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半生錯付》
第十三章 舊人來信
沈知樺在商行裡待得越久,便越明白父親從前為何總說,做生意不能只看帳面上的銀子。
這日一早,城西茶莊送來一批新茶,周掌櫃原本已安排人入庫,誰知驗貨時發現,其中兩箱茶葉受了潮。
送貨的夥計堅稱出貨時茶葉完好,說是沈家商行卸貨不當,才讓茶箱沾了水。
負責驗貨的夥計自然不肯認。
雙方在庫房門前爭了起來。
沈知樺到時,周掌櫃正拿著貨單,讓人將那兩箱茶葉搬到一旁。
「姑奶奶來得正好。」他說,「今日這批貨出了點岔子,您不妨也看看。」
沈知樺走上前,見木箱底部有一道明顯的水痕,打開後,裡頭的茶包果然帶著潮氣。
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這水痕是從箱底滲上來的?」
周掌櫃點頭。
「看著像。」
送貨的夥計連忙道:「可我們出貨時真是好的!昨日一路都沒下雨,怎麼會受潮?」
沈知樺沒有急著判斷。
她先問了貨車昨日停放的地方,又請人將車上的墊板搬來查看。
這才發現,其中一塊墊板邊緣尚有未乾的水漬。
送貨夥計愣住了。
「這……昨日車子停在客棧後院,夜裡有人洗地,莫不是那時候……」
周掌櫃皺起眉。
「若是途中受潮,按契書便該由你們負責。」
那夥計頓時急了。
「可這批貨若全退回去,我們東家定要責罰!」
沈知樺看了看兩箱茶葉。
「周掌櫃,這兩箱是否全都不能用了?」
「得讓懂茶的師傅仔細驗過。有些只是外層受潮,裡頭未必全壞。」
沈知樺點頭。
「那便先驗清楚,再決定如何處置吧。」
周掌櫃笑了笑。
「正是這個道理。」
他轉頭吩咐夥計將貨分開檢查,又讓送貨的人留下等結果。
沈知樺站在一旁,心裡暗暗記下今日的事。
從前她總以為,只要分清誰對誰錯,事情便能解決。
如今才知道,分清責任之後,還得想辦法減少損失。
否則即使爭贏了,也未必算真正把事情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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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後,沈懷安從外頭回來,聽周掌櫃說起茶葉受潮的事,便問女兒有何看法。
沈知樺想了想。
「若查明是送貨途中受潮,自然該照契書辦。只是茶葉若還有能用的,也不必全數退回。」
沈懷安點頭。
「不錯。」
他又問:「那若送貨的東家不肯認呢?」
沈知樺一怔。
她還真沒想過這一層。
沈懷安笑道:「做生意不是每個人都肯照規矩來。遇上不認帳的,妳又該如何?」
沈知樺思索片刻。
「先拿出貨單與驗貨記錄,讓對方知道我們不是空口說話。」
「若他仍不肯?」
「那便得看契書如何寫了。」
沈懷安滿意地點頭。
「記住,遇事別急著爭輸贏。先把證據留好,才有說話的底氣。」
沈知樺笑道:「女兒記住了。」
父女二人正說著,管家忽然匆匆進來。
「老爺,城主府送來一封帖子。」
沈懷安的笑意淡了些。
「又是城主府?」
管家將帖子呈上。
沈懷安打開一看,眉頭漸漸皺起。
沈知樺見狀,問:「爹,怎麼了?」
沈懷安沉默片刻,將帖子遞給她。
「是蕭城主。」
沈知樺接過一看。
帖子上寫著,蕭城主想請沈懷安過府一敘,商談兩家之事。
她心裡微微一沉。
蕭夫人前幾日才來過沈家,如今蕭城主又親自下帖。
看來城主府終究不願讓她一直住在娘家。
「爹……」
沈懷安將帖子收回。
「妳不必擔心。」
他神情平靜。
「既然蕭城主請我過去,我便去聽聽他想說什麼。」
沈知樺看著父親,心裡有些不安。
「若他仍要我回去呢?」
沈懷安望著她。
「那也得看妳願不願意。」
他拍了拍女兒的手。
「知樺,妳如今不是一個人。」
沈知樺眼眶微熱。
她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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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城主約見沈懷安的地方,並不是城主府正廳,而是府中一處清靜的書齋。
沈懷安到時,蕭城主已經備好茶。
兩人相識多年,從前也曾因城中商務往來而坐在一起議事。
只是如今再見,彼此都少了幾分往日的親近。
「沈兄,請坐。」
蕭城主先開了口。
沈懷安拱手。
「城主客氣。」
待下人退去,蕭城主才嘆了口氣。
「今日請沈兄來,是想談談兩個孩子的事。」
沈懷安放下茶盞。
「城主請說。」
蕭城主看著他。
「知樺回娘家已有些日子,身子想必也養得差不多了。逸兒如今知道錯了,我想,兩個孩子總該有個和好的機會。」
沈懷安沒有立刻回答。
蕭城主又道:「我知道逸兒做了對不起知樺的事,這件事我們蕭家理虧。可夫妻三年,總不能因為一次過錯,便將從前的情分全抹了。」
沈懷安抬頭。
「城主認為,那只是一次過錯?」
蕭城主一怔。
沈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他在外與別的女子相好,夜不歸宿,知樺母親病重時,他不在。知樺想回娘家見母親,還得等他點頭。」
蕭城主臉色微變。
沈懷安繼續道:「等到她母親過世,她想和離,城主不肯,蕭逸也不肯。最後她差點連命都沒了。」
他看著蕭城主。
「城主,這些事在您眼裡,只是一場夫妻間的爭執嗎?」
書齋裡頓時安靜下來。
蕭城主端著茶盞,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道:「沈兄,我並非不心疼知樺。」
「可您更在意城主府的名聲。」
蕭城主皺眉。
「沈兄!」
沈懷安沒有退讓。
「我只有這一個女兒。」
他深吸一口氣。
