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半生錯付》
第二十三章 他終於肯放手
沈氏商行與臨安許記繡坊的第一筆買賣,終於談成了。
許娘子先訂了十匹細棉布,要求半個月內送達臨安。
沈知樺收到正式訂單時,高興得連手裡的茶都忘了喝。
「爹,許娘子真的下訂了!」
沈懷安正在看帳,聞言抬起頭。
「多少匹?」
「十匹。」
沈知樺將訂單遞給他。
「五匹素白細棉布,三匹月白色,還有兩匹淺杏色。」
沈懷安接過來看了一遍,點頭。
「數量不大,倒適合第一次往來。」
沈知樺笑道:「女兒也是這樣想的。」
沈懷安將訂單放下。
「那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沈知樺想了想。
「先請周叔確認庫房裡有沒有足夠的現貨,再核對布料品質。若都沒問題,便安排包裝與運送。」
沈懷安點頭。
「還有呢?」
沈知樺一怔。
她低頭重新看了看訂單。
「還有……收款?」
沈懷安笑了。
「不錯。第一次與外地商戶往來,貨款如何支付,得先談清楚。」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
「女兒差點忘了。」
「忘了不要緊,記住便是。」
沈懷安將訂單還給她。
「妳先去與周掌櫃商量,擬好一份正式契書,再拿來給爹看。」
沈知樺連忙應下。
「好。」
她拿著訂單往外走,腳步比平日輕快了不少。
沈懷安望著女兒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從前知樺在蕭家時,凡事都小心翼翼,連笑也帶著幾分拘謹。
如今她終於又有了年少時的活潑。
這比任何一筆買賣都讓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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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蕭逸正站在父親的書房裡。
他今日不是來談公事。
而是來談和離。
蕭城主聽見這兩個字,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
蕭逸站得筆直。
「父親,兒子想請您重新考慮知樺提出的和離之事。」
蕭城主猛地將公文放下。
「胡鬧!」
蕭逸沒有退讓。
「父親,兒子是認真來談的。」
蕭城主冷笑。
「你當真以為,和離是你一句話便能決定的?」
「兒子知道不是。」
蕭逸看著父親。
「所以今日才來請父親商議。」
蕭城主盯著他。
「你如今不想要這個妻子了?」
蕭逸心口一緊。
「兒子從未這樣想。」
「既然還想要,為何要和離?」
蕭逸沉默片刻。
「因為知樺想要。」
蕭城主氣得站起身。
「她想要,你便答應?那蕭家的名聲呢?你少城主的身分呢?外頭那些人又會怎麼議論?」
蕭逸抬頭。
「父親,外頭的人已經議論知樺很多年了。」
蕭城主一怔。
蕭逸繼續道:「她無子時,旁人說她不配做蕭家的長媳。母親替我納妾時,旁人說她善妒。如今她回沈家,又有人說她不守婦道、不顧夫家。」
他停了停。
「可真正做錯事的人,是我。」
蕭城主臉色難看。
「你如今倒知道認錯了!」
「是。」
蕭逸沒有辯解。
「兒子知道得太晚。」
蕭城主望著他,胸口起伏。
過了許久,他才沉聲道:「你可想過,一旦和離,外頭會如何看待城主府?」
蕭逸點頭。
「想過。」
「那你還敢提?」
蕭逸深吸一口氣。
「父親,若為了城主府的名聲,便要讓知樺一輩子困在這段婚姻裡,兒子做不到。」
蕭城主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
門外的侍從嚇得連忙低頭。
蕭逸卻沒有退。
他跪了下來。
「父親,兒子知道您疼惜蕭家的聲譽,也知道您對兒子寄予厚望。」
他抬頭。
「可知樺已經為蕭家犧牲太多。兒子不能再因為自己的不捨,便逼她留下。」
蕭城主望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神情複雜。
他從未見過蕭逸如此堅決。
從前這個兒子雖然偶爾會與他意見不合,但在大事上,向來知道顧全家族。
如今卻為了一個女子,連蕭家的名聲都願意放下。
「逸兒。」
蕭城主聲音低沉。
「你可知道,你今日若答應和離,往後未必還能將知樺接回來?」
蕭逸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句話,正好說中了他心裡最害怕的事。
他當然知道。
一旦和離,知樺便不再是他的妻子。
她可以另嫁,也可以一輩子不嫁。
而他再沒有任何資格要求她回頭。
蕭逸沉默許久。
最後,他低聲道:「兒子知道。」
蕭城主看著他。
「既然知道,還要如此?」
蕭逸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情已經平靜下來。
「是。」
他說:「因為兒子若連放她自由都做不到,便更沒有資格求她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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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城主沒有立刻答應。
他讓蕭逸先回去,說自己需要再想想。
蕭逸沒有逼迫。
他行禮告退,走出書房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蕭景正站在廊下等他。
