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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手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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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BO TO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6 د

還不到清晨六點,鬧鐘響起第二次時,她就已經醒了。

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痕,似乎比去年稍微長了一些些,白色的漆面像是被分成了兩側。

手機躺在右側的枕頭上。五點四十五、五點五十、六點,為了讓愛懶床的自己成功在六點起床,她特地設了三個鬧鈴。

橘貓蜷在床尾,聽見她起身,耳朵隨意地向後折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

她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臉略顯浮腫,眼下兩團淡青色。洗手台上的漱口杯和電動牙刷都是成套的兩組,一左一右。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她順勢關去正要響起的鬧鈴,上頭還顯示了幾則社群推播,最上面是兩封郵件:一封是主管深夜一點發送的修改要求,另一封是畹馨醫院寄來的諮詢評估。她看了一眼,隨即滑開,點擊每早必播的 Podcast,把手機放回台上的同時,拿起左邊那支牙刷。

規律的蜂鳴、圓潤的聲腔、渦旋的咕嚕,細碎的震動沿著齒骨一路傳到顱腔,殘留的泡沫像過去的每一個早晨,從細微的齒縫裡流出,最終捲進洗臉盆中央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曾有人說,我們還年輕。

那個聲音彷彿還留在空氣裡,像未曾破滅的氣泡,一同在排水孔的漆黑深處發出微弱的迴響。

乾飼料落在瓷碗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蹲在地上,橘色毛球從她的雙腿間穿過,細軟稍稍磨蹭下她的腳踝,牠要比她來得準時,也更不懶床。聽著牠細小的咬碎聲,手指在螢幕上記錄下一個又一個數字:房租、孝親費、信用卡、貓砂,然後是一筆長達六位數的醫療預估。

螢幕頂端彈出一行溫和的提醒:【離您設定的最佳評估年齡還剩 142 天。】

紙角微微捲起的凍卵衛教手冊平放在茶几上,那是幾個月前從醫院裡拿的。那診間,總是將每張椅子都等距排好,護理師說話的音量從頭到尾都一樣。冷冽的消毒水味,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再撐一下,只要這個季度拿到績效……

租屋處與會議室,捷運是兩點相連的線。客戶、主管與責任也是兩點一線,卻永遠結成解不開的纏麻,再怎麼扯,也總能不著痕跡地捲回她手上。基於趨吉避凶的天性,微笑成了她優雅的最終底線。

有一天,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也只能打開寵物監視器的 App。畫面裡的客廳如常安靜,沙發、茶几、貓抓板都在原來的位置,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躲在角落,也可能什麼也沒有。就像每一個午休時間,她盯著那個空畫面看上幾秒,直到主管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走出辦公大樓時,太陽早已離去,黑色的都市飄著綿密的細雨。她走進超商,在微波食品的冷櫃前站了很久,最後拿了一盒打折沙拉、一瓶芝麻燕麥飲。結帳前她又折回去,拿了一包貓肉泥。

回到租屋處,沒有開燈的套房一片漆黑,只聽得見冰箱運轉的沉悶嗡鳴。貌似沙發的位置上,有對晶綠的青銅硬幣瞟向她,貓沒有到門口迎接。她終於可以脫下那雙低跟淑女鞋,鞋是新的,低淺的辣椒紅鞋口剛好露出一截蒼白的趾縫。腳踝下方靠近腳底的那塊皮膚已經被磨破,滲出細小的血斑。

連包包都沒卸下,整個人像一只平替貓抓板的廢紙箱,直挺挺地垮進了沙發深處。唯獨那盒沙拉與芝麻燕麥飲,還規規矩矩地站在茶几中央。

貓早已習慣了這種潰敗。牠無聲地踩上她的後背,厚實的腳掌在她繃緊的脊椎兩側踩了幾下。她把臉深深埋進枕墊裡,盲目地伸手從手提袋裡撈出貓肉泥,憑著感覺撕開,平舉在頭頂前方,像是一場對這辛勞而荒謬的一天所進行的冷酷膜拜。

貓順勢踩上她的後腦勺,低頭舔食。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刮過指尖,傳來微溫的刺痛。她閉著眼,另一隻手順著感覺摸索過去,沿著貓耳朵後方的毛皮,輕輕順了順。

沙拉冷硬,燕麥飲帶著沉沉的甜味。在貓咪滿足地離去後,她才稍微振作起一點精神,仰躺在沙發上。

她隨手點開上一次沒看完的劇集。電視螢幕默默亮起,超越時代的人群在藍光裡留影,衣袂與髮鬢都停留在一個早已遠去的年代。他們窩在暗處,像是準備揭起一場精心謀劃的秘密行動。但他們實際上要做什麼,她腦子裡已經完全沒有記憶。劇情與她之間,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倒底是接不上了。

但也無所謂,這並不影響她此刻的躺平。等更晚一些,再用二倍速重播即可。

許久,她終於甘心、緩慢地站起身,走進浴室。

洗手台上還是那對成套的漱口杯與牙刷。她伸手拿起右邊那支電動牙刷,舉起手,本想往垃圾桶用力甩下去,動作卻在半空陡然停住。她把它拿回眼前,看了一會兒,隨後拔下刷頭,彎下腰,用那僵硬的刷毛在洗臉盆的排水孔上用力刷了幾下,才把沾滿積垢的刷頭扔進垃圾桶。握柄她沖了沖水,擦乾,收進抽屜。右邊那只空出來的漱口杯,她順手拿起來,也丟了。

嘩啦啦的水流傾瀉而下,蒸氣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開來,模糊了鏡面。吹風機發出刺耳的高頻渦輪嗡鳴,伴隨著套房裡那台電視正播放著無人關心的台詞。

她再次躺回床上,半靠著枕頭,拿起了手機。五點四十五、五點五十、六點的鬧鈴依然安靜地排列在設定頁面裡。

她沒有打開串流 App,而是先點開了行事曆,將預定的計畫一筆筆精確地確認:祭祖、回診、動物醫院。指尖滑過那一組早已預約好的餐廳,她停頓了一會兒,將它劃掉;猶豫了幾秒,又重新加了回來。

最後,她點開了醫院的線上會員系統。

隨著年紀增長,她愈來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據奶奶說,那個名字來自父母第一次見到她從子宮口出來時當下的心情。小時候覺得童話美妙,出生與祝福可以一同抵達,然而長大後才愈發覺得,情緒留在心裡就好,也能寫在紙上,就不該填進她的名字裡。即便如此,表單的第一欄,她還是只能如實填下。

下一欄是緊急聯絡人,也只能輸入媽媽的手機號碼。

再滑下一欄,她便順手將手機擺在右側那塊冰涼且空蕩的枕頭上。她平躺下來,重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痕。螢幕的冷光映照著灰白的漆面,訊息停留在會員資料調查表的最下方。

【是否有固定伴侶?】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