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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第一部

第 四 節

御雷猦嵐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3 د

§ § §

蓋婭標準時間,涅刻西塔斯紀元,一〇九九六年十一月八日

標準日:十三時

自轉日:十三時

  希翎倒吸著一口氣驚醒,飛快的心跳以及急促的呼吸聲在房內迴盪,還沒舒醒的腦袋分不太清現實夢境,她盯著髒兮兮的天花板,等著……

  在她夢裡的那個聲音,確實喊了她的名字對吧?

  打從希翎有記憶以來,她入睡後所進入的夢鄉,是一片無邊無盡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寂然無聲的空間能聽到所有細小的聲音,但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有時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夢裡的她只能不斷前行,以及聽著那從沒講完整的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句子雖然越來越長,但經過這麼多年,早已消耗掉她所有好奇心。

  希翎把這困擾告訴過她親近的每個人,母親們、厄洛斯、艾達以及拉圖爾,他們說,也許只是個惡夢、也許是另一個世界、也許是她的回音、也許……他們一起想過各種可能,但一直都無法證實,直到今天。

  今天是第一次,句子終於講完整了。

  希翎從小就有種直覺,那個聲音或許是某種東西正透過夢境呼喚著她,而那完整的句子幾乎證實了這件事情,不然是不會這樣問的吧?這麼多年以來,究竟是誰在透過夢境呼喚她?還是……那終究只是個夢境?

  重拾身體知覺的希翎緩緩坐起身,她看了眼時間,什麼?她錯過了十二點的鬧鐘?今天是第二班,若要趕在上工前去頂樓祈禱的話,她只剩短短半小時了。她立刻抓起背包,將放置在大門外的每日配給塞進去,接著前往電梯準備先趕往檢測中心。

  等待的同時她開啟通訊器,上頭顯示收到兩則訊息,她先打開母親們傳來的那一則,一個小小的投影視窗彈出來,這幾天都是類似的字句,好好照顧自己、記得吃飯、今天過得如何……等等的家常閒聊。前往地下進行這生最後一項工作的母親們在完成前都無法回家,無法見面也無法通話,只能靠簡單的訊息來撫慰彼此的心靈。

  不過今天多留了另外一條訊息。

  我們應該今天就能回家,到時候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希翎對於「事情」兩字感到困惑,早在母親們準備去地下前,她們就好好談過心了,還會有什麼事情?在艾格星上不需要交代後事或留下遺言,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的命運。通常人們會在臨終前幾天進行祈求或淨身之類的儀式,祈求回歸蓋婭變成塵埃的人們,能夠成為下一條更美好的生命線;祈求那條生命線不會再綁到新生的艾格人身上;祈求命運女神會因人們確實走完祂給的命運而息怒;祈求命運女神原諒蓋婭人,再次引領人們前進。

  而那輻射等級已經五級的母親們,即將迎接艾格人最後的命運,結束她們這悲慘的一生。雖然母親們並不信教,但希翎只能透過祈禱來平復她即將失去母親的心情,每天都會在暮時為她們祈禱,也為自己祈禱。究竟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交代?她在最後應該跟母親們說什麼呢?

  第二則訊息,來自配種中心。

  親愛的海茲‧凱洛格小姐:

  您的伴侶──拉圖爾‧安斯羅皮納先生已年滿二十四歲,根據艾格星特別條例第十一條:

  「艾格星公民需在十四歲至二十五歲之間與另一位公民(不論性別、年齡)在配種中心的監督下,至少繁衍一名後代。」

  為配合安斯羅皮納先生的年紀,請於十一月十五日前,與安斯羅皮納先生一同前來配種中心,辦理相關配種程序,謝謝。

  聯邦配種中心

  這是什麼意思?希翎不敢置信地又讀了一遍,她要跟拉圖爾配種?誰決定的?分手後拉圖爾就強拉著她前去配種中心解除伴侶了,為什麼又──

  「哼,你真那麼想?」

  拉圖爾昨晚的話浮現出來,看來一定是拉圖爾從中動了手腳,他確實也有能力做到這種事情,但為什麼?希翎想不出拉圖爾做這件事情的理由,他們當年確實很相愛,但提分手的人也是拉圖爾阿,為什麼?

  到底是什麼意思?

