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三章:晨炊青煙
翌日晨光微熹,長安的天空如浸了清水的墨玉,泛著透骨的清寒。
演武場內,霍陵一襲勁裝玄甲,手中百辟環首刀劃破長空,刀風沉凝如山,將滿地薄霜撕得粉碎。
他生了一副極具力量美感的骨架——肩寬腰窄,每一寸肌理都內斂著驚人的爆發力,深沉如蜜蠟的膚色與深刻挺拔的鼻樑,將他襯得如古畫中沉肅殺伐的宿將。
「君侯。」家丞趙忠抱著墨狐皮裘一路小跑而來,哈著白氣躬身道:「辰時已至,未央宮前……並無符節召見入朝之旨。」
霍陵收刀入鞘,「錚」的一聲清越脆響。
他接過皮裘披在肩頭,眼底掠過一抹早有所料的薄涼。昨夜在西偏院那場短暫交鋒言猶在耳,那個被棄之如履的帝女,竟當真料準了天子的冷酷。
「隨某去瞧瞧。」霍陵繫上革帶,語調森寒,「某倒要看看,那位天潢貴胄,今日如何應對這空門落差。」
與此同時,通往西偏院那條荒草叢生的碎石夾道上,傳來一陣踉蹌慌亂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
阿蕪衣衫凌亂,眼圈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跌跌撞撞地從拐角處奔了進來。
昨夜大婚甫畢,她這唯一的隨嫁官婢便被凶神惡煞的侯府部曲直接反剪了雙臂,押去了前堂外側的雜役下房。那些滿身血腥氣的老卒翻遍了她的包袱,查驗了一整夜的宮藉牙牌與隨身物件,直將她當作刺客細作一般審問至四更天,平旦換防時方將她放了出來。
阿蕪滿心以為自家殿下在這虎狼窩裡定受了非人的折磨,一路哭著狂奔,一把推開了西偏院那扇朽壞吱呀的柴扉——
然而,門內的景象卻教她的哭聲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晨光正斜穿庭中那株老槐樹枯槁的枝椏,化作千萬縷碎金,靜靜籠罩著庭院正中的少女。
田潯早已換下了昨日那一身繁複沉重的朱紅宮裝,只著一襲月白色素絹單衣,外罩一件半舊的淡青麻布短裙,裙裾素淨無半分花紋。她一頭墨緞般的長髮僅用一截烏木簪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宛如白玉雕成的纖細後頸。
沒有自怨自艾,沒有怨懟啼哭。
她正安靜地坐在一隻簡陋的低木枰上,手中捧著一口粗陶瓦孟,正在清冷刺骨的井水裡細細淘洗著幾把帶著泥沫的苦葵菜。
「殿下……」阿蕪雙膝一軟,撲跪在木枰旁,眼淚簌簌滾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都怪婢子無用!昨夜那些殺胚把婢子關在下房盤查了一整夜……您千金之軀,怎能親操井臼?您身上還有未癒的寒症,這水凍得刺骨啊!」
說著,阿蕪便要伸手去搶那口陶盂。
田潯神色波瀾不驚,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阿蕪冰涼的手,唇角噙著一抹極淡、極從容的笑意。
「哭什麼?在暴室砸冰洗錦十七年,何曾怕過這點晨霜?快去將火折子取來,莫耽誤了生火。」
她語調清潤平緩,宛如春日初融的冰溪,奇異地撫平了阿蕪滿腔的惶恐。
阿蕪抹了把眼淚,連忙手腳麻利地抱來乾柴。
院角用青磚壘起的土灶上,小小的粗陶瓦釜很快升起了淡淡的白煙,裡面煮著主僕二人自宮中帶出的一點乾癟粟米。
微風拂過,幾縷被井水沾濕的鬢髮貼在田潯白瓷般的雪腮上,越發顯得她下頜精緻,眉眼如水墨畫就般清冷秀逸。在晨煙裊裊裡,她安靜得宛如一幅清遠的古畫,美得不染半分人間煙火。
院外,一道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正立在斑駁的院門陰影處。
霍陵按著腰間的百辟刀,腳步猝然頓住。
他本是帶著滿腔探究與戾氣而來,想看這深宮弱女在遭逢冷遇後的驚惶失措,卻萬萬沒料到,映入眼簾的竟是這樣一幕晨炊升煙、安之若素的景致。
沒有他預想中世家貴女的歇斯底里,更沒有棄婦的委屈求全。
霍陵只覺胸口莫名微微一窒。
他收斂心神,沉著臉跨過門檻,玄鐵長靴重重踩在枯枝上,發出「喀嚓」一聲脆響。
「殿下這是做甚?」
