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敖清才率先回過神。

正當他想伸手碰子冬的肩膀時，一個刺耳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

「小石頭！」

然而于子冬還沒回過神來。

見他毫無反應，敖清一把抓住了他。

而就在敖清抓著于子冬離開門口時，一把外型猙獰的大劍直接將門框砸壞。

不妙。

這樣的想法在敖清的腦海裡冒出時，另一隻手也同時將身上的安魂鈴扯下。

他將安魂鈴拋至大劍前方。

霎時，一道屏障展開，將瀰漫的劍氣擋下。

「抓緊我！」

于子冬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袖。

幾乎同時，屏障另一頭傳來一聲巨響。

敖清沒有回頭，拉著他迅速穿過凌亂的屋內。

看了看四周，敖清看見一個還算大的木櫃，便伸手：

「進去！」

「等等——」

子冬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敖清推進一旁的木櫃。

「不管等等聽見什麼，都別出來。」

聲音不大，但確實傳到了子冬的耳邊。

「敖清——」

砰。

櫃門闔上。

一片黑暗中，腳步聲從櫃外離去。

緊接著——

轟！

木屑撞上櫃門。

金鐵交擊的聲音驟然炸響。

深吸一口氣，敖清身邊出現了些許的青色光點。

冷靜。

碧青雙眼泛起了光。

腳尖劃出圓，敖清向前伸手，劃出了一個帶有青色火焰的圓形。

就在這一剎那，鮮紅的光束劃破了擋住視線的煙塵，光束在接觸到圓形的那一刻，巨大的碎裂聲響徹整個小屋。

煙霧瀰散在空氣，隱約的，透過屏障，一個明顯比敖清高出一個頭的身影出現。

「……蒼炎？地府的人怎麼在這？」

敖清沒有回答。

青色火焰仍沿著他的指尖燃燒。

煙塵逐漸散去，對方手中的大劍也終於顯露全貌。

「算了。」

劍鋒一轉。

「反正都一樣。」

下一瞬，巨劍向木櫃砍。

不好！

敖清腳尖點地，幾乎在劍鋒落下的同時衝了出去。

青色火焰沿著手臂竄起——

鏘！

巨劍因為反作用力擦過木櫃，重重朝後砸入地面。

碎石飛濺。

敖清落在木櫃前，青焰仍纏繞在手臂上。

他沒有回頭。

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而眼前的身影看了一眼敖清身後的木櫃，又將視線落回敖清身上。

「……地府這是要插手的意思？」

青焰在此刻燒得更盛，在對方還未意識到前， 敖清一掌拍向對方，而對方也下意識地想要擋住敖清的動作。

好機會！

說著敖清突然吐出了大量的火焰，一瞬間的攻擊讓對方措手不及，火焰的灼燒讓他痛得喊出了聲。

而敖清只是擦了擦嘴道：

「你說的地府要不要插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事我現在管定了。」

對方踉蹌著向後退去，手中的巨劍卻在同一時間橫掃而來。

劍鋒幾乎擦過他的面前，一瞬間，敖清縱身跳起，

劍鋒掠過他腳底。

拉開距離的瞬間，對方翻身滾過滿是碎屑的地面，試圖壓熄仍附著在身上的青焰。

然而火焰才剛熄滅——

轟！

巨劍猛地砸進地面。

「你這傢伙——！」

話音未落，忽地那人用巨劍向側面擋去。

鏘的一聲，敖清的腿落在劍鋒上，凝聚在腳尖的火焰還尚未退去。

對方猛地揮動巨劍，將敖清整個甩了出去。

敖清在半空翻身越過木門框後，抬頭。

鏘的一聲，紅色的線在自己和對方之間顯現，用力的將手收緊。

下一秒，巨劍被線連人一起拖了出來，持劍的人似乎是反應不及，巨劍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迅速落地，而持劍者也摔落地面。

