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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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婭標準時間，涅刻西塔斯紀元，一〇九九六年十一月七日

標準日：六時

自轉日：十四時

　　教宗會在每週唯一一次的禱告會上，領著人們向命運女神祈禱，並吞下一週只能食用一顆的樹礦。接著會帶點嚴厲的口吻告訴徬徨的人們，若想在禱告會以外的時間祈禱，一定要遵守命運女神給予的時程。日出與日落同時存在的暮時（Twitime），是最接近命運的時刻；能觀賞到暮時的大樓頂樓，是最接近命運的地方。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進行祈禱，命運女神才會聽見。

　　「我的女神，我的命運，請祢傾聽我的懇求。請祢讓昕婕和安柏最後能回家一趟……」

　　站在頂樓邊緣，望去是一片幾乎與大樓同高的巨樹森林，遠一點會看到伊薩島的護城河──大水窟，再遠一點是延伸到地平線的銀色礦區，最後的背景是因暮時而若隱若現的星空。

　　「也請祢讓今晚的交易順利進行，祢讓我看見這條路，就代表我還能繼續走在這路上對吧？」

　　所謂的暮時，一頭是拉刻西斯的日出，一頭是克洛托的日落，是艾格星最神聖的時刻。太陽是希望的代名詞，即使一個希望落幕了，還會有另一個希望升起。教宗常常說，同時淋浴兩顆太陽的日光，便能看清自己的命運與罪孽。

　　「我不曉得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請祢給我啟示，我願意付出一切換回我的命運，祢曾讓我看過……我、我該怎麼忍受只當一個普通的傀儡？」

———ᏖᏂᏋ ᏒᏬᏝᏋ ᎧᎦ ᏖᎥᎷᏋ———

　　進檢測中心前得先通過三層身分認證，指紋、虹膜以及刻在手臂表皮下層的條碼，認證後還要跨越兩道隔離門才會進到中心裡頭。希翎找了個角落靠牆等候，廣播呼喊了十幾個名字後，終於喊到了她，要她前往自她進門就沒看診的２號診療室。

　　診療師──艾達親切地問候：「午安，今天的暮時如何？」

　　「命運的慈悲之身。」希翎先微微彎腰行禮打了個標準的招呼，聲音毫無起伏，「跟往常一樣美麗。」

　　艾達停下手上的工作，側身越過她眼前的投影畫面，那雙迷人的紫色眼眸在透明面罩後眨了眨，接著露出微笑，「但有人今天的心情不美麗呢，怎麼了？」

　　希翎翻了個白眼，隨手將背包扔在一旁，開始脫下身上所有衣物，「你明知故問。」

　　「我才沒有。」艾達無辜地說：「別擔心，會很順利的。」

　　「我覺得......命運女神或許已經拋棄我了吧......」

　　「別這麼想，小翎，你這麼努力，命運不會辜負你的。」

　　「她已經辜負過一次了。」希翎小聲抱怨。

　　「那妳為什麼還信奉著她呢？」艾達輕易點出希翎的痛點，「我們開始吧。請說出你的編號、通用姓名。」

　　「１１００７６２４，海茲‧凱洛格。」

　　「正確，到昨天為止的χ輻射累積量是６７５毫西弗，四級。你可以站上去清洗台了。」

　　希翎一絲不掛地站上位在診療室中間的圓形平台，一道力場立刻升起，發出低沉、低頻又惱人的嗡嗡聲，她靠著立場緩緩坐下，雙手環抱著雙腳，等待艾達啟動程序。

　　「我還能怎麼辦？我只剩下她了。」希翎接著抱怨。

　　「說什麼蠢話，你還有我啊！開始清洗。」艾達按下啟動鍵。

　　希翎從來都不喜歡「清洗」這件事情，甚至不覺得哪個艾格人會喜歡。

　　清洗作業開始，淡藍色的光束從天花板上另一個相同的圓形平台射出，將人壟罩其中。這光束會刺激著人的肌膚、骨骼、內臟甚至是心理，疼痛與灼熱感相互交替，還有另一種像是蟲子在皮膚下層爬的感覺。整個過程像是全身上下所有細胞在短時間內，被強制撕開又重組，非常地令人不適。

　　一如既往，希翎在這三分鐘內不斷捏自己的皮肉、捶打力場來分散不適感，強忍著想把表皮扒開來、想把骨頭抽出來、想把心肺掏出來的衝動，每秒都是折磨，度秒如年。結束後力場也同時消逝，希翎重心不穩摔出平台，喘了幾口氣後才恢復，接著就緩緩起身將衣服穿上。

