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夜燈下的自由

一開始，璐西塔偶爾會在蕾娜值夜時出現。

夜色靜謐，外殿只剩下祭台前的聖燈搖曳的光影，蕾娜正坐在長椅上值夜，大門附近的客房「喀」一聲，被以極輕的方式推了開來，璐西塔提著水罐走出房門，一臉抱歉地朝外殿看去，似乎正在尋找值夜修女。

蕾娜聽到房門的動靜，抬眼看到璐西塔時，差點直接坐起身來迎接，但還是硬生生地把自己按了回去。

璐西塔看見蕾娜便走上前解釋，「裝水時不小心翻了。」

深夜時分，為了讓侍奉神的人員能夠潛心向神，因此禁止世俗非必要的言語，璐西塔僅簡短說明了她出現的原因，蕾娜雖然心裡感到歡喜，卻沒有多談，微笑地接過水罐，以動作示意璐西塔稍等便前去盛水。

將水交給璐西塔後，璐西塔點頭道謝並回到房間，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蕾娜莫名地感到有些失落，愣愣盯著房門好一陣子，才悻悻地低下頭去繼續閱讀桌上的羊皮紙卷。

但沒多久，她又聽見「喀」的一聲。

「睡不著。」璐西塔再度解釋。

蕾娜沒有將她趕回客房，而是讓她帶著書冊，坐在外殿的長椅上閱讀，共同度過漫漫長夜。

漸漸地，這成了兩人的習慣，璐西塔會在蕾娜值夜的時候，坐在長椅上翻閱聖典或詩篇，兩人靜靜地在不眠之夜陪伴彼此。

沒有對談，只有默契地目光交錯，以及會心一笑。

一開始，她們隔著三臂長的距離，這是璐西塔選的，她會坐在長椅的另一邊，兩人各據一角。

蕾娜的視線會偷偷飄向璐西塔，看著聖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垂落的眼睫、鼻樑的線條、抿起的唇角，再自責般地低下頭，深怕被發現。

然後，縮短成兩臂、一臂。

最後，幾乎能夠聽見彼此的呼吸，與呼吸時肢體的起伏，粗糙地、麻布衣料的摩擦聲。

蕾娜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吐息與心跳，像是在寂靜的聖堂裡敲響了鐘，或許連璐西塔都聽見了——而她沒有迴避。

沒有迴避......是不是就算接受？蕾娜不知道，但她希望是。

她不敢問，她不想聽見璐西塔的拒絕，不想知道璐西塔的答案。

因為璐西塔接受與否，都是她無法承受的結果。

光是如此，她就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

璐西塔只會陪她值夜，每次都會陪她值夜，這是其他人都沒有的，特別的對待。

在那些深夜裡，她們的空間只屬於彼此。

所以，她總是很期待值夜的晚上。

就像現在。

她靠在璐西塔的身側，膝蓋幾乎相觸，貼著璐西塔的裙襬，輕輕為璐西塔整理垂落的瀏海，讓手指順著髮絲掠過她白皙、溫暖的頸部，像是不小心碰到。

她們在值夜的時候不說話，遵守著修女院的規矩，她們看同一本詩篇，彼此的指尖劃過文字，在字裡行間輕觸，這種時候，蕾娜會覺得自己獲得了短暫的自由。

短暫地、不遵守規矩的自由。

夜晚太短了，值夜的時間總是不夠。

她真希望夜晚能再長一點，哪怕只是再長一刻。

所以......在白天或晚上的日子裡，她也會藉著學習或是照顧璐西塔的名義，進到她的房間。

「璐西塔，我來幫妳整理藥草筆記。」她會這麼說，然後坐在她的書桌旁，待上整個下午，有時候會真的討論筆記的內容，但更多時候，她會聽璐西塔說些旅途上的見聞。

某座她路過的城市，屋簷雕刻得如何精美；某個異國的市集，香料如何濃烈刺鼻；某片雪夜裡穿越的森林，寒冷得幾乎要凍住呼吸。

那些蕾娜從未去過的地方，從璐西塔口中變得鮮活起來，就像她也走在她曾經走過的道路上，看著她曾經看過的天空，穿梭那些陌生而新奇的大街小巷。

但她也想著，璐西塔一個人獨自旅行，是不是曾經感覺到寂寞？

璐西塔語氣中的清冷世故，是不是看盡了人情冷暖與千山萬水，旅人獨有的滄桑？

那是她從來無法經歷的事。

她八歲那年踏入了修女院，此後外面的世界繼續流動，而她的時間停在那一刻。

在修女院日復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情，面對著同樣的牆壁、同樣的聖燈、同樣的聖典。

但璐西塔的到來，讓時間不再是晨禱與夜禱的接續，清晨的鐘聲聽起來不再如此單調，值夜的風聲不再引人害怕浮想。

她在高聳石牆停滯的人生，又重新流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