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
「大哥,談得如何?」
蕭逸搖頭。
「父親還沒答應。」
蕭景皺眉。
「我就知道。」
他看了兄長一眼。
「你真打算讓嫂嫂和離?」
蕭逸沉默片刻。
「若她仍然想要,我會答應。」
蕭景一怔。
「你捨得?」
蕭逸苦笑。
「捨不得。」
他望向院外。
「可阿景,我不能因為捨不得,便再困住她。」
蕭景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拍了拍兄長的肩。
「大哥,這回我倒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蕭逸點頭。
「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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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沈知樺正與周掌櫃核對貨款條件。
第一次與許記繡坊往來,周掌櫃建議先收三成訂銀,餘款待貨物送達、驗收無誤後付清。
沈知樺覺得合理,便將條件寫進契書。
只是寫到運送責任時,她又犯了難。
「周叔,若貨物在路上受潮或損壞,該由誰負責?」
周掌櫃笑道:「這便要看契書怎麼訂了。」
沈知樺想了想。
「若由咱們安排車隊,貨物送達前,便該由咱們負責?」
「大致如此。」
周掌櫃點頭。
「但若是遇上不可預料的天災,或是對方指定了運送方式,便得另行商量。」
沈知樺點頭。
她想起先前那批受潮的茶葉,心裡有了些底。
「那便把交貨地點、驗收方式與損壞責任都寫清楚。」
周掌櫃笑道:「姑奶奶如今倒越來越仔細了。」
沈知樺也笑了。
「吃過幾回虧,總該長些記性。」
周掌櫃哈哈大笑。
兩人正說著,外頭忽然有夥計進來。
「姑奶奶,老爺請您回府一趟。」
沈知樺一怔。
「爹找我?」
「是。」
「可說了什麼事?」
夥計搖頭。
「只說請您回去。」
沈知樺心裡有些疑惑。
她將契書交給周掌櫃,叮囑幾句後,便帶著春桃回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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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正在書房裡等她。
見女兒進來,便讓她坐下。
「知樺,有件事,爹想先告訴妳。」
沈知樺看見父親神情嚴肅,心裡微微一緊。
「爹,怎麼了?」
沈懷安沉默片刻。
「蕭逸今日去找蕭城主,重新談了和離之事。」
沈知樺猛地一怔。
「和離?」
「是。」
沈懷安點頭。
「他親自向蕭城主提出,若妳仍然想和離,他願意答應。」
沈知樺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西廳見面時,蕭逸曾答應過她,若她最後仍決定和離,他會親自與父親談。
那時她只是讓他記住自己的話。
沒想到,他真的去了。
「爹。」
她輕聲問:「蕭城主答應了嗎?」
沈懷安搖頭。
「還沒有。」
沈知樺低下頭。
過了片刻,她才道:「那夫君呢?」
「他沒有改口。」
沈懷安看著女兒。
「聽說蕭城主發了很大的脾氣,他仍然堅持。」
沈知樺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從前她跪在蕭城主面前,求他允許和離。
蕭城主卻說,蕭家的長媳豈能說走便走。
她後來又去求蕭逸。
可他只說:「知樺,妳別鬧了。」
那時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那座城主府。
如今蕭逸終於願意替她開口。
她本該高興。
可真正聽見時,心裡卻先是一陣酸楚。
原來他不是做不到。
只是從前不願意。
沈懷安見女兒沉默,便輕聲問:「知樺,妳如今怎麼想?」
沈知樺抬起頭。
「爹,我還是想和離。」
沈懷安點頭。
「好。」
沈知樺望著父親。
「您不問我為何嗎?」
沈懷安笑了笑。
「妳從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他握住女兒的手。
「爹不需要妳一遍遍解釋。」
沈知樺眼眶一紅。
「爹……」
沈懷安輕聲道:「妳想和離,爹便陪妳等。若蕭城主始終不肯,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沈知樺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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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蕭夫人得知蕭逸向蕭城主提出和離,氣得摔了茶盞。
「他瘋了不成!」
蕭妍正陪在一旁,見母親動怒,連忙勸道:「母親,您先消消氣。」
蕭夫人看向她。
「妍兒,妳哥哥如今為了沈知樺,連蕭家的名聲都不顧了!」
蕭妍皺眉。
「母親,嫂嫂當年求和離時,您不是也說她不懂事嗎?如今哥哥願意正視這件事,怎麼又成了不顧家族?」
蕭夫人一怔。
蕭妍繼續道:「嫂嫂在府裡受了那麼多委屈,您總不能一面說她是蕭家的媳婦,一面又不肯讓她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蕭夫人臉色難看。