　　沒人知道那光束是什麼，就連診療師也不見得知情。希翎曾經問過，大多數的診療師都拒絕回答，有回答的則都是說不曉得，反正只要能減緩輻射的累積速度，那是什麼都無所謂不是嗎？艾達是唯一一個有想過要認真回答她的人，但艾達也只是基層的診療師，無法知曉這些治療配方後面真正的原理與元素。

　　「天啊！」艾達的驚呼聲嚇了希翎一跳，「７５８毫西弗？！你怎麼一口氣提升了那麼多？你在實驗室有乖乖穿好隔離衣嗎？」

　　希翎不以為意，繼續著裝，「如果無視那些破洞，當然，我穿得好好的。」

　　艾達嘆了一口氣，「真希望聯邦對待伊薩的方式可以跟薩爾多一樣，他們可是都有全新的隔離衣可以穿……我把結果表傳給你了。」

　　通訊器響了一聲提示，希翎瞄了一眼，沒打算打開查看。

　　「你知道你最好還是該把衣服穿好吧？」艾達對於希翎總是把工作服的上半身綁在腰上並露出肌膚這件事很有意見，「外頭都是輻射。」

　　希翎聳了聳肩，「這件工作服根本沒有任何隔離效果。」

　　「多少還是有差別，輻射沾黏在衣服和皮膚上是不一樣的，你也知道你的輻射累積速度快得驚人，所以更必須注意！但是……果然問題還是在隔離衣上……」

　　「別想了，聯邦真有心早就全換了。十幾年前的那場抗議對我們來說還是歷歷在目，只要這東西還在我們身上……」希翎撩起頭髮，露出後頸的東西，是一節又一節，嵌在皮膚裡的不明金屬儀器，「就沒有任何人民敢抱怨。」

　　艾達皺起眉頭，低聲說道：「我總有一天會幫妳拿下來。」

　　「我已經聽你說七年了，艾達。」希翎背起背包，「我該走了。」

　　「對我有點信心好嗎？」艾達嘟起嘴，「祝你交易順利。」

　　「哪次不順利了？」希翎苦笑，「明天見，願命運女神領你前往蓋婭。」

　　「路上小心，願摩伊賴賜你光明之路。」

　　希翎迅速離開檢測中心，穿過準備上班以及剛下班前來進行檢測的人潮，幸好她有提早去頂樓觀賞暮時，不然就會跟這群人一起擠著進高速電梯，絕對會錯過暮時。檢測中心位在十一樓，與其跟著人潮擠電梯，不如走樓梯下樓比較快。希翎才走沒幾層，不遠處便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的呼喊：「嘿！小翎，等等！」

　　這是個遍布艾格星的電子音，秩序警衛的專屬，是個等同於政府的存在；是個絕對不能不理會的存在。若是不理會，嵌在後頸的東西可是會──規定是這樣，但警衛本來就不被允許無緣無故喊住任何人民，當然也不可能喊小名，會如此稱呼希翎的只有一個人，時間再趕，她都願意為對方停下腳步。

　　警衛來到希翎身邊，並肩一起下樓，開口問道：「去哪？」

　　「森林。」希翎回答。

　　警衛立刻就明白了，「啊！今天有交易是吧？應該還有一個太陽時左右不是嗎？這麼早出發？」

　　「我今天還要採礦，前幾天都在加班實在沒時間採。」

　　「原來如此。話說我剛接到消息……」警衛貼近希翎，小聲說道：「明天似乎就能找到源頭，這就表示──」

　　「沒關係的。」希翎打斷對方，她當然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而且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就是我們艾格人的命運。」

　　警衛嘆了口氣，伸手揉了一下希翎的頭，「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你怎麼能跟信奉命運女神的艾格人說這種話呢？」希翎覺得好氣又好笑。

　　「請你也尊重無神論的我。」警衛笑出聲來，但被電子音弄得很詭異，同時他們也抵達了一樓，「我要往這邊。」

　　「我是那邊。」希翎往另一個方向指，「所以，厄洛斯，你在外頭犯了罪來到這裡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我們不是說好不談論我的過去嗎？」厄洛斯彈了一下希翎的額頭，「明天見，願命運女神寬恕你的罪。」

　　希翎盯著那逐漸跑遠的背影，警衛的全身黑制服、將整顆頭包覆的頭盔、腰側的電擊配槍、手腕上與艾格人不同款式的通訊器，以及雙腳分別銬著相當重的電子腳鐐，不過看對方的跑速，那腳鐐的重量彷彿不存在。

　　警衛都穿得一模一樣，被分配到同一區的身高、身材也都差不多，聲音當然也是相同的電子音，只要厄洛斯不開口講話，或以其他方式講話，希翎就會認為那只是個隨處可見的警衛，而不是認識多年的好友。