  希翎氣憤地心想,為避免在公共場合破口大罵,她咬著牙,吞下怒氣,將那些不堪入耳的髒字留在舌尖,但每咒罵一句,腦海就會同時浮現一幕那些年的畫面,他們在一起的那天彷彿才剛發生。在暮時下,以命運女神之名結為伴侶,以身相許;一起在首都執行希翎的第一份任務;母親們終於同意希翎去拉圖爾家過夜;決定要共築未來便將彼此登記為伴侶……等等,他們一起度過的每一秒都是美好回憶。

  明明差一點就能放手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待我?

  在配種中心登記過後,他們立刻就預約進行配種,由於孕育艙有限,他們必須等上好幾個月,當時希翎還有點急躁地埋怨,但拉圖爾笑著說:「沒關係,還有很多時間。不只是孕育,我們還要推翻這個世界,讓我們的孩子、後代,離開這顆星球。」

  這讓她更堅信自己的命運,更願意為了反抗軍、為了艾格星的未來,去付出一切。卻在即將進行配種的前夕,拉圖爾親手摧毀了這一切。事到如今,那個男人為什麼還要再來傷害她?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小翎?小翎!」希翎被晃得頭暈目眩才回過神來,是艾達。

  「艾達?」希翎皺起眉頭,她什麼時候走到診療室了?接著她察覺艾達的手搭在她肩上,本能地將那雙手撥開,並退了一步。

  「放心!我戴了手套!」艾達揮手展示她的手套。

  「我怎麼──我應該還沒──?」希翎的手胡亂揮了幾下,轉身要離開診療室,立刻被艾達拉住。

  「別擔心,我發現你還沒來就先幫你排進優先名單了。你還好嗎?怎麼這麼心不在焉?」

  「沒事……」希翎心虛地低下頭,開始脫下衣物。

  希翎的頭立刻被艾達抓著抬起來,逼著要直視彼此的雙眼。艾達不滿地嘟著嘴,似乎看出了希翎想隱藏的情緒,她相當憤怒地說道:「你說,是不是反抗軍那個混帳!」

  「不要這麼大聲嚷嚷著那個地下組織……」希翎再度推開艾達,真不愧是她的好姊妹,馬上就猜到了。

  希翎邊脫著衣服邊將昨晚發生的事情以及剛收到的訊息一一道出,艾達都沒有插嘴靜靜聆聽,中途只停下來進行清洗作業而已。艾達是除了拉圖爾外,唯一知道希翎是反抗軍成員的人,畢竟這種事情不可能告訴母親們,更不用說身為警衛的厄洛斯了。

  講完的同時,希翎也已經將衣服穿上,她問艾達:「你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呢!」艾達走出她的辦公桌來到希翎面前,雙手插著腰,開口的語氣還有些氣憤:「你必須遠離那個渣男!別再想著他或那個組織了,命運女神一定會給你其他出路。而且我呢!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絕對會!」

  艾達這麼激昂的發言害希翎有點不知所措,腦袋頓時組織不了語言,只能短短說出兩個字:「好的……」

  「你現在就去頂樓,在暮時下跟命運女神祈禱,別再在胡思亂想了。」艾達命令道。

  「遵命。」希翎笑了出來,真不愧是艾達,輕易就解決了她的煩惱。她背起背包,有點沉的手感讓她想起一件事情,她從背包中拿出昨天撿到的不明物體,交給艾達,「我昨天在幻境撿到的,你有見過嗎?你轉轉看,中間有個徽章,不管怎麼轉它都是正面的,我想那應該是某個家族的家徽吧?你來自別的星球,有看過這個徽章嗎?」

  所有檢測人員都不是艾格人,艾達來自蓋婭時空另一頭的八號星──萊昂塔里星。希翎在十五歲那年第一次檢測時遇到她,當時她剛從助手升上診療師,從薩爾多調職過來的。而她們之所以會互相注意的原因是,她們通用名的姓氏相同,都是凱洛格,這姓氏在艾格星非常罕見,但卻是萊昂星的常見姓氏之一。而更讓她們驚訝的是,那除了眼眸顏色外有些相似的臉孔,大概是遠親吧,她們因此聊開,也成為了促膝談心的好姊妹。