「她母親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我那時還安慰夫人,說知樺嫁的是自小相識的人,蕭逸定會好好待她。」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發緊。
「如今想來,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看錯了人。」
蕭城主沉默。
沈懷安望著他。
「我今日來,不是要與城主翻舊帳。」
他停了停。
「只是想說,知樺如今好不容易肯笑了,肯出門了,也願意學些自己喜歡的事。我不會再為了兩家的顏面,把她送回去受委屈。」
蕭城主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那沈兄的意思,是一定要和離?」
「這得問知樺。」
沈懷安答得毫不猶豫。
「她若想和離,我便支持她。她若有一日願意回去,我也不攔。」
蕭城主看著他。
「沈兄,你可知道,和離對女子往後的名聲有多大影響?」
沈懷安淡淡道:「我沈家的女兒,不靠旁人的閒話過日子。」
蕭城主一時語塞。
沈懷安站起身。
「城主若沒有旁的事,我便先告辭了。」
蕭城主沒有立刻挽留。
直到沈懷安走到門邊,他才忽然開口。
「沈兄。」
沈懷安停下腳步。
蕭城主沉聲道:「我會再與逸兒談談。」
沈懷安回頭看了他一眼。
「城主,您該談的,不只是如何把知樺接回去。」
說完,他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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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走後,蕭城主獨自在書齋坐了許久。
他原以為,憑兩家多年交情,只要自己親自出面,沈懷安多少會給幾分面子。
沒想到對方態度如此堅決。
他心裡不快,卻又無法反駁沈懷安所說的那些事。
傍晚,蕭逸被叫到書齋。
他進門時,便見父親臉色不善。
「父親。」
蕭城主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道我今日見了誰?」
蕭逸一怔。
「誰?」
「沈懷安。」
蕭逸神情微變。
「岳父來過?」
「是我請他來的。」
蕭城主將今日談話大致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怒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如今沈家連我的面子都不肯給!」
蕭逸低下頭。
「是兒子的錯。」
蕭城主見他如此,心裡更氣。
「你除了認錯,還會做什麼?」
蕭逸沉默片刻。
「父親,兒子想親自去見知樺。」
蕭城主皺眉。
「你不是去過幾回了?」
「這次不同。」
蕭逸抬起頭。
「兒子有些話,想當面與她說清楚。」
蕭城主看著他。
「什麼話?」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道:「兒子想告訴她,往後若她仍想和離,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只當她是在鬧脾氣。」
蕭城主猛地站起身。
「你說什麼?」
蕭逸沒有退縮。
「兒子不想再逼她。」
蕭城主怒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是城主府的繼承人!」
「兒子知道。」
「那你還敢說這種話?」
蕭逸望著父親。
「父親,兒子已經失去過她一次。」
他聲音微啞。
「若如今還只想著把她困在身邊,那兒子便真的不配再求她回頭。」
蕭城主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他疲憊地坐回椅上。
「出去吧。」
蕭逸行禮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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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沈知樺並不知道城主府裡發生的爭執。
她正與春桃在院裡整理新送來的衣裳。
前幾日與蕭妍一同挑的石榴紅襦裙,今日竟提前做好了。
春桃高興得不行,非要她試穿。
沈知樺拗不過,只得換上。
石榴紅的衣裙襯得她氣色明亮,袖口繡著細緻的花紋,腰間繫著一條淺金色絲帶。
春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
「小姐,真好看!」
沈知樺低頭看了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已經許久沒有穿過這樣的顏色。
春桃替她整理衣領,忽然輕聲道:「小姐,您這樣真像從前還未出嫁的時候。」
沈知樺微微一怔。
她抬頭望向銅鏡。
鏡中的女子仍是自己。
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從前的拘謹,多了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神采。
她笑了笑。
「人哪能真的回到從前?」
春桃一愣。
沈知樺轉過身。
「不過如今這樣,也挺好的。」
春桃聽了,跟著笑起來。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懷安回來了。
他走進院子,一眼便看見穿著紅衣的女兒。
腳步頓時停住。
沈知樺笑著迎上去。
「爹。」