見人被拖出來，敖清打了個手勢，紅線順勢纏繞上他的手腕。

眼見對方已經憤怒地抬頭，他悄悄退後了兩步。

「你媽的——」

咬牙切齒的聲音壓著怒意，緊接著是更加兇猛的攻勢朝敖清襲去。

一個轉身以手扶過對方的劍鋒，剛剛纏繞在手上的紅線隨之變成青藍色的火焰，而對方也在發現後劍鋒隨即一轉，刀劍碰撞的聲音在手肘和劍鋒交錯時響起。

劍鋒壓下。

敖清沒有硬接，只是手肘微沉，順著巨劍壓下的力道側過身，掌心沿著劍身一帶。

轟！

巨劍擦過他的身側，重重砸進地面。

幾乎就在同時，敖清已經順勢抬手，一掌拍在對方的肩胛。

對方狠狠吃了一記掌擊，逼退半步後，隨即拔起巨劍橫掃。

眼看劍鋒再度襲來。

敖清腳下一蹬，避開劍鋒的同時，以膝擊將巨劍打開。

此時利用餘光，敖清掃過身後。

木屋已經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很好。

這樣他就不用太擔心波及到人。

正當他這麼想著，巨劍直接向他砍來，此時敖清一個彈指，背後再度爆起蒼藍色火焰。

隨著清藍軌跡的劃出，劍氣也遭到火炎吞噬，敖清也如同游龍一般的起舞，以洶湧的攻勢和對方打了起來。

金鐵交擊的聲音漸漸遠去。

木屋裡，只剩下震落的木屑簌簌掉下。

鏘！

沉悶的撞擊聲從遠處傳來。

躲在木櫃裡的子冬抬起頭。

手才剛碰上櫃門，他又停了下來。

「不管等等聽見什麼，都別出來。」

敖清的話還在耳邊。

子冬沒有動。

轟！

又是一聲巨響。

隔著厚重的木板，他看不見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能聽見金鐵交擊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從遠處傳來。

