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 1
序章
那天,我依約前往,抱著期待的心情,渴望與心愛之人久別重逢的那一刻。
而他卻……
「奈奈……我們分手吧。」
「你、你怎麼啦?」不安在胸口蔓延開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故作鎮定地扯出一抹笑容,「怎麽突然說這個?阿志,別開玩笑了……這不好笑。」
阿志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半點笑容,這一刻我明白他沒在開玩笑,應該說我其實也很清楚他不是會隨便開這種玩笑的人。
「我們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你前陣子休假回來才來我家跟我爸媽提親不是嗎?」我用力拉扯他的衣領,他難得回來,身上穿得還是我送給他的和服。
曾經被他愛不釋手的禮物,現在被我徹底拉皺了,他卻完全不在意。
阿志試圖撥開我的手,抿嘴低語著:「對不起……」
我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不要!告訴我為什麼?」儘管我大聲質問,也掩蓋不了顫抖的語調,以及即將落下的淚珠。
他皺起眉,強硬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我的力氣不如他,很快手就被扯掉。
他別開臉,沉默許久才說道:「……我要跟琳娜結婚。」
「什麼?」我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楊琳娜是這個城鎮唯一一戶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是所有居民嚮往攀附的地方世家。
「因為我跟妳在一起沒有未來。」
「琳娜人很好,長得也漂亮,重點是……她一直都很喜歡我。」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聽見這個答案,我卻感到一股強烈違和感。
「但你不愛她。」
他面有難色地看著我,用沉默代替回答。
「你不愛她,對吧?」我又問了一次,語氣遠比我想像中來得平淡。
我本以為憤怒會湧上心頭,卻沒想過腦中第一個浮現出的想法竟是荒唐。
「是!我對她的確沒有像對妳那樣的愛意!」聽見阿志承認他愛我,我竟高興不起來,「但是如果只是相處的話,就算只有普通的喜歡也足夠了!」
「而且,你知道嗎?」他表情猙獰仍掛著笑臉,那是令我感到非常陌生的表情,「我這段日子每天都活在死亡邊緣,根本不敢想下一秒是否能活著離開戰場。」他仰望天空,話裡充滿無奈與感慨:「被命令、被欺壓,那些糟糕的上下關係,還有天天擔心敵方夜襲……」
「奈奈,我沒有一天睡得安穩。」他說。
「只要一想到未來、未來我也得待在別人底下屈就,我就無法忍受!」
「所以你就想要跟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在一起,好讓你能夠飛黃騰達?」我從未想過他會是這種人,脫口而出的話不自覺加重,「寧願選擇骯髒、齷齪、沒有自尊的未來!也要不惜拋下真心真意為你付出一切的我?」
他低下頭──沒錯,他是應當感到羞愧,但為什麼?
「琳娜對我也是真心的。」
「那我呢?我也是真心的啊……」我發瘋似地衝上前,緊揪住他衣領,「你這個騙子!」他臉漲紅像顆氣球,我卻完全不給他喘氣的機會。
「唔……放手……咳!」
「你騙我!你騙我!」心彷彿被狠狠劃開,我感覺得到心在淌血,那些曾經屬於我們之間的美好回憶,讓我觸動的情感,正在一點一滴流失。
「你說過會愛我一輩子的!為什麼──!」
「咳,就叫妳……放手了聽到沒有!」
力氣不如男性的我終究被甩開,我往後跌到地上,裙子髒了、臉上的妝花了,出門前精心編的髮型亂得可以,整個人狼狽不堪。
儘管受到這等屈辱,我還是強忍著不讓淚水滴落。
如果哭了就輸了,哭了就等同於承認我遭人背叛了,所以不能哭……不可以哭……
「……對不起,奈奈,我……」阿志意識到自己推倒了我,馬上露出擔心的表情,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們還有希望。
似乎是看見我瞳孔中充滿期待的光彩,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重新張開的嘴吐露出更為堅定的語氣。
「……我們分手吧。」
再一次,他又粉碎我的希望。
真奇怪,明明剛剛就已經對他的行為感到厭惡以及作嘔了,明明都對他失望透頂,為什麼聽到他再一次講出那兩個字……心,還是那麼的痛呢?
