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狐族第一次大分裂

一百五十萬年前，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南部。

白狐族的烏烏沿著獸徑走了半日，什麼也沒找到。蹄印被雨水沖淡了，她蹲下來聞了聞，只剩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風從北方吹來，已經有點硬。

她回到聚落時，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一名南方古猿，正在石頭上敲果實。南方古猿見她空手而歸，沒有說話，只是把幾顆果實推到她面前。

他抬起頭，朝東方比了比，又指了指地上的根莖和果實，動作不大，但意思清楚。

旁邊有白狐經過，看了一眼，隨口說：「又在叫烏烏了。」

南方古猿沒有理會，只是又低低地「嗚」了一聲，把果實再往她那邊推了推。

烏烏咬了一口。果實很酸，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把果核吐到石頭旁邊，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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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落裡的人已經吵了幾天。

能人指著南邊，說獸群往那邊走了。南方古猿把採集回來的根莖和果實攤在地上，讓其他人看。沿海的能人則帶來幾條魚，指著海岸。

白狐族圍在中間，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有人問往南探查的人能得到什麼。有人問留下來的人能不能優先用原本共同儲存的食物。討論到後來，食物倒是吃掉不少。

烏烏站在兩群人之間，看著能人指向南方，又看著南方古猿把果實往自己這邊推。

沒有人把話說完整。

大家都在等別人先決定。

那天上午，海岸上有人喊了一聲。

烏烏走到岸邊時，遠處的冰面上正有幾個黑影移動。海水大部分已經結冰，大片白色冰層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只有幾處冰層斷開，露出深色的海水。風從那些缺口吹過，捲起細碎的冰屑。

黑影越來越近。幾個高大的直立人拖著兩座用粗木綁成的木筏，沿著靠近岸邊的最後一段冰面走來。走在前面的直立人忽然停下，蹲下來查看冰面。他用木棒往前敲了幾下，又往旁邊走了一段，才招手讓同伴跟上。

來到最後一處水道前，眾人停下腳步。兩個直立人先把木筏推到冰層邊緣，其他人則抓住綁在木頭上的繩索。木筏的前端滑進水裡，後方的人繼續用力，直到整座木筏浮起來。他們把食物搬上去，接著爬上木筏，用長木棍撐著冰緣，慢慢渡過那段海水。

對面的冰層並不高。幾個直立人先爬上穩固的冰面，再從冰上抓住繩索，費了不少力氣，才把木筏拖上去。他們沒有休息太久。木筏重新被拉上冰面，眾人繼續往岸邊走。

烏烏站在岸邊看著。她原本以為那些木筏是用來渡海的，現在才發現，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冰面上拖著走，只有遇到沒有結冰的地方才會下水。

直立人把木筏停在距離岸邊不遠的冰面上，沒有繼續靠近。他們站在原地，打量著岸上的白狐族。

烏烏走到岸邊。風很大，沙子被吹得打在小腿上。

其中一個直立人轉頭對同伴說了幾句。聲音不長，但明顯在來回交換什麼。烏烏側著耳朵聽了一陣，又看了看旁邊的白狐。

「他們在說話。」

對方點了點頭。

幾隻白狐開始模仿那些聲音。直立人們停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又說了幾句，這次聲音放得比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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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在沙地上用石頭和木棒比劃。

南方有好幾個部落。這群人是其中之一。他們和附近的部落爭奪同一片獵場，原本的力量平衡對自己不利，獵隊常被驅趕，已經獵到的動物也會被搶走。

他們渡海而來，是想找盟友。

烏烏蹲在旁邊看了很久。她拿起十顆小石頭，在沙地上排成一列，又把其中五顆推到自己面前，剩下五顆留給直立人。

直立人看懂了。這些石頭代表打敗敵人後能分到的獵物。他搖了搖頭，把烏烏面前的五顆石頭拿回兩顆，放到自己那邊，接著指向南方，做了個揮棒的動作。

烏烏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三顆石頭，又看了看對方。她拿回一顆。

直立人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來回調整了幾次。旁邊的人有的蹲下來看，有的已經不耐煩地站起來走動。風把沙子吹進圖案裡，有人得不時伸手把石頭撿回來。