  「還真是個……有趣的東西……」艾達歪著頭認真研究那個不明物體,翻來覆去觀察徽章的動靜,而戴著手套的手滑過每個角落似乎在找缺口。

  「對吧!而且仔細看那個徽章,是怎樣的家族會在家徽上刻著三大家族的名字?」

  「在我的印象中,我們萊昂星並沒有這個家徽,艾格星應該也沒有,這麼精緻的東西肯定來自大家族,而艾格星的大家族都在薩爾多,我待了五年,沒看過。」艾達聳了聳肩後,用通訊器掃描不明物體,建成一個立體影像,接著就將東西還給希翎,「聽說三大家族的關係也只有表面上看起來的好,也許是他們要聯手共創一個新家族?但這種事應該會造成轟動才對。」

  「真好奇它的主人是誰……」希翎咕噥著,將不明物體重新放回背包內。

  艾達提出一個建議:「下次有去幻境就再帶上它吧,不過把東西丟在那種地方,我想那人也不想要了吧?」

  「搞不好對方跟我一樣覺得沒人會去?」

  「也是有可能。好了!」艾達推了推希翎,示意她該離開,「再不走你又要錯過暮時了!願摩伊賴賜你光明之路。」

  「明天見。願命運女神領你前往蓋婭。」

———ᏖᏂᏋ ᏒᏬᏝᏋ ᎧᎦ ᏖᎥᎷᏋ———

命運的編織者阿,

我願為祢吸收虛無,

我願為祢背負罪孽,

我願為祢嘗盡宇宙疾苦,

我願命盡時,為祢回歸蓋婭,回歸塵埃。

求祢賦予我光芒,領我前行。

求祢賦予我勇氣,無懼恐懼。

求祢賦予我力量,抵禦虛無。

命運的編織者阿,祢是永恆的女神,

我讚美祢、歌頌祢、愛戴祢,

願祢永保光芒,願祢征服虛無。

O Weaver of Fate,

I would fain absorb Tartarus for Thee,

I would bear the burden of sin for Thee,

I would taste the woes of the universe for Thee,

And when my breath fails, I would return to Gaia and to dust for Thee.

Grant me light, that it may lead me.

Grant me courage, that I may fear no evil.

Grant me strength, to stand against Tartarus.

O Weaver of Fate, Thou art the Eternal Goddess.

I praise Thee, I extol Thee, I adore Thee.

May Thou shine forever; may Thou conquer Tartarus.

  比起一般人民,反抗軍更加虔誠,他們不相信主流教派所說的:「艾格人民在替蓋婭人贖罪。」不,這都是聯邦的謊言。他們才是真正的信徒,命運女神就是為了請求他們推翻聯邦,才賦予他們這條命運。所以他們非常重視暮時,他們認為那是命運女神見證並鼓舞他們的方式,要他們直到推翻成功之前,都不要輕易放棄。只要沒有意外,成員都一定會在暮時祈禱、食用樹礦,在兩顆太陽的照射下,看清自己的命運。

  出身在無神論家庭的希翎直到遇見了拉圖爾才知曉暮時的迷人之處,並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她每天都會祈禱,即使被剔除了也還是持續,但或許她真的做錯了什麼吧,命運女神似乎不再願意聆聽她的請求……

  還是命運女神確實聽到了,所以才會有配種中心的那份通知呢?希翎晃了晃腦,這件事情一定是拉圖爾在搞鬼,貴族本來就是一群自以為能掌控別人命運的人,身為安斯羅皮納的拉圖爾一定也不例外。

  艾達都那樣鼓勵她了,她怎麼能不好好回應呢?

  「我才不要接受這件事情!」希翎對著天空大吼,「我才不要被他為所欲為!我有我自己的命運!」

  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推翻聯邦!然後帶著艾達和厄洛斯離開這裡!

  希翎在心裡多喊了兩句話。總算舒爽多了,同時克洛托也完全落下,暮時結束,意味著她該前往實驗室,與第一班輪調,接著上第二班,而她跟不久前一樣,只有半小時能完成這件事情。

  「小翎!你果然在這裡!」希翎才剛轉頭準備離開,一名警衛喊著她的名字朝她跑來。

  「厄洛斯?怎──欸等等──」厄洛斯搶走希翎的背包並拉起她的手快速走向電梯。

  「我收到命令要立刻將妳送到實驗室。」厄洛斯說,同時一個投影螢幕出現在希翎眼前,是一封緊急通知並賦予她傳送優先權的公文。

  希翎的心頭一緊,她的唇開始顫抖,幾乎發不出聲音來:「難道說……」

  「我沒聽說實驗室那有什麼動靜,但也可能是還沒傳到我這裡,總之你先趕過去。」厄洛斯越過所有排隊人群,還從電梯中命令其中兩個人出來,他們現在有絕對的使用權。

  希翎的周遭瞬間靜了下來,只剩自己那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她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原來……她一直以為的萬全準備是騙人的,當事情真正發生時,那架好的心靈屏障也會在剎那間粉碎。

