒的直立人，又看了看眼前這群瘦弱的能人與南方古猿。

「讓他們留下來吧。」

直立人發出不滿的低吼。

「反正我們有很多肉啊。」

「而且人多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旁邊一隻白狐立刻插嘴。

「可是我們的肉不能分給他們！」

「又沒有要分妳的。」

「那就好。」

烏烏把地上的骨頭與一些碎肉推了過去。

那些人立刻圍上來。

一名當地能人抱著骨頭，用破損的石片敲了好幾下，始終沒能敲開。

旁邊負責處理野馬的能人看了一眼，走過去拿起石頭。

喀！

骨頭裂開了。

當地能人抬起頭。

那名能人把石頭交給他，便回去繼續切肉。

烏烏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肉，隨手丟了一塊過去。

「吃啦！」

能人接住肉，愣了一下。

烏烏已經轉過身。

「欸！那塊比較大的不是我的嗎？」

「妳剛剛不是說吃不下了？」

「我現在又吃得下了！」

白狐族開始為剩下的肉爭論。

營地邊緣，那些陌生的能人與南方古猿則低頭吃著得來不易的食物。

有幾個人甚至把骨頭收了起來，準備留到下一次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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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敵對直立人終於發現不對勁。

原本經常出現在獵場上的獸群，最近改變了活動方向。有些野馬甚至整群消失。

他們派出幾名族人查看，結果在北方發現一處陌生的營地。

那裡有直立人、能人、南方古猿，還有一群矮小、長著白色耳朵與尾巴的女性。

更奇怪的是，營地裡居然堆著大量獸骨。

敵對直立人觀察了一會兒，沒有靠近。

他們很快返回自己的部落。

結盟直立人發現敵人的蹤跡後，立刻找到烏烏。

「嘎魯！嘎魯！」

他指向南方，又指向地上的獸骨，接著做出一群人靠近的動作。

烏烏看了半天。

「敵人？」

直立人點頭。

「他們要來？」

直立人再次點頭。

「所以我們打獵，把敵人引過來了？」

直立人用力點頭。

烏烏皺起眉頭。

「那你們怎麼不早說？」

直立人愣住。

他慢慢指向自己的肩膀，又指向旁邊的草叢。

烏烏看了一眼。

「……」

她想了想。

「你可以再說一次啊。」

直立人無奈地垂下雙手。

因為敵人真的來了。

這次敵對直立人帶來了大批族人。其中還有三名身材特別高大、力氣驚人的大力士。

結盟直立人只有一名大力士。

雙方在草地上對峙。

敵對直立人的首領向前走了幾步，舉起木棒，發出低沉的吼叫。

接著，一名大力士走到中央。

他拍打胸膛，向對方挑戰。

結盟直立人正準備讓自己的大力士出場。

一隻白狐卻先跑了出去。

「我來！」

「欸！我也想去！」

「我先的！」

那隻白狐已經走到對方面前。

敵對直立人大力士低頭看著她。

眼前的女性比自己矮了一大截，身材嬌小，頭上還長著奇怪的白色耳朵。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接著伸手示意她回去。

白狐抬頭看著他。

「你要打嗎？」

大力士舉起木棒。

「那我來囉！」

砰！

大力士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停下來。

草地上一片安靜。

接著白狐族爆出歡呼。

「贏了！」

「好遠！」

「剛剛那個有滾耶！」

「我也要！」

敵對直立人看著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時沒有反應。

第二名大力士走了出來。

這次他沒有笑。

他雙手握緊木棒，死死盯著眼前的白狐。

「換我！換我！」

另一隻白狐立刻衝出去。

「等一下，我還沒——」

砰！

第二名大力士也飛了出去。

這次他摔得更遠。

白狐族高興得跳了起來。

「這次比較遠！」

「才沒有！剛剛那個滾比較多圈！」

「滾的不算啦！」

「為什麼不算？」

「因為那是自己滾的！」

「可是也是被踢出去的啊！」

兩隻白狐開始爭論。

敵對直立人首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了看剩下的第三名大力士，又看向那群正在吵架的白狐。

