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明心谷湖畔

小月伸手去追那道聲音，共鳴卻只維持片刻，便在紊亂的頻率裡斷開。

小月追著最後一點聲音喊了兩聲，銀環卻已恢復原本的速度。球球記下結果，能確認的只有跨域連結曾經建立，回答的人不是殿下。

「哥哥真的跟他在一起？」

「值得查證。」陽子收起徽記，「我們去灰界。」

沉默在塔門旁目送四人，忽然問：「如果他不想回來呢？」

小月張了張嘴，沒有回答。陽子看著通往古門的石階，稍作停頓。

「等找到他，我會再問一次。」

古門另一側，是大片柔軟草原。風從林間吹來，帶著泥土與溪水的氣味，沒有連續不斷的提示音，也沒有懸在頭頂的光幕，天空寬得讓小月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一名居民躺在樹下，外衣蓋著眼睛。小月經過時忍不住停步，確認他仍在呼吸，這才小聲問陽子。

「他都不用做事嗎？」

外衣底下傳來回答。

「為什麼一定要做事？」

小月被嚇了一跳，居民揭開衣角，懶洋洋地指向天空。

「今天的雲很好看，我想再看一下。」

陽子沒有催他起身，只帶著小月離開。球球已將灰界地形展開，正式通往暗線魔域的道路必須經過檢查站，而他們沒有通行許可。

「能先向對方提出申請嗎？」陽子問。

球球試著送出正式請求，光紋停在待受理的欄位，遲遲沒有改變。

小月盯著它。「如果哥哥不能等呢？」

流星查看遠方的路，沒有說話。共鳴塔的聲音還不能證明殿下平安，回聲令卻已用盡，他們暫時沒有第二個可靠的確認方式。

陽子看向星盤上的自然步道。

「從這裡走。越境的責任，我來說明。」

球球重新比對地形，選出沿灰界上方繞往明心谷的路。路程較長，卻能避開主要通行區域，流星走在最前方，四人沿溪流進入山谷。

谷口木牌刻著幾行字，小月停下讀完，反而放慢了腳步。

『在這裡，你不必急著成為誰。』

前方有人坐著看書，有人和朋友笑得直不起腰，也有一名女子獨自靠在樹下，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小月走近兩步，女子卻先抬頭，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我只是今天有點難過，讓我哭一下就好了。」

小月沒有追問，她將手帕放到女子身旁，退回步道。走了一段，她才回頭望向那棵樹。

「在聖域，映靈會一直問她要不要看點開心的東西。」

「她現在只想哭。」陽子說。

小月點點頭，將原本想說的安慰留在心裡。

明心谷也叫日月谷，山巒環抱著一片清澈的湖。日光落在水面，倒影隨風輕晃，湖邊長椅空著，像是有人隨時都可以坐下，卻不必先交代理由。

小月看了很久。

「哥哥應該會喜歡這裡。」

「等找到殿下，可以問問。」陽子說。

球球卻在湖邊一塊石面前停住，星盤上的光環逐一張開。石頭上殘留著極淡的銀白紋路，與殿下的皇室術式波形吻合，另一側則有暗金色魔力。

小月立刻蹲下。

「哥哥來過？」

「可以確認他曾在這裡使用術式。」球球將兩道波形分開，「沒有明確攻擊、拘束或強制傳送的痕跡。」

「另一個是大魔王？」

「高階魔力，但還不能確認主人。」

小月抬起頭，望向沒有腳印的湖岸。她一路都在想哥哥遭遇危險，連那聲過分熟悉的「阿典」，也能被她解釋成威脅，然而此刻的湖邊，沒有留下她想像中的掙扎。

流星沿著石面摸索，忽然停在一道已修復的裂紋旁。

「這裡曾經裂開過。」

「普通損壞？」陽子問。

「不像。」他收回手，「只能確認修過，其他還得再查。」

四人不知道，較早之前，這片湖岸並沒有如此平靜。

最後一隻異常魔獸倒下時，銀色術式已沿著地面延伸出數丈，殿下站在陣中，確認每一段重新接合的紋路。湖水逐漸恢復透明，遠處還有一小塊破洞，暗色的縫隙偶爾閃動，像尚未縫好的傷口。

他正要走過去，膝頭忽然失了力，一隻手及時扶住他。

「夠了。」

殿下抬眼，暗線統治者站在身旁，另一手已按住尚未散去的術式。

「還有一部分沒有處理完。」

「明天。」

「可是——」

「不准。灰界不會因為你晚一個時辰修這個東西就消失。」

殿下沉默片刻。

「我也不會。」

男人看著他，沒有鬆手。

「與其看那些煩人的東西，還不如看我。」

殿下抬起眼，似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把視線移向湖面。男人沒有追問，只陪他坐上長椅，將那塊尚未修好的破洞暫時封住。