越演越烈的聲音，讓于子冬不自覺地抱緊了膝蓋。

等著就好。

這句話還在他的耳邊殘留。

雙親的屍體卻久久都未從他的眼前揮之不去。

又是這樣。

抱緊膝蓋的手再度收緊。

金屬的撞擊聲依然不絕於耳，連帶心底的思緒又被攪亂成了一團又一團亂線。

鏘！

聽著越發激烈的聲音，于子冬忍不住緊閉雙眼。

上一次，也是父母等著他。

甚至是師父要他躲起來。

這一次也是。

可是，這次他真的還要繼續等嗎？

或者說——

難道他真的，只能等著嗎？

此時于子冬抬頭。

外頭的聲音，變了。

透過櫃門的縫隙，外頭的場景依稀可以窺見。

而此時一聲重擊，敖清已經撞碎了房子的泥牆。

咳了幾聲，敖清起身擦了擦帶血跡的嘴角。

力不從心的感覺從他空蕩蕩的丹田裡蔓延。

眼下敵人已經拖著劍向他走來，陰鬱的笑臉也透著殺意。

「還以為地府的人多能耍嘴皮子，看來．．．也就這一點點時間就不行了？」

眼看對方的劍再度砸落，敖清迅速滾向一旁，閃躲落下的劍鋒。

然而劍鋒揮落的方向一轉，就朝著他砍來。

鏘！

將蒼炎凝聚在手臂上，並藉著劍身反彈的力道向後跳，敖清落地後踉蹌了幾步。

還沒站穩，巨劍已經再度逼近。

敖清咬牙，腳下向側面一轉，擦著劍鋒避開攻擊。

空門！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已經抬起手。

然而才剛凝聚起來的蒼炎閃爍了一瞬。

……該死！

正當敖清準備收手，順勢向後退去時，劍氣直接將他擊落在地。

而對方看著已經倒在地上的敖清，嘴角的笑意更深。

巨劍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再度迎面壓來。

不好！

就在敖清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自己時，一道低沉而幽遠的聲音忽然穿過戰場。

嗚——

巨劍在距離他咫尺之處猛地停住。

敖清睜眼——

兩把小刀擋在了他眼前，而此時，伴隨著聲音再次響起。

木櫃的碎裂聲也傳來。

敖清愣了一瞬，循聲望去。

此時的于子冬單手拿著塤，身邊也漂浮著三把小刀。

而對方在見到于子冬後，猛地抽回巨劍。

擋在敖清身前的兩把小刀刷的一聲散開。

塤聲還未停。

隨著音調逐漸改變，散開的小刀調轉方向。

連同漂浮在于子冬身旁的三把小刀，在子冬揮了手後一同朝持劍之人襲去。

「嘖！」

巨劍猛地橫掃，持劍人隨著巨劍砸下地面的力量起身。

鏘！鏘！

接連幾聲脆響，將逼近的小刀彈開，然而刀卻緊接著調轉方向，並在子冬的手勢過後換了個排列。

眼見子冬的手勢，敖清向後退了一步，並在對方將手中的巨劍順勢一轉時，抓住了其中一把小刀，並以小刀將迎面而來的巨劍彈開。

被彈開的巨劍順勢將對方向後一帶。

而此時塤聲一轉，五把小刀隨聲閃起了紅光。

「這小鬼……」

刺痛的感受在持劍者身上襲來，正當他憤怒的將視線也落在于子冬身上時——

忽然，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後頸。

「我，在，這．裡！」

敖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那人一驚，正準備掙扎時，紅線卻驟然纏繞在他的脖頸。

順著對方掙扎的力道，敖清收緊了手，連人帶劍一併以紅線摔向地上的石板。

重心偏移的剎那，五道寒光再度交換了位置。

巨大的骨裂聲在身體撞上石板時發出，此時敖清和對方僅一指之差，忽然——

鏘！

劍身直接對著敖清的臉打去，而一隻小刀也擋在敖清的眼前。

此時子冬的手還在操控著小刀，塤聲依然未停。

微微喘著氣，敖清迅速地放開紅線翻身站在子冬面前。

這時對方才勉強地從地上站起，此時，敖清手上的火光卻已經比最初黯淡許多。

他不敢移開自己的眼，雖然已經重創了對方。

但……

看了一眼子冬，敖清又看向站在遠處的持劍人。

塤聲依舊低低地響著。

五把小刀已經回到了子冬身邊，刀尖無一例外地，都指向了持劍者。

而那人看著兩人，滿眼血痕的臉低低地笑了聲：

「原來如此。」

于子冬握著塤的手微微一緊。

敖清沒有回答，只是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

這個細小的動作，卻讓對方重新握緊了劍柄。

風從破損的泥牆間穿過。

一時間，雙方都沒有動。

敖清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多少餘力。

若是對方再攻過來，他未必還能擋下幾次。

但對方不知道。

就像，敖清也不清楚，子冬還有多少力氣。

幾息之後，那人率先移開了視線。

「算了。」

巨劍被重新扛上肩頭。

「反正，總有一天，會有人跟你們把帳算回來。」

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最後將目光停在于子冬身上。

一陣黑煙掠過那人身上，在黑煙消散後，對方身影也不見了。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過了片刻，敖清才像終於確定對方真的離開一般，纏繞在手臂上的蒼炎驟然熄滅。

塤聲也早已停了。

四周一下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殘破木屋的聲音。

「……呼。」

緊繃的肩膀隨著敖清的喘息垮了下來，而剛剛還站著的于子冬也搖搖晃晃地向前倒去。

此時敖清趕緊伸手接住了子冬。

擔憂地看著對方，他道：

「沒事吧？」

子冬沒有立刻回答。

被敖清接住後，他只是低著頭，仍舊緊緊握著手中的塤。

翻湧而起的浪潮，就像是要吞噬他的靈魂般的湧上他的心底。

雖然剛才明明還能和對方打得有來有往，但危機解除後，子冬握著塤的手卻還在微微發抖。

「……子冬？」

眼看對方都沒有回答，敖清小心翼翼地問。

此時子冬才抬起頭，並推開敖清的攙扶後，看向敖清道：

「有時間關心我，你先關心一下你自己吧。」

看著那雙已經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敖清一時沒有說話。

而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最後擦掉嘴角殘留的血跡，笑道：

「放心！小傷而已。」

「倒是你，剛才不是叫你躲著嗎？」

于子冬的肩膀僵了一下。

「……對不起。」

敖清原本還想說些什麼，聽見這句話卻停了下來。

子冬低著頭。

「可是……」

「我不想再等了。」

子冬抓著塤的手又緊了一些。

「爹跟娘也是。」

「師父也是。」

「每次，我都是等待的那一個。」

風吹過倒塌的泥牆，將地上的塵土輕輕捲起。

看著受損的對聯和燭火，子冬咬牙。

「但這次，我不想再等了。」

語畢，他沒有再說下去。

看著這樣的子冬，敖清也沒有再說下去，伸手想去摸摸對方頭，但還是止住了動作。

剛剛在那個小小的櫃子裡發生甚麼，敖清無從得知。

應該說，到底為什麼這個人會有這樣的遭遇，他也一樣，

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子冬最後還是從那個櫃子裡走了出來，和他站在同一個戰線上。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話語落下，于子冬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那哽在胸口的話，那在他出木櫃前已經決定的話，才落在了兩人之間。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做了這一切。」

「誰殺了我師父，誰殺了我父母。」

「我要找到那個兇手。」

敖清看著他，半晌後，他才長嘆一口氣。

聽到對方的嘆息，子冬抬頭看向敖清。

「啊……」

「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說著，敖清又看了眼漂浮在子冬身旁、如今已經安靜下來的幾把小刀。

再看向眼神熊熊燃燒的子冬，搔頭：

「不過下次要做這種事以前，至少先讓我知道你會這招。」

「我差點以為自己見鬼了！」

子冬愣了一下，在看向身旁的小刀後，才吶吶道：

「……抱歉。」

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鬆開了一點。

只是那一點笑意並沒有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越過敖清，看向身後早已殘破不堪的屋子。

方才的戰鬥將泥牆撞碎，也將原本的木門砸得歪斜。

再往裡面——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家。

子冬的神情又慢慢沉了下來。

看著這樣的子冬，敖清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拍拍子冬的頭。

子冬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在他身旁的敖清。

「雖然現在說這些有些突兀。」

這一次，敖清笑道：

「不過，我想我們先回去妖市再打算吧？」

「畢竟要找人的話，總要有一點眉目，不是嗎？」

風吹動破碎的門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遠處的山林也重新恢復了寂靜。

而從此刻起，少年們的旅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