最後，他舉起木棒，發出一聲怒吼。

整支隊伍突然向前衝來。

白狐族愣住了。

「咦？」

「不是一個一個來嗎？」

「怎麼全部過來了？」

「不講武德！」

她們立刻退到後方。

結盟直立人早已拿起木棒，迎向敵人。

雙方很快撞在一起。

木棒敲擊的聲音此起彼落，伴隨著怒吼與慘叫。

有人被打中肩膀，痛得往後退；有人抓住對方的手臂，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兩名大力士在中央互相揮舞木棒，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重的聲響。

有一次，敵方大力士的木棒差點掃中對方頭部。

結盟的大力士立刻怒吼，舉起木棒作勢要往對方頭上打。

敵方趕緊收住動作。

兩人僵持片刻，又繼續攻擊肩膀與手臂。

一名能人被木棒掃中小腿，立刻跌倒在地。

同伴急忙跑過去，把他往後拖。

一名敵對直立人追了上來，舉起木棒。

烏烏剛好站在附近。

她伸手抓住木棒。

「等一下啦！」

直立人用力拉扯，卻怎麼也拉不動。

烏烏看了看地上的能人。

「他都受傷了，你還要打喔？」

她隨手一扯，直立人便摔了出去。

「去打別人啦！」

那名能人趁機把受傷的同伴拖回後方。

烏烏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小心一點喔！」

說完，她又跑回白狐族那邊。

另一側，幾名南方古猿正在保護自己的家人。

他們不敢直接與直立人單挑，便幾個人一起圍上去。

有人抓住手臂，有人推住胸口，還有人從後面抱住敵人的腰。

直立人被推得踉蹌，最後好不容易掙脫，轉身逃跑。

南方古猿們沒有追上去。

他們站在原地，互相叫了幾聲，確認大家都還活著。

附近幾名能人則正在與另一名直立人扭打。

其中一人抓住敵人握著木棒的手，另一人從側面協助。

木棒終於掉在地上。

直立人見情況不妙，轉身逃跑。

能人撿起木棒，高高舉了起來。

白狐族看見了。

「咦？」

「那個可以搶耶！」

一隻白狐立刻跑出去。

她走到一名敵對直立人面前。

對方舉起木棒，準備攻擊。

白狐伸手抓住木棒。

直立人用力往回拉。

木棒沒有動。

他又拉了一次。

白狐稍微用力。

木棒便被搶了過來。

「搶到了！」

她高高舉起木棒。

其他白狐跟著衝了出去。有的伸手去抓木棒，有的從側面推人，有的突然踢出一腳。有人高高舉起搶來的木棒，發出吼叫，對面的人往後退。

敵對直立人開始慌亂。

武器接連被搶走。有人想奪回木棒，卻發現白狐族的力氣大得驚人。有人試圖從側面攻擊，結果連人帶棒一起被踢飛。

敵對直立人首領看著眼前混亂的戰場，終於發出撤退的吼叫。

最初只有幾個人轉身逃跑。

接著是十幾個。

最後連剩下的大力士也跟著撤退。

結盟直立人趁勢往前推進，直到確認敵人真的離開，才停下腳步。

草地上響起一片歡呼。

有人拍打胸膛，有人高高舉起木棒。

那些原本躲在營地附近的當地能人與南方古猿，也慢慢走了出來。

他們望著遠方的獵場。

幾天前，那裡還是他們不敢靠近的地方。

現在，敵對直立人已經離開了。

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回來。

受傷的能人被同伴攙扶著，慢慢往營地走去。

他試著踏出一步，膝蓋便軟了下來。

同伴只好把他的手臂搭在肩上。

兩人走得很慢。

不遠處，白狐族正在清點戰利品。

「我有三根！」

「我有四根！」

「可是妳那根比較短！」

「短的也是一根啊！」

烏烏抱著自己搶來的木棒，走到結盟直立人面前。

直立人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他們終於打贏了敵人。

終於奪回了獵場。

烏烏把木棒放到地上，想了一下。

「對了。」

直立人轉頭看她。

「這個要不要六四分？」

歡呼聲漸漸停了。

結盟直立人看著地上的木棒，又看了看正在遠處爭論的白狐族。

其中一人緩緩放下高舉的雙手。

另一人則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棒。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