「你閉嘴!我不想聽……我不想再聽了……你明明說好會永遠愛我的,為什麼……!」
「阿志……?」
充滿悲痛的質問被這句呼喚打斷,我瞬間愣住,這個聲音我不可能認錯,來人是楊琳娜。
「阿志!你有沒有怎樣?」那個女人慌忙檢視阿志全身上下,深怕他少了一根毛還是一塊肉似的。
「琳娜?你怎麼會在這裡?不是叫妳不要來的嗎!」聽見阿志緊張的口吻,讓我這剛被甩的前女友感到格外諷刺。
「我擔心你嘛,不知道你談得怎麼樣,所以我才……」
這份溫柔,曾經是屬於我的。
楊琳娜瞄了我一眼,又立刻轉回去不敢再看。
我笑了。阿志一臉詫異地看著我,連不敢直視我的楊琳娜也一臉恐懼地看過來。
「欸,楊琳娜,你知道嗎?」我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阿志他不是真心愛妳的喔?他只是想要妳家的錢。」
本以為這番話能打擊對方,沒想到令人出乎意料,她聽完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態度依舊坦然。
「我知道。」
「你知道?」我瞠大雙目,「那為什麼妳還要……」
楊琳娜笑了,跟我一樣,有如自嘲般的微笑。
「我愛他,不論他是為了我的錢還是我的家世背景,我都無所謂。」幸福感從話裡滿溢而出,即使這幸福是從別人身上偷來的,如此得來不易的虛假,她也不願放手。
不要,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願意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他是愛我的。」
不要一邊哭一邊說出這種可悲的話!
「我很對不起妳,奈奈……但是我真的、真的也很喜歡阿志。」
我單手摀著半邊臉,我大肆狂笑,眼淚卻還是一直流、一直流。
明明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哭的啊……
楊琳娜的笑容太刺眼了,我沒辦法直視,明知這份愛情沒有結果,卻還是想去強摘那根本不會甜的果實。
太可悲了,竟然要這樣委屈自己,但是她還是可以露出幸福的表情,那樣的笑容卻也那麼的耀眼。
我不甘心,我怎麼可能甘心?
「所以,請成全我們吧!」
「哈哈……」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吧?她為何覺得我會答應這種荒謬的請求?
「都是妳──!」
一聲慘叫劃破天際,我死死掐住眼前脆弱的脖頸。
「對……對不、起……」
「放手!奈奈住手啊!」
「我不要!她搶走了你,如果不是她的話……不是她的話……」
我在騙誰啊,我只是在羨慕她有辦法露出那種表情而已,那曾經也是屬於我的表情。
阿志看起來好緊張,他好生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離開我……
「奈奈!別這樣!」
一陣掙扎與混亂中,我突然重心不穩,一個踉蹌後我被迫鬆開手,楊琳娜沒了束縛跌落在地,那一刻她大口喘氣,貪婪地吸取能夠維持生命的氣體。
「琳娜!妳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可是奈、奈奈她……」
阿志顫抖地轉過身,下一秒猛地躍起身子,後退好幾步。
我看見他迅速刷白的臉孔。
「奈、奈奈?」他詢問的口吻充滿試探,但我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好痛……肚子……我的……」我艱難地抬頭,發現阿志跟楊琳娜兩個人都一臉驚恐地看著我的下半身,我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馬上就明白他們表情為何如此難看。
「啊啊……不要……救命啊!救救我……」
我的腦子瞬間陷入一片空白,完全沒了方才一副要與人同歸於盡的氣勢。
「阿志……」腹部傳來的痛楚太過強烈,我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然而聽見我細微的求救,阿志卻更加害怕地又退了一步,「救救你的孩子……」我伸手想抓住那抹身影,但怎麼也抓不到。
阿志猛然起身,抓起還在發愣的楊琳娜就要離開現場。楊琳娜還沒反應過來,她緊緊摀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更大的尖叫。
「阿、阿志,奈奈她……她……」
「阿……阿志……不要走……」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阿志拉起楊琳娜,轉身就跑起來。
「等一下!奈奈她流那麼多血,不趕緊止血的話……」
「走了!」
「不要離開我……拜託……」