沈懷安望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知樺……」
沈知樺見他神情不對,連忙問:「爹,怎麼了?」
沈懷安搖頭。
「沒什麼。」
他笑了笑。
「只是想起妳娘從前最喜歡替妳挑紅衣裳。」
沈知樺眼眶一紅。
「娘也常說,我穿紅色好看。」
沈懷安點頭。
「是啊。」
父女二人站在院中,沉默片刻。
過了一會兒,沈懷安才道:「今日我去見了蕭城主。」
沈知樺一怔。
「他說了什麼?」
沈懷安沒有隱瞞,將談話大致告訴了她。
沈知樺聽完,心裡有些沉重。
「爹,讓您為我的事受委屈了。」
沈懷安立刻皺眉。
「胡說什麼?」
他伸手替女兒理了理肩上的衣裳。
「爹今日去,是替自己的女兒說話,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沈知樺望著父親,眼眶越發紅了。
沈懷安笑道:「好了,別哭。這麼漂亮的新衣裳,哭花了臉可不好看。」
沈知樺忍不住笑出聲。
「爹!」
沈懷安也笑了。
父女二人一道進屋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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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沈知樺換下新衣,坐在窗邊翻看今日的帳冊。
春桃替她端來熱茶。
「小姐,今日老爺去見蕭城主,您心裡可擔心?」
沈知樺想了想。
「有些擔心。」
「那您……」
春桃猶豫片刻。
「您當真還想和離嗎?」
沈知樺放下帳冊。
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從前她回答時,心裡總帶著委屈與不甘。
如今卻漸漸平靜了。
「春桃,我還沒有改變心意。」
春桃點頭。
「奴婢明白。」
沈知樺望著窗外。
「只是我如今不想整日想著這件事。」
她笑了笑。
「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學呢。」
春桃看著她,心裡一暖。
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
「小姐,城主府送來一封信。」
沈知樺微微一怔。
春桃連忙出去接過。
信封上沒有多餘的字,只寫著「知樺親啟」。
沈知樺認得那字跡。
是蕭逸。
她將信拆開。
裡頭只有短短幾行。
「知樺:
今日父親與岳父相見之事,我已知曉。
從前妳提出和離,我沒有認真聽妳說話,是我錯了。
如今我仍盼妳有一日願意回來,但我不會再以夫妻名分逼妳。
若妳願意,我想親自見妳一面,有些話當面說清楚。
妳若不願,我便不去打擾。
蕭逸。」
沈知樺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春桃在旁輕聲問:「小姐,姑爺說了什麼?」
沈知樺將信折好。
「他想見我。」
春桃一怔。
「那小姐要見嗎?」
沈知樺望著手中的信。
她想起從前自己有多少次想見蕭逸,卻總等不到他回來。
如今他終於願意來見她。
可她心裡,卻沒有從前那樣迫切了。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先不急。」
春桃點頭。
沈知樺將信放進抽屜。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因為這一次,她終於可以照自己的心意,慢慢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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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裡,蕭逸仍坐在書房。
桌上放著一封剛從臨安送來的回信。
柳氏的姨母已經回了話,願意接她過去,只是繡坊地方不大,若她真要來,得先安排住處。
蕭逸看完信,讓人將消息送去柳氏院裡。
他又取出另一張紙,準備寫信給柳家,商量柳氏往後的安排。
筆才落下,外頭便有人來報。
「少城主,府外有人求見。」
蕭逸抬頭。
「誰?」
小廝遲疑了一下。
「來人說,是替蘇姑娘送信的。」
蕭逸手中的筆猛地停住。
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色。
他抬起頭,神情一瞬間變得複雜。
「蘇晚棠?」
小廝點頭。
「是。」
蕭逸望著那張被墨染污的紙,久久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蘇晚棠離開後,兩人便不會再有交集。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她竟又有消息傳來。
過了片刻,他才放下筆。
「把信拿進來。」
小廝領命而去。
蕭逸坐在原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有些事情,他以為已經過去了。
可如今看來,或許還沒有真正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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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追蹤《半生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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