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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引泉濯刀
  3. 引泉濯刀

第三章:胡血狼子

太史微 Environ 6 min de lecture

西偏院的秋意漸濃,老槐樹枯黃的細葉落了一地。

午後的天光微淡,田潯喜靜,便屈膝跪坐於迴廊下的莞席上,身前擱著一張舊几。她手中握著一柄三寸長的書刀,正就著日光,細細削刮著從後院雜木堆裡挑出的廢柳木。

薄薄的木屑隨刀刃起落,沙沙墜在素麻裙裾邊。

阿蕪蹲在一旁,就著研石替她研著墨丸,目光四下怯生生轉了一圈,終是忍不住壓低了嗓音,湊上前道:「公主……今晨婢子去前院取炭,聽見幾個當值的老卒在廡廊下嚼舌根……說、說君侯的母族根本不是關中世家,生母是塞外的胡女。」

田潯握刀的指尖微微一頓,薄刃削下一片極平整的木片,神色卻未起半分波瀾。

「那些老卒還說……君侯五六歲時在隴西塞下流浪,身上流著外邦蠻夷之血,自幼連生身父母的面都未見過,全憑在死人堆裡刀頭舐血、斬敵首級,才硬生生搶來這身列侯爵位。」

阿蕪拍著胸口,有些心有餘悸:「難怪……難怪君侯那副骨相生得那樣深邃,長眸銳利得如塞外的野狼,看人一眼便教人骨頭打顫……」

「阿蕪。」

田潯放下書刀,長眸微抬,那雙眼眸清澈得宛如終南山深處不染塵滓的引泉,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微沉:「他是憑一身血肉護衛邊陲、斬敵拜爵的大漢列侯。朝堂之上紆青拖紫的公卿坐擁甲第高門,捫心自問,又有幾人敢橫刀躍馬、禦敵於千里黃沙?出身由天,立身在己。往後在此院之中,莫要在背後妄加揣度。」

阿蕪心頭一凜,連忙垂首:「婢子知罪。」

話音未落,迴廊盡頭的竹簾微動。

一陣沉重穩健的步伐踏在磚地上,突兀地停在廊柱外側的陰影深處。

霍陵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

他今日未披重鎧,只著一襲玄色錦緣的直裾袍,腰間一條素革帶,越發顯得身形挺拔峻拔、肩寬腰窄。他左手按著一卷剛自官署領回的沉重竹簡,右臂自然垂於身側,頭上只戴一頂玄幘。

逆著秋日的淡光,他那張宛如生鐵雕琢出的深邃俊臉陰沉如隴西積壓的黑雲,鷹隼般的長眸半闔,泛著森然的寒意。

顯然,方才廊下的私語,一字不落盡數落入了他耳中。

阿蕪嚇得魂飛魄散,面色煞白,當場撲跪在磚地上,渾身顫抖。

霍陵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給那小婢女半分。那一雙漆黑深邃如孤狼的鷹眸,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釘在端坐於席上的田潯身上。

自他提著單于大將首級入長安拜爵以來,未央宮前、公卿席間,那些自詡血統高貴的世家宗室,無不在暗地裡恥笑他的母族胡血,背地裡斥他為「邊鄙胡奴」、「塞外雜種」。

他冷眼睥睨,以狂暴的殺伐將所有非議踩在腳下,可骨子裡,卻築起了一座堅不可摧亦森冷絕望的萬丈高牆。

他本以為,眼前這個自九重深宮走出的帝女,骨子裡亦該同那些公卿一般,帶著對他血統的審視、嫌惡與自矜。

然而,田潯神態自若。

她並未因他的驟然現身而露出半分慌亂,只是平靜地收起書刀與木片,整肅衣裾,斂衽俯首,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個肅拜:「君侯今日歸府甚早。」

霍陵長腿邁開,靴底踩在莞席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在几案對面盤膝踞坐——全不似漢家男子屈膝正坐的規矩。高大的身軀宛若一座巍峨的黑山,將深秋的微光遮去大半,周身散發著未散的塞外寒氣。