霍陵大步跨至她身前,高大英挺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那片溫暖的晨光徹底遮蔽。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陶盂裡的粗茶淡飯與沸騰的瓦釜,語調沉冷如霜:
「侯府縱是邊鄙行伍,亦不曾短了少府撥下的用度。妳著此素葛、親操井臼,傳了出去,朝中公卿豈非要參霍某苛待帝女、藐視朝廷禮法?」
一旁的阿蕪嚇得面色慘白,連忙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田潯洗菜的手指因寒水浸透泛著淡淡的嫣紅,似早春初綻的花瓣。
她動作未停,將洗淨的苦葵整齊碼在破木几上,隨後緩緩起身。
身量雖比高大健碩的霍陵嬌小許多,可她那一身傲骨卻立得極直,迎著他深邃審視的鷹眸,仰頭望著眼前這張英武卻滿面深沉的俊容,語氣平緩如初。
「府內廚下道晨食已過,妾身不敢因微末小事驚擾君侯晨操,取自帶粟米裹腹罷了。至於參奏——」
她微抿薄唇,眸光清澈透明,倒映著他英挺的面孔與初升的朝陽:
「妾身昨夜便說過,今日無朝見,明日亦無朝見。三歲母亡,十七年幽居,至尊不知潯之長短,更不欲見田家之女。將軍所憂之眼線,天家所賜之壓制,從始至終,皆是虛妄。」
陽光穿透薄煙,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眼睫上,如碎金躍動。
霍陵垂在狐裘邊的大手無意識地收緊,手背青筋微凸。
他習慣了用兵陣與權謀對抗這座城池所有的明槍暗箭,可眼前的女子美得那樣安靜,清醒得那樣坦然。她不爭、不鬧,甚至用最平靜的目光,直直撕破了這場政治指婚裡所有的難堪與荒誕。
瓦釜裡清淡的白湯沸騰溢出,落入底下赤紅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哧哧」聲。
霍陵目光深邃地鎖在她那張絕美而平靜的臉上,心底某處長年被鐵甲與自卑封凍的角落,彷彿被這縷微弱的人間煙火氣,燙得無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良久,他豁然轉身,朝著呆立在門邊的家丞趙忠沉聲下令,語氣冰寒徹骨,帶著行伍的森嚴威壓:
「趙忠。府內軍規嚴整,卻不知何時後院也成了邊寨哨所。教庖廚將府庫精米、冬藏羊肉如數送至此處。往後後院若再缺了煙火熱食,軍法處置。」
趙忠渾身一凜,連忙躬身叩首:「諾!老奴知罪,這便去辦!」
吩咐完畢,霍陵回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田潯身上。
他神色依舊冷傲孤絕,只是語氣褪去了最初刻薄如刀的稜角,平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與生硬。
「田潯。天家如何待妳,某管不著。但妳既入了將軍府的門,便無須在此作自輕之態。霍某的侯府,還不至於容不下一碗熱飯。」
言罷,他未再多言半字,一甩狐裘大氅,大步踏出院門。
甲葉鏗鏘碰撞,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堅定沉穩的震響,漸行漸遠。
院落中,青煙依舊裊裊。
田潯望著那道沉穩如松、落荒般遠去的巍峨背影,垂眸看了看自己凍紅的指尖,唇角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抹極淡的清淺笑意。
「殿下……」阿蕪從地上爬起來,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這定遠侯……瞧著兇神惡煞的,倒也不似宮裡傳的那般茹毛飲血。」
「他是塞外的孤狼。」
田潯走回土灶前,用木杓輕輕攪動著瓦釜中的清粥,輕聲道:
「防備心重些,骨子裡……卻比未央宮裡那些穿錦戴冠的人,多了一副乾淨的硬骨頭。」
追踪《引泉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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