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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匯流。轉機。殺機

寅江 Environ 8 min de lecture

飛機緩緩降落。

機輪與跑道摩擦,沉悶的震動一路傳遍機艙。

窗外,午後陽光在寶島上放射出耀眼燠熱的光芒,透過小巧的機窗向外看去,萬物透體金黃,像被烈日灼燒得隱隱發燙。與廣州相比,桃園國際機場的天空更加澄澈寶藍,淺淺的與在操場開心奔跑的小學生運動服顏色幾無二致。雲層只見零星幾朵雪白點綴在無垠藍天之中,潔白得近乎透明。

九月,未見秋意信步而來,反是酷暑賴著不走。

男人身穿一襲深灰色唐裝,提起放在腳邊的黑色皮箱,最後抬眼看向窗外一片明亮,眼底黑瞳猶如一池深淵,不疾不徐走出機艙。

台灣,這個孤懸在中國東方海外的兄弟之島,在他心目中一直都是滿載幸福回憶的福爾摩莎。在莫子萼出生後,莫雲間便帶著他來此與母女倆相會,並在這裡買了一間別墅定居下來。

莫家在台灣生活的那些年,幾乎所有大小事務,都由他一手打理。

豪宅清掃、庭園修剪、行程規劃、生活起居照看,甚至莫子萼一句漫不經心的請求,他都記在心上,使命必達。

閉上眼,腦海裡都還能輕易浮現莫子萼在綠意盎然的庭園、身形翩翩練劍的身影,以及那張被父母責備後偷偷跑去找他哭訴、梨花帶淚的可愛小臉。

對他而言,照顧莫家,從來不是工作,而是一輩子的責任。

翁佟鳴沒有東張西望,沒有駐足流連免稅商店街,也沒有故地重遊的欣喜之情。

那雙鐫刻在佈滿時光皺摺痕跡的眼皮下、歷經歲月打磨的眼睛深處,自始至終只有一個目的地。

臺灣,T市,朝陽路。

——同時也是莫子萼兩年前遇害之地。

手機在恢復網路與電信訊號後震動了一下。

男人一邊揉捏坐飛機造成的腰痠,一邊低頭看著手機上的訊息。

莫雲間只傳來短短一句話。

——找到那家店。

翁佟鳴收起手機,輕輕呼出一口氣,快步走出機場大廳,坐上計程車。

「遵命。」

 

白尚羽拉開從早到中午遮蔽客廳的隔熱窗簾,接近傍晚已不再過於悶熱,太陽西沉,只留下幾縷尾巴,為午後的天空染上一片緋紅。

很美的夕陽時光。

白尚羽就這麼盯著這個美景,片刻後猛然想起,自從在「七英聖形合」自告奮勇說要前往台灣協助江玄之抗擊特級惡魔,火速收拾行李、不帶任何僕從的自己似乎還沒好好認識租屋附近的環境。

他換上一件大尺碼短袖,結實的身形撐得微微繃緊,寫意自得地走出家門。

他命管家幫他租的房子位於T市朝陽路,給的條件不多:電梯、十樓、至少兩房規劃、衛浴要有對外窗、客廳要有景能看。這樣的格局在T市少說也要一個月三萬台幣,他連擠一下眉頭都嫌浪費,就一次簽下兩年的租約,還二話不說全額付清所有費用。

白尚羽閒晃著,不知不覺走到一座跨越大排水溝的小橋邊。大排水溝如今水質清澈,很難想像十多年前,這裡仍是一條惡臭橫流的工業廢水河。白尚羽倚著欄杆望向河面,不禁想著,下次乾脆找江老弟替自己講講這地方的歷史。

水道兩側建置可供行人漫步的鋪石走道。

白尚羽不假思索,往橋下走去。

橋上、橋下高低落差不過兩公尺,白尚羽驚奇地發現,走起來卻有天壤之別,走在橋上,雖可居高臨下俯視水道全貌,然鄰近車道,呼嘯而過的工業龐然大物對想要純粹享受散步時光的人而言,多少還是有點煞風景了。

但橋下可就是截然不同的氛圍了,憑藉這兩公尺的落差,橋下只有潺潺流水聲,安寧得彷彿自成一個世界、一個世外桃源。

白尚羽一開始倒也走得愜意自在,耳邊溪流潺潺,內心雜念緩緩沉澱,想起與江玄之一起迎戰「起源者」,不禁對牠可以自行解除惡魔狀態感到憂心忡忡。惡魔的變種是特級惡魔所為,抑或是受魔王「瑪哈恩」影響?特級惡魔應該不具備能重塑惡魔性質的能力,所以真是「瑪哈恩」造成的?魔王真的要復活了嗎……?