「妳如今也替她說話?」
蕭妍看著母親。
「我不是替誰說話。」
她停了停。
「我只是覺得,嫂嫂不該一直受委屈。」
蕭夫人沉默許久。
最後,她疲憊地靠回椅背。
「你們一個個,如今倒都覺得是我錯了。」
蕭妍望著母親,心裡有些難受。
她知道母親並非全無疼愛嫂嫂的心。
只是這份疼愛,從來都排在蕭家的規矩與子嗣之後。
「母親。」
蕭妍輕聲道:「您若真的心疼嫂嫂,就別再逼她了。」
蕭夫人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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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蕭城主終於將蕭逸叫進書房。
蕭逸到時,父親正站在窗邊。
聽見腳步聲,蕭城主沒有回頭。
「逸兒。」
「父親。」
蕭城主沉默片刻。
「你前幾日說的事,我想過了。」
蕭逸心裡一緊。
蕭城主轉過身。
「和離可以談。」
蕭逸猛地抬頭。
「父親?」
蕭城主看著他。
「但有幾件事,必須先說清楚。」
蕭逸點頭。
「父親請說。」
蕭城主走回書案前。
「第一,沈家與蕭家的往來不能因此斷絕。第二,知樺若和離,往後不得再以蕭家長媳的身分行事。第三,此事不能鬧得滿城風雨。」
蕭逸聽完,沉默片刻。
「父親,第二件事自然如此。至於第一件事,沈家與蕭家的買賣往來,應由雙方自行決定,不能拿來作為和離的條件。」
蕭城主皺眉。
「你倒替沈家想得周全。」
蕭逸低頭。
「兒子只是覺得,婚姻與買賣不該混為一談。」
蕭城主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蕭逸又道:「至於第三件事,兒子也不想讓知樺再受流言所傷。但若為了保全名聲,便要將過錯全推給她,兒子不能答應。」
蕭城主臉色一沉。
「你想如何?」
蕭逸深吸一口氣。
「若外頭有人問起,兒子願意承認,是自己有負知樺,才致夫妻離心。」
蕭城主猛地皺眉。
「你可知道這話傳出去,會有什麼後果?」
「知道。」
蕭逸點頭。
「可那本就是事實。」
蕭城主望著兒子,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疲憊地坐下。
「逸兒,你當真變了。」
蕭逸低頭。
「兒子只是終於明白,從前錯在哪裡。」
蕭城主閉了閉眼。
過了許久,他才道:「此事我還要與沈懷安談。」
蕭逸抬頭。
「父親願意談?」
蕭城主看著他。
「我說了,可以談。」
他停了停。
「但最後如何,還得看沈家的意思。」
蕭逸心裡一陣酸澀。
他知道,父親終於鬆口了。
可這也意味著,知樺離開他的日子,或許真的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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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沈府時,沈知樺正在書房裡與父親核對臨安繡坊的契書。
沈懷安看完蕭城主派人送來的信,神情有些複雜。
「知樺。」
沈知樺抬頭。
「爹?」
沈懷安將信遞給她。
「蕭城主願意談和離了。」
沈知樺接過信,仔細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句話,她等了太久。
久到如今真正看見,竟有些不敢相信。
沈懷安看著她。
「知樺,妳若願意,爹便替妳去談。」
沈知樺沉默許久。
最後,她慢慢將信折好。
「爹。」
她抬起頭,眼裡含著淚,聲音卻很清楚。
「這回,我想自己去。」
沈懷安一怔。
「妳自己去?」
沈知樺點頭。
「當年是我求的和離。」
她握緊手裡的信。
「如今既然終於有機會談清楚,我想親自把話說完。」
沈懷安望著女兒,過了許久,終於點頭。
「好。」
他伸手替女兒拭去眼角的淚。
「爹陪妳去。」
沈知樺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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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蕭逸坐在聽雨軒裡,久久沒有入睡。
他知道,自己終於替知樺爭來了重新談和離的機會。
可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因為他明白,這一步走出去,便可能真的失去她。
他想起年少時,知樺曾笑著問他:「阿逸,你往後會不會一直對我好?」
那時他握著她的手,答得毫不猶豫。
「自然會。」
他曾以為,只要兩人相愛,便能一直走下去。
可後來他才知道,愛若只剩一句承諾,卻沒有好好珍惜,終究會將人傷得遍體鱗傷。
蕭逸低頭看著桌上的和離文書草稿。
上頭還沒有落款。
他伸手輕輕撫過紙面,心裡疼得厲害。
可這一次,他沒有將文書收起來。
因為他終於明白,真正想讓知樺過得好,便不能再只想著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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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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