木筏還停在岸邊不遠的地方。上面的食物已經不多了，有直立人偶爾回頭看一眼。

直立人指了指代表獵場的石頭，又指向白狐族，反覆做出戰鬥的動作。要分更多獵物，就必須真正參與戰鬥。

烏烏想了一會兒。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代表敵人的石頭，接著把其中一部分推到直立人面前。

直立人皺起眉頭。

雙方又爭論起來。這一次爭論的不是獵物，而是誰應該先接近敵人，以及如果敵人逃跑，究竟還需不需要繼續追。

白狐們對最後一件事尤其在意。

直立人認為，擊敗敵人之後，最好趁機把對方徹底趕出獵場。烏烏則覺得，只要獵物能夠到手，剩下的事情似乎沒有必要做得那麼徹底。

雙方僵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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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扛著粗木棒的直立人走過來。他把木棒放在地上，示意旁邊的南方古猿試。南方古猿雙手握住，勉強抬起來，但一揮就歪了。直立人又看向一名能人，結果差不多。

他重新把木棒扛起來，看向烏烏。

烏烏單手接過。她掂了掂，隨便揮了兩下，木棒在空氣裡劃出聲音。她把木棒遞給旁邊另一隻白狐，對方也接住了，甚至還用另一端去撥沙地上的石頭，看看長度夠不夠。

幾隻白狐輪流傳著那根木棒，有的試著單手轉，有的直接把它立在地上靠著。有一隻甚至把它橫過來，當坐的東西試了試。那隻白狐坐了一會兒，便把木棒放回地上。

直立人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木棒在別人手上被傳來傳去。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他突然笑出聲，笑得很大。他抓起地上的木棒，朝沙地上代表敵對部落的石頭砸下去，連砸好幾下，石頭被敲得四處亂滾。旁邊負責比劃的直立人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連自己畫的獵場線也被踩花了。

他一邊砸一邊指著南方，又指著白狐們，喉嚨裡發出又短又急的聲音。其他直立人有的跟著笑，有的蹲下去撿石頭，有的只是站著看他。

烏烏沒有看他。她等他砸完，把剛才被撥亂的石頭重新分成兩堆。

這一次，她把六顆留在自己這邊，四顆推到直立人面前。

「這樣呢？」

負責談判的直立人看了一眼，笑意收了一些。他蹲下來，從烏烏面前拿回一顆石頭。

烏烏伸手按住那顆石頭，又把它推回自己面前。

直立人看了看木筏的方向，又看了看烏烏，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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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直立人突然站起來。他抓起自己的木棒，走到烏烏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烏烏還在看地上的石頭。她被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直接起身，把對方連人帶棒舉起來，轉了半圈，扔了出去。

直立人飛過一片沙地，摔進草叢裡。木棒落在更遠的地方。

岸邊安靜了一下。

幾名直立人握緊木棒。白狐們也站了起來，但沒有人往前走。

烏烏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重新蹲回去，把被弄亂的石頭撿起來放好。

「不談也可以。」她說，聲音不大。「我們自己也能往南走。」

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陣，那個扛粗木棒的直立人走出來。他看了看草叢裡正在爬起來的同伴，又看了看烏烏，把木棒放下。然後他在沙地上重新畫了兩個圈，並排對著南方。

烏烏看了看那兩個圈。

她把石頭分成兩份，六顆放在自己這邊，四顆放在對方那邊。

直立人看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被扔出去的那個直立人一直沒有再過來。他坐在較遠的地方，用木棒敲著地面，沒有人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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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聚落後，原本遲遲無法決定的爭論，開始有了結果。