  「小──小翎!!」厄洛斯晃了晃希翎的身體,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厄洛斯見狀揉了揉希翎的頭安撫,「他在問你的名字。」

  厄洛斯指的是站在傳送站門口的警衛,在希翎恍惚間他們已經趕到目的地,警衛有點不耐煩地再問一次,希翎僵硬地回答:「我叫……韓希翎…」

  「我要的是通用名。」警衛更不耐煩了,他揮了揮手上的掃瞄機還差點打到希翎,好在厄洛斯眼明手快,早一步帶著希翎退後,「我還要掃描你的條碼。」

  厄洛斯立刻抓起希翎有條碼的那隻手──也就是戴著通訊端的那隻手──給警衛掃描,而希翎又再次僵硬地回答問題:「海茲……凱洛格……」

  「11007624。很好,進去吧。」警衛退了一步。

  厄洛斯幫希翎背好背包,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跑去實驗室要一段時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在那裡等我好嗎?」

  希翎點頭做回應,厄洛斯輕笑了一聲,並再次揉了她的頭,繼續說:「很好,進去吧。願摩伊賴賜你光明之路。」

  希翎深吸了一口氣,踏進傳送站,厄洛斯也立刻轉身啟程。

  每個住宅區都只有一個傳送站,裡頭有二十台傳送器在忙著把人民送到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每天的換班時段都有大量的人要傳送,一秒鐘都不能浪費,希翎才剛踏進門就立刻被引導到一個傳送器前,裡頭的人正準備進行傳送。

  「凱洛格小姐,你被允許擁有優先使用權,要先麻煩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字。」負責操作的警衛頭也沒抬地說道,一個滿是字的投影視窗跳到希翎面前,她沒有猶豫就簽下自己的姓名,最後一筆才剛落下,就被另一名警衛推著站到傳送器裡頭。

  傳送站內所有工作人員都是秩序警衛,除了艾格星的重建工作外,其餘工作都是他們的工作範圍,各種機械的操作人員、保全、巡邏……等,像厄洛斯有做過一陣子的保母,現在的工作則是巡邏及送貨,而且聯邦規定警衛不得使用傳送器,不管到哪裡都是靠著雙腳。

  「文件要求你傳送到涅刻西實驗室(Necess),距離那裡最近的傳送點是11區11號點,一分鐘後傳送。」

  等待傳送器啟動的時間是最難熬的,周圍是炙熱的紅光在掃描全身,然後傳送立場形成的過程會將空氣慢慢奪走,因此有些初次傳送的孩子會在最後幾秒發現自己無法呼吸而相當驚恐,不過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嚴重的影響,幾次後就會知道怎麼控制呼吸。傳送的過程非常快速,眨個眼就在不同地方了,只會有暈眩的後遺症,距離越遠,後遺症越明顯。

  每天都要傳送早已習慣那短暫的暈眩,希翎站穩後先確認通訊端上面的地點,顯示為I11,埋在土裡的傳送點──一個十字,中間是個菱形的裝置──上也標示著NO.11,一切都正確。事不宜遲,希翎邁開腳步朝實驗室跑去,五公里的距離,她要跑個十分鐘才會到。

  伊薩島被簡單分為20區,I1到I20,每區都平均設置著傳送點,住宅區也一樣,每十幾層樓就會設置一個傳送點,但嚴禁使用住宅區內的傳送站傳送到該住宅區內的傳送點。

  希翎好不容易氣喘吁吁地跑到實驗室門口,但除了負責在門口站崗的秩序警衛坐在地上打瞌睡外,一切都跟她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

  希翎將警衛搖醒,問道:「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警衛迷迷糊糊地醒來,電子音也掩蓋不了他的睡意:「發生什麼事?」

  希翎把通知給警衛看,說:「上面說有事發生,是下面的人嗎?」

  警衛花了幾秒鐘看完,然後揮了揮手:「什麼事都沒有,這個東西傳錯了吧?」

  希翎繼續追問:「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警衛不屑地哼了一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有什麼事情我會比你早知道,進去幹活吧你。」

  希翎愣在原地,但也鬆了一口氣,看來應該是錯誤通知吧?但聯邦會犯這種錯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