「拜託!快點走了!」
精神已經緊繃到極限,或許只是對突發狀況感到害怕,或許只是當下不敢面對現況,也或許只是想逃避。
不論是哪個,阿志都選擇拋下我。
「可是……奈奈她……對不起……」
兩人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途中只見楊琳娜頻頻回頭,用愧疚的眼神望著我,腳卻還是一步步離我遠去。
感覺到肚子裡有什麼被抽空一樣,我伸出去的手緩緩收回,上面滿是奪目的鮮紅色。
不要……
曾經阿志那興奮開心的模樣,如今還栩栩如生地映照在我記憶裡。
『奈奈!妳說的是真的嗎?我們、我們有寶寶了!』
是真的啊……
『真是太好了!耶!我們、我們有孩子了!』
到頭來我還是被拋棄了,我被丟下來了──連同我們的孩子。按著無法止血的腹部,我無法控制眼淚。
「沒了……一切都沒有了……寶寶……」
目睹心愛之人的離去,心如同遭到千刀萬剮,只是現在的我還不知道,真正的痛苦才正要開始。
彷彿數百隻蜜蜂同時嗡嗡作響,突然其來的聲響陣陣貫穿腦袋,剎那間,層層交疊的音律演奏出共鳴般的合奏。
耳熟的聲音,令人懼怕的聲音。
我馬上意識過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著急地想爬起來,但為時已晚,身下的血一直流,雙腿剛剛也跌斷了,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沒多久,四周果然傳出此起彼落的孩童哭聲,震動的地面代表著許多急促的腳步。
我閉上眼,咻的一聲,離我不遠處的房子發出劇烈聲響,不到一會兒功夫,熊熊大火就這麼燃燒起來。
「空襲啦!快逃!」
每戶人家都攜家帶眷,奔跑在大街小巷,尋找著尚有空餘的防空洞。
無論我再怎麼嘗試,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天空又墜落一枚炸彈,不偏不倚,正好擊中我身旁的屋子,火勢立刻蔓延開來,不到幾分鐘我便被紅色烈火包圍。
如同焰日般耀眼奪目的紅。
動不了,我註定要葬送在此。
「就這麼……死在這裡也好……」可以不用再見到他們,這樣也好……
「奈奈!奈奈你在哪啊?奈奈!」
什麼聲音?好像有人在叫我……
「奈奈!聽到的話回我一聲!」
「歐吉桑啊!趕緊避難去啊!」
「可是我女兒她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啊!」
「唉呦,你這樣喊誰聽得到啊!趕快去躲好,這附近已經不行了啦!你女兒一定也去躲起來了。」
「可是……」
「別可是了快走啦!炸彈掉下來了!」
碰──!
中年男子始終猶豫不決,最後婦人受不了,硬是把他推擠進人群中,男子只好妥協,跟著人潮流動的方向一同前去避難。
我起初還懷疑我聽錯了,但那個聲音……啊啊……是爸爸。
「……爸,我在這裡……」沒錯,我還不能死,這個世界還有我的牽掛在。
我盡我所能地喊出我此刻最大的音量,「爸……!我在這裡啊!」嘶吼聲被房屋倒塌的聲音迅速蓋過,「爸!……咳,我還在這裡咳……咳咳!」就連哭泣聲想必也都沒人聽得見吧。
父親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淚水模糊了視線,世界就像是幻覺般,那麼的不真實、那麼的虛幻。
「對不起……」其實是我丟下了您。
「對不起……」即使哽咽落淚,我果然還是希望您能夠順利的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要找我。
「對不起……」人們的吵鬧聲逐漸聽不清了。
──絕對不准回頭。
「是女兒我不孝……」自己哭喪著臉的模樣,想必您也不願樂見的吧?
所以我要保持笑容,目送您安全離開這裡。即使是用著迷離不清的雙眼,也要守候著。
「……」比您還早離開了,真的……
「奈奈……?」父親突然轉過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東張西望,拚命地在找尋我的身影,「奈奈!」
……都叫您不要回頭了,可是我還是……好高興喔……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您了吧?
心中雖抱有遺憾,但在最後一刻,我心滿意足地闔上雙眼。火爬到我身上,燒毀塵世凡物,我感覺不到疼痛,沉重的身體緩緩變輕盈。
彷彿又一次聽到父親用他低沉的嗓音,呼喚自己的名──
「……再見。」
我們來世再當父女吧,爸爸。
──那天,我葬身於業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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