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畫
他又開始畫畫了。
在城市裡的那幾年,他畫的都是別人要的東西。商店的招牌、雜誌的插圖、客戶一直說要「再亮一點」的海報。畫著畫著,他就忘了自己原本想畫什麼。
來到小鎮以後,他每天背著畫袋到海邊。
他畫海,畫礁石,畫浮雲,畫起霧的早晨。畫著畫著,畫面裡就多了一個人。
有時候他會在海邊坐上一整個下午,畫到一半便停下來,看著遠方發呆。他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把海畫得像海,而不只是一片藍色的顏料。
她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妳每天都來,不會無聊嗎?」他問。
她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也不追問。
有一次風很大,把她那頭海藻似的長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下意識伸手幫她撥到耳後,手指觸碰到她的臉頰,涼涼的。
像赤腳踩在沙灘上,第一道浪打過來時的那種涼。
他很快就把手收了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低頭繼續畫畫。
那天他畫了很久,一直沒有讓她看。
他怎麼樣都畫不好她的眼睛。那是一種很淺很淺的灰藍色,像霧,又像海。他改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只好讓畫裡的她望著遠方。
那是他好幾年來,第一次這麼想畫好一樣東西。
某一天,他在鎮上的雜貨店門口看到一排草帽。
「少年仔,買一頂啦,這裡的太陽很毒喔。」顧店的阿伯說。
他拿起一頂帽簷很大的,腦中浮現的,卻是她坐在礁石上的樣子。
回到海邊,他把帽子輕輕戴在她頭上。
「看到就覺得適合妳。」
帽簷有點大,遮住了她半張臉。她低著頭,他看見帽簷底下,她偷偷笑了。
他也跟著笑了。
有一個午後,他畫著畫著,吹著海風,舒服地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到臉上的陽光被什麼擋住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
他知道那是草帽,也知道她就在身邊。他就是知道。她很近很近,近到他聽得見她很輕很輕的呼吸。
他一動也不敢動。
他怕一睜開眼,她又會退回三步遠的地方。
夏天來了。
小鎮的樹上開始有蟬叫,從早叫到晚。他們走在樹蔭下,他抬頭看了看。
「妳知道嗎?聽說有一種蟬,會在土裡待十七年。」
她停下腳步。
「十七年都在黑黑的地底下,等時間到了才爬出來,只活一兩個月,叫一個夏天,留下下一代,然後就離開世界了。」他笑了笑,「聽起來很傻吧,等那麼久,就為了這麼短的時間。」
她抬頭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他不懂她在看什麼。
他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
「怎麼了?」
她搖搖頭,跟了上來,還是三步的距離。
盛夏一天一天過去。
那天走在海邊,風裡開始帶著雨的味道。
「風來了⋯⋯」他輕輕說。
「雨季來的時候,我準備要回去了。」他嘆了一口氣,回頭看她,「妳呢?也是回家嗎?」
她往海的方向望去,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
她的眼神黯淡得像是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們⋯⋯要不要交換手機號碼?就算我回去了,我們也可以常聯絡。」
她不說話。
「⋯⋯妳不想說也沒關係。」他說,「反正妳就住在這附近,對吧?下一次我來的時候,再來找妳。」
她看著他,像是想點頭,又像是想搖頭。
他以為她只是捨不得。
接下來的幾天,天一直是陰的。
他開始收拾畫具,把畫一張一張捲起來。他跟她說城市裡的房子很小,說回去以後大概又要忙起來了,說這裡的海很好,有機會一定會再來。
她一直安靜地聽著。
只有一張畫,他沒有捲起來。
離開那天早上,雨還沒下,空氣卻已經濕透了。
她隔著三步的距離,跟著他到了車站。應該是在送他吧,他想。
他站在月台上,看了她很久,才把那張畫遞給她。畫裡是一片海,礁石上坐著一個穿白色連身裙的女孩,風把她的頭髮吹了起來。
「這個給妳。」
她接過畫,低頭看了很久。
他想問她的名字。
話到了嘴邊,他又想,下次再問也不遲。
「謝謝妳陪我這兩個月。」他說,「下次見。」
他是真心的。
她張了張嘴,他等了一下,以為她終於要說什麼了。
可是她只是點點頭。
車開動的時候,他從窗戶往外看。她還站在月台上,沒有跟上來,白色的裙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白點。
他沒有看見那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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