　　一股熟悉的陌生感竄上心頭，希翎忍不住對著厄洛斯的背影大喊：「我想知道！」

　　聞言，厄洛斯特地停下腳步回頭回答：「不可能。」

　　希翎嘆了口氣，朝自己的方向跑去。

　　至今問了無數次，每次答案都一樣。

　　警衛的真實身分是來自各個星球的罪犯，服刑方式就是來到這顆星球上協助受災的人民，減輕人民的工作以及維持秩序。不過，據說會被丟到艾格星上來的犯人，皆犯了滔天大罪，大多數的警衛逮到機會就會大肆宣傳自己的罪刑，強迫他人聆聽。像厄洛斯這樣不願意談論自己過去的人是少數，再加上希翎最討厭的一點，艾格星特別條例規定──警衛不得在任何人民面前脫下頭盔，導致她除了罪刑之外，完全沒有其他機會更深入認識厄洛斯。

　　希翎根本不在乎罪刑是什麼，那只不過是她拿來貼標籤的一種手段，為了讓厄洛斯在她的記憶中成為特別的存在，她不希望厄洛斯在她腦海裡只是個隨處可見的警衛。一個佔據了自己大半人生的人，在回憶中卻隨時能被別人替代或徹底消失，不覺得很可笑嗎？

　　「下次再繼續問吧。」希翎低聲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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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翎的目的地在森林深處，深不見底的巨樹森林到處都是秘密。這五十多年來，除了警衛們專屬的道路外，都無人整理，橫行無阻的樹根不僅重新佔據所有人為開闢出來的空間，甚至與別棵樹的樹根糾纏在一起，在地面鋪上一張巨大的網。與巨樹對比起來非常渺小的人們其實能在粗大的樹枝間穿梭，但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進森林的必要，會深入的人並不多，將秘密埋葬在裡頭絕不會有人知情。

　　路程大約五個小時，希翎一邊聽著播放器講述歷史，一邊在森林中穿梭，累了就隨便採集樹上的樹礦來補充能量。播放器是個隨身的AI助理，懸浮在與之連線的通訊器附近，是專屬於孩童們的教師，人人都有一個。艾格星發放的播放器有被修改過，刪除了許多在末日星球用不上的知識，只包含了基本的星系歷史、基本常識以及佔了大半比例的天命教聖經、教義。

　　但希翎的播放器不一樣，她那不信仰天命教的母親們希望她聽取真正的歷史而不是他人口中的怪力怪神。母親們花了許多錢才買來的，據說來自主星，是全星系資訊最豐富的播放器。當時作為保母的厄洛斯也毫不吝嗇地教導希翎其他星球的知識，她懷抱著夢想長大，相信自己總有一天一定能離開這顆星球。不過一切都在她被反抗軍剔除後粉碎了，她現在只是個普通的艾格人，深信著命運女神，大量食用樹礦以確保自己獲得命運的青睞。

　　那個目的地被希翎稱為「幻境」，夢幻般的境界，擁有比暮時更令人歎為觀止的美景。其實希翎一直以來都不知道確切位置，只曉得直直朝著東南方前進，約五個小時後，她就會「感受」到幻境的存在。四周的溫度遽降，是個不該於艾格星感受到的溫度，她只要跟隨這股寒意，翻過毫無秩序可言的樹根、爬過幾個樹洞、撥開堆得比人還高的落葉，最後她會在快無法忍受寒冷時，爬過最後一個樹洞，幻境便會出現在她眼前。

　　那是一塊被巨樹圍繞著的空地，整齊的排列像是人為，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都被樹根搭起的高牆填滿，除了希翎爬過的那個樹洞外，沒有任何出入口。寒意來自能夠降雪的氣溫，空地與樹木都被雪花染成雪白，製造出一個與外頭天壤之別的世界。然而，艾格星作為一顆夏季星球，絕不可能下雪。

　　第一次發現幻境是在五年前，實驗室發生了一場小意外導致輻射大量外洩，希翎的輻射累積量因此飆高許多，直接抵達三級，那不是年僅１７歲的她該有的等級。而那場意外也導致她的母親們晉升為五級，距離命運的終點只剩一步。她難過地在森林裡遊蕩，陌生的寒意就這麼帶領她找到幻境。

　　希翎從背包拿出漢娜送給她的防寒外套，自行發熱的功能使她一下就暖活起來，既然手熱了就是準備開工，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讓她悠哉。她接著拿出爬樹裝備，這一套可是她上個禮拜才剛湊到錢買的，想要價值更高的樹礦就要往更高處爬，最好是爬到沒有人能爬到的地方。