南方不只有獵物，還有願意提供情報、協助渡海的直立人。

往南的隊伍越聚越多。岸邊堆著等待搬運的食物與木材，人來回走動，聲音比前幾天吵。

不是所有人都打算跟著走。

東方的隊伍最先整理好行李。他們不需要木筏，也不打算參與南方的戰爭。南方古猿帶著烏烏走到聚落外，指向熟悉的樹林，又指向地上的果實和根莖，接著指了指南方，做出跌倒與受傷的動作。

烏烏看懂了。

她指向南方，又張開雙手，比出一頭大型野獸的模樣。

南方古猿看了一會兒，沒有再爭辯。他只是回到聚落，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西方的人帶走了捕魚工具。幾隻白狐跟在能人後面，邊走邊討論究竟應該先找魚多的地方，還是先找適合居住的海灣。南方派需要大量木材製作木筏，西方派也想拿一部分木材製作捕魚工具，雙方在岸邊為了幾根木頭吵了一陣，最後各自帶走一部分。

至於北方，則是最奇怪的一群。幾隻白狐堅持認為，既然世界是圓的，那麼一直往北走，最後應該也能抵達南方。有人問她們，北邊越來越冷，食物也越來越少，為什麼還要過去。她們認為，既然沒有人去過，就不能斷定那裡一定沒有好東西。

這個說法沒有說服多少人。

其中一隻白狐抱著自己的東西，在出發前一天就先走了。沒有人去追。

聚落裡的東西也開始被分開。原本大家共用的石器被能人帶走一部分，南方古猿把採集的根莖和果實分成幾袋，有的留給東邊的人，有的自己帶走。幾個原本住在一起的家庭，因為選擇不同的方向，開始整理各自的物品。有人把多餘的石器送給即將離開的同伴，也有人堅持交換食物，才願意把工具交出去。

白狐族尤其喜歡後一種方式。她們甚至在出發前幾天，還在討論誰應該拿走原本放在聚落中央的一塊大石板。那塊石板平常用來處理食物。如今有人要往東，有人要往南，誰也不願意白白讓給別人。

最後石板留在原地。因為實在太重，搬走並不划算。

岸邊逐漸空下來。原本圍在一起的人少了，風吹過空地的聲音變得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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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的構造不複雜。白狐們看了兩天，就開始自己綁。能人幫忙削木頭，南方古猿去找藤蔓。直立人站在旁邊看，有時指出哪裡綁得不夠緊，但沒有阻止。

起初有些木筏做得不太穩固。白狐們把木頭綁在一起，推進海裡試了試，還能浮。可是當她們把木筏拖向冰面時，前端先卡在冰緣上，用力一拉，綁繩突然鬆脫，木頭散了開來。幾隻白狐站在岸邊，看著散開的木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她們又去找直立人，仔細觀察對方如何固定藤蔓。這次她們沒有急著下水。

不久之後，新做的木筏便能順利浮在水面上，也能被拖上冰面。

只是有些白狐仍然不太滿意。她們覺得木筏太小，能帶走的食物有限。於是又開始要求更多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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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一天，烏烏坐在岸邊。

南方古猿走了過來，把一小袋果實放在她旁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海。

烏烏拿起一顆咬了一口，還是很酸。

「先去看看。」她說。「不對再走。」

南方古猿沒有回答。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幫忙搬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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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第一批木筏離開。

直立人走在前面。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把木筏拖過冰面，再依次渡過沒有結冰的水道。渡過第二道尚未結冰的水面後，木筏撞上對面的冰緣。幾名直立人正準備從冰上合力拖拉，一隻白狐已經抓住繩索，將木筏連同上面的行李一起拉上冰面。

直立人愣了一下。

那隻白狐卻沒有停留，拖著木筏繼續往前走。

烏烏跟在後面，回頭望了一眼。北方的海岸早已看不清楚，只剩下大片冰層延伸到遠處。南方古猿坐在被拖行的木筏邊緣，手搭在膝蓋上，一直望著來時的方向。

海風很冷。有人把獸皮裹緊了一點。

沒有人再提東方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