過了一會兒，殿下又看向陣心。

「我沒帶行李。」

「你是來休息，還是來搬家？」

他終於不再起身。夜風掠過水面，兩人的倒影被吹散，又慢慢聚回原處。

天亮以後，統治者將修復交給魔域工務人員。殿下原本還想回去，男人卻先把工務安排推到他面前，讓他看過接手的人員與封堵計畫，再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一起核對兩界最近的異常資料。

殿下翻過幾頁，終於點頭。那一次，他把湖邊的工作交了出去。

而今，四人只看得見殘留的光紋，聽不見那些對話。

小月蹲在石頭旁，想起哥哥曾經答應陪她看廣場演出，到了半途又被公務叫走。她問過他是不是很累，哥哥每次都說沒關係，久而久之，她也不再多問。

「哥哥是不是……其實也會累？」

陽子望著湖面。

「當然會。」

「可是他從來不說。」

陽子想起書房那張她逐項排好的行程表。有些空隙原本留給休息，後來多放了一件急務，再多一件，殿下都沒有拒絕，她便以為還有餘裕。

「也許我們沒有留時間讓他說。」

小月低頭，手指慢慢鬆開，又抬起眼。

「那也不代表大魔王就不可疑！」

「確實。」流星回答。

陽子讓球球收好紀錄，四人重新出發。還沒離開山谷，林後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與叫喊，一隻細長魔獸衝出灌木，撞向最近的工務人員。

陽子抬手截住牠，流星從另一側掠過，刀光切斷附在魔獸身上的異常光紋。小月扶起跌倒的人，球球則順著地上的工具找到尚未封閉的破洞。

「起初還只有一點點！」工務人員喘著氣，「上面派我們接手，結果這些東西越來越多，連封堵的材料都來不及補！」

球球看了一眼湖邊，又轉回破洞。

「修好的部分沒有鬆開，這裡卻在向外擴張。」

流星蹲下查看，指尖略停，沒有把猜測說出口。陽子將任務重新分配，兩人清除靠近的小怪，小月替傷者止血，球球穩定修復裝置，讓工務人員有空完成最後的接合。

破洞閉合時，四人的呼吸都比先前重了一些。領隊連聲道謝，將幾份補給與信用憑證塞進陽子手裡。

「進魔域後可以用。地下通道最近也不好走，你們多留點。」

陽子沒有拒絕，她看著身後重歸安靜的山谷，將憑證收好。

他們仍不知道殿下為什麼離開，卻第一次碰到了他留下的工作。

等工務人員完成修復紀錄，天色已經暗了。四人在附近的休息棚輪流守夜，球球仍持續送出查詢，卻一直沒有取得新的回覆。小月抱著法杖，睡前還望了一眼通往魔域的路。

「哥哥，明天你一定要回答我。」

第二天一早，他們帶著補給繼續趕路。

進入暗線魔域之前，四人換上工務服，收起皇室徽記。陽子扮演外包維修主管，球球負責技術，流星背著工具，小月則被分配成新進實習員。

她看著灰撲撲的袖口，試圖別上一個蝴蝶結。

「不准。」陽子說。

「那蕾絲呢？」

「也不准，最多留一個月亮。」

小月把月亮飾物移到領口，氣噗噗決定暫時不與主管說話。

魔域商店街比她預想中熱鬧。黑金色建築間有工坊、熱食攤與生活用品店，居民排隊買熱食，一名母親牽著孩子經過，還替他擦掉嘴角的醬汁。

「骷髏呢？」小月忍不住問。

「妳想買？」流星看向路旁店面。

「不是！我以為會有骷髏、惡魔，到處飄的鬼魂！」

球球抬起頭。

「這裡是商業區。」

小月沒有再說下去，視線很快被一只華麗寶箱吸引。她認得冒險故事裡的寶箱，還沒看清箱旁的字，就伸手去掀箱蓋。

流星反應快了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先看字。」

小小金屬牌上標著信用點價格，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開啟即代表同意購買。

「詳細條款請參閱第一百二十八頁。」球球念完。

小月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誰會看一百多頁啦！」

「現在有人看了。」流星鬆手。

陽子收起信用憑證，只買必要的恢復藥劑與防護結晶，留下工務人員贈送的物資。她沒有因為此行是找人，就以為每一道障礙都能用身份通過。

球球在工務公告欄找到地下管線維修資料，公開地圖畫到某個轉角便停止，流星實地查看後，卻發現牆後仍有向下延伸的空間。

「不像普通維修入口。」

陽子沿著空氣流動確認退路，四人趁巡查空檔進入通道。階梯一段接著一段，商販的聲音漸遠，直到最後只剩腳步與滴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