　　採集樹礦很簡單，它們就長在樹上，被陽光照射而閃閃發亮的那些都是。首先要先確認樹礦的深淺，然後絕不可以忘了樹礦很脆弱，手只要用力一點就會弄碎，接著小心翼翼地把樹皮鑿開，最後輕手輕腳地拿出來清洗乾淨就成功了，雖然樹礦的價值不在於完整度，但完整的一顆總是比較好看。

　　樹礦的本質是「荷米斯礦」。

　　荷米斯礦是一種放射性礦物，全球都瀰漫著其釋放出來的輻射，再加上來自大水窟那充滿礦物質的水資源，樹木就這麼一直不斷吸收，多餘的養分與樹脂融合，慢慢凝結成銀色結晶，變成可食用的樹礦。樹礦可以活化細胞、治療病痛，食用樹礦並向命運女神祈禱是艾格人──尤其是伊薩人──幾千年來的傳統。

　　當然不僅僅如此，為了讓巨樹生長，環控系統並沒有給予伊薩島阻擋輻射的力場，人人本都該穿著防護衣。多虧祖先們發現樹礦的價值，人們現在才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這座島上。只要吃下樹礦，就能獲得與防護衣近乎相等的保護力，但只限於抵擋荷米斯礦的輻射。

　　聽說χ輻射不會對人體造成危害，所以除了在輻射過高的實驗室外，都不用穿著防護衣。但只要人體的累積劑量來到１０００毫西弗，就會反過來變成危險的放射性物質，必須處死銷毀，因此人們用盡方法在阻止劑量提升。有人認為，既然巨樹們也在吸收χ輻射，樹礦應該也會產生相對應的保護力，所以教宗會派人採集廉價的樹礦，每周發放一顆給參與禱告會的人民，信仰命運之人才有資格得到保護。

　　但──廉價的樹礦，只要有心，隨便找個棵樹、爬幾根樹根，就能採到。

　　雪在希翎採集的過程中開始落下，是一場她從沒體驗過的大雪，多虧了防寒外套的帽子，替她遮蔽了大部分的雪，但寒意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滲透。當她採集到剛好足夠完成交易的數量時，她的手指早已不聽使喚，身體也不斷顫抖，她已經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立刻進行垂降。

　　通訊器在幻境無法連線，所以希翎不曉得確切時間，但以她以往的速度來看，肯定不超過三個小時，應該還有時間能休息一下。到了地面，雪還是沒有停下的打算，她迅速將物品都收進背包，準備離開。以防萬一，還是得先知道時間，她必須趕在拉克西斯下山前抵達交易地點，森林的夜晚除了黑暗，還有其他許多不為人知的──哎呀！

　　希翎才剛走沒幾步就被絆倒，往前摔進雪裡，她立刻翻過身把絆倒她的東西挖出來，是個與這片雪地形成巨大反差的黑色長方體，比她的手掌還大，「什麼……東西？」

　　她翻來覆去仔細地檢查，這東西沒有任何能夠開啟的地方，一點縫隙的痕跡都沒有，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正中心的那個金色徽章，那是個很有趣的徽章，不管怎麼轉動這個長方體，那個徽章都會隨著擺動，讓徽章永遠保持在正面。

　　徽章由多個圓形組成。

　　基底是兩條蛇身同心圓，連接三個位置形成正三角形的圓形圖像，分別是上方的人頭、左下的牛頭以及右下的獅頭。而蛇身同心圓之間刻著三個單字，人頭與牛頭間刻著ANTHROPINA；牛頭與獅頭間刻著AGELADA；獅頭與人頭間刻著LIONTARI。徽章中心則是用多個圓弧組成的圖案，希翎看不出任何意義來。

　　這三個單詞，只要是居住在蓋婭星系中的物種都應該非常熟悉，那是聯邦政府中勢力最龐大的、三個大家族的姓氏。就算不清楚家族的歷史背景也都知道其中一個是主星，另外兩個是一等星球的名字，名字皆取自於數千年前開星者的姓氏。能被鑑定為一等或以上等級的星球，那些開星者的後代肯定都有一定勢力。

　　意義不明的徽章上有三個人們聽到都會敬畏三分的姓氏，不明的黑色物體不存在在希翎所接收過的知識內，這種看起來相當高貴又精密的東西照理說也不應該會在伊薩出現，而且這東西被埋在雪地裡多久了？之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情，難道還有其他人發現了這個地方嗎？

　　不，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再好奇也要阻斷所有想法，時間緊迫，她把不明物體包在外套內，一起塞進背包，迅速離開幻境。

　　然後，雪在幾個小時後停了，時間彷彿被靜止般，停在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