「呿!事情也真多,我來台灣可不只是為了特級惡魔啊!」

他點開手機。

螢幕停留在一張偷拍照片。

那是一名短髮及肩的女子,側身蜷縮在床上沉沉睡去。

陽光落在她白皙肩頭,神情安穩。

白尚羽指尖停留在照片上許久。

沒有放大。

也沒有滑掉。

只是低聲罵了一句。

「許思穎……妳到底躲到哪去了?」

他煩躁地抓亂一頭銀髮。須臾,冷靜下來的他順著階梯拾級而上,重新回到人車嘈雜的喧鬧世界,然而出現在面前的景色卻令他臉色微變,腳步停滯——那是一家名為「德瑪」的個人寫真攝像館,主打韓式風格,舉凡半身的一吋、二吋照、生活照與形象照等都能從妝髮到修圖一站式幫客人搞定。

「這家店好像『那個時候』就在了……雖然招牌乾淨嶄新,但應該是經過一番整修吧?總覺得又好像不是長這樣……真糟糕,我這記性。」白尚羽站在「德瑪」門口,努力想從記憶長河中捕撈些過往有關這家店的印象,卻只是徒勞無功,半分也想不起來。

——但這店名我倒是有印象。記得我那時候好像還開玩笑說這店名叫「德瑪」,反著唸就變「謀殺」(murder)了呢!原來這家店一直都在嗎?

——不行……

白尚羽舉步上前,推開攝像館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

年約三十五歲左右的老闆娘正在櫃檯理帳,抬起臉向白尚羽精神飽滿地招呼道。

——我要親眼、親自確認!

「這位先生,」老闆娘走出櫃檯,迎上白尚羽。「請問今天想拍什麼照片呢?」

 

黃薏庭刻意踩出巨大的聲響回到工程組辦公室,正想將隨身包包甩向椅子,卻發現雷文殊坐在裡頭,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擺在桌上的文件。

「喔!雷警官……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黃薏庭強迫自己壓下因為查案遲遲沒有進展、想要暴怒狂吼的焦躁心情,粗略整理一下頭髮,盡量用自認鎮定的口吻問道。

雷文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老實說,妳這樣子有點好笑……」在看到黃薏庭朝他瞪了一眼後,雷文殊趕忙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是這樣的,我聽說前幾天從美國來的那東西到貨了?秘書長訂製的那玩意。」

「原來是這件事。」黃薏庭放鬆緊繃一整天的肩膀,優雅地坐進自己的椅子,在桌下脫去高跟鞋,盡情舒展腳趾。「的確有這麼一個東西,不過我還沒打開來檢查。怎麼了?雷警官想要一睹為快嗎?」

「我也覺得莫名其妙,不過……」雷文殊走到黃薏庭的桌前,拿出手機,螢幕轉向她。「他一大早就傳訊息跟我說東西到工程組,說如果我有興趣就歸我了。我想說莫名其妙,有看沒有懂,所以才來問問妳是否知道些什麼。」

「既然是秘書長要給你的,那你等等就搬去你行動組那裡吧?」

「也好。」

黃薏庭領著雷文殊去取那個國際包裹了。箱體看起來不大,但重量不可小覷,當初送到工程組的時候也是放在推車上、靠三個男人才搬動的。

雷文殊朝箱子左右瞧了半天,還是猜不出來箱子裡會是什麼。

「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嗎?」

雷文殊搓著下巴,思考道:「嗯,好像是秘書長原先打算送給魂繪師的加盟禮物。」

黃薏庭大吃一驚。「認真?有這種事?那後來怎麼沒送出去?」

「秘書長說他覺得『魂繪師應該不需要了』。」

「喔,」黃薏庭彷彿抓到重要線索地拉高音調。「所以這是『魂繪師有可能會需要』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然後這東西魂繪師不需要、但我反而能用?」

黃薏庭想起自己還要再閱讀一下有關虞皓星母親慘死的卷宗檔案,剛剛在外面咖啡館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氣惱自己這樣子是要如何獨力追查真相?

雷文殊鼓起手臂肌肉,竟憑一人之力扛起箱子,慢慢走出工程組辦公室。

「黃小姐。」

「其實雷警官可以叫我薏庭就好。」

黃薏庭正準備拿出那一大包檔案,冷不防被雷文殊一叫,嚇了一跳。

「……好。我只是想說,我們是一個團隊,就算信不過我,不也還有神探那傢伙嗎?這一點別忘了。」

黃薏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看著雷文殊發揮他「肌肉菩薩」的本領,獨自扛著箱子離開工程組辦公室,再次謹慎地取出檔案包,打算在下班前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好好閱讀,看能不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不行啊,半點頭緒都沒有。我果然不是做警察的料,這種東西如果讓雷警官看一眼,是不是一下就能找出哪裡不對勁呢?」

黃薏庭雙手輕拍臉頰以提振精神。

「唉,我是怎麼了?明明都下定決心要自己處理了,如果讓雷文殊知道,那學長鐵定也會知道……」

她萬般沮喪地癱坐在椅子上,內心感受到求學生涯以來難得的挫敗感。如果是學長遇到偵查不順的時候,他會怎麼做呢……?

「……散心嗎?」

黃薏庭不假思索,喃喃低語,不知為何,這兩個字就像膝射反應跳進腦海。

如果是散心,她倒是立刻就想到可以去哪裡了。

那個地方承載了她與虞皓星諸多回憶,她的感激、她的崇拜、她的戀慕都從那裡開始。過去在職場遇到不順遂的時候,她偶爾也會去那裡看看風景、聽著流水聲,好半天才回家。

朝陽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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