「府內下人嘴碎,公主何必替某遮掩。」

霍陵的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絲隱忍至極的自嘲與鋒芒,目光如炬,逼視著她的眼眸:「外頭傳言不假。某確實不知生母出自何部胡帳,亦不知生父埋骨於何處邊關烽燧。某最早的記性,不過是隴西塞下與野犬爭食殘羹。公主身為天子之女,同某這等身世不明的行伍之人處於同一屋簷下,心中可有委屈?」

「委屈」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嗜血的試探,彷彿只要田潯眼中露出一絲一毫的悲憫或嫌棄,他周身的狂暴便會在一瞬間破土而出。

然而,田潯沒有避。

她清澈的長眸迎著他森寒的目光,平靜得宛如秋水微瀾。

離得這般近,她能清晰看見他高挺鼻樑側邊那道極淺淡的舊刀疤,看見他深邃眼窩底處、被狂傲外皮死死包裹著的孤寂與防禦。那是一個男人用幾十道刀創箭痕,在全天下的偏見中硬生生砸出來的鐵骨。

田潯垂眸,伸出纖細溫涼的手,執起陶壺,親手為他斟了一隻黑漆耳杯的溫水。

她雙手捧杯,平穩地推至霍陵身前的几案上。

「君侯在塞外經歷霜雪,妾在暴室亦嘗盡冷暖。」

少女的聲音如空谷幽泉,清潤而堅定,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君侯不知父母之面,妾生父貴為天子,卻連妾的名字都不曾過問半句。這世道之中,君侯是沙場上百煉而成的刀,妾是深宮風中飄搖的一株野草。」

她微微抬眸,長眸如寒玉般迎上霍陵深不見底的黑瞳:「刀是自己在烈火中百煉而成的,草是任由命運碾作塵泥的。君侯若覺得妾身為『天家女』於這列侯府邸是個累贅,可上書請絕,妾無二言;若君侯願留妾一處避風瓦簷,妾便安分居於偏院,兩不相擾。」

她頓了頓,清絕的唇角微牽,吐出的字句輕柔得如同一陣拂過凍土的春風:「至於出身門第——在泥沼中求活過的人,從不問英雄出處。」

從不問英雄出處。

廊下的秋風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沉寂了下來。唯有案上那隻黑漆耳杯中,溫水泛起極細微的一圈漣漪。

霍陵凝視著面前那杯溫水,又抬眼看向對面容色清絕、眸光澄澈坦蕩的少女,胸膛深處猛然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多年來,長安朝堂的公卿要麼畏懼他手中的虎符,要麼鄙夷他骨子裡的胡血。從未有人像她這般,以如此清冷而莊重的姿態,將他最不堪、最痛楚的舊瘡疤輕輕揭開,卻又用同樣滿是傷痕的掌心相覆,將他深埋在骨血裡那根豎了二十年的倒刺,生生撫平。

霍陵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修長有力、覆滿厚繭的大手伸出,握緊了那隻粗拙的黑漆耳杯。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隨後仰起長頸,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

「請絕?」

霍陵放下漆杯,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到了極致,方才眼底深處那股困獸般的陰鷙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深沉得化不開的深邃幽芒:「天子所賜之婚,無詔,誰敢自絕?何況——」

他猛然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軀在秋風中傲岸如松。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纖細單薄的身影,語調雖然依舊帶著行伍列侯不容置喙的強硬與倨傲,可長眸微斂之際,眼底深處卻第一次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溫柔的微瀾:「霍某憑軍功立下的府第,縱容不下世家虛飾,卻還養得起一個安分守己的夫人。請絕之言,往後休得再提。」

言罷,他未再多言半字,一拂袍袖,踏著沉穩的步伐轉身大步離去。

靴底踏碎院中枯枝,腰間刀環輕響,漸行漸遠。

院廊之下,重歸寧靜。

田潯靜靜地坐在席上,望著那道峻拔挺立、卻已不再帶著森冷防備的巍峨背影,低頭看著面前空了的黑漆耳杯,長睫微垂,唇角終於無聲地漾開了一抹極淡、極通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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