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拆解一百隻「肉塊」，在我所屬的陣營裡似乎是一個值得被大肆慶祝的成就。 而訂下這個規矩的，正是艾夫蘭。

當我們提著還淌著鮮紅液體的曲柄連桿走回聚落時，周遭的人群立刻迎上來發出歡呼。

「幹得好！阿丹！今後你就是獨當一面的技工了！」

丹尼、阿丹、小丹丹——這些全都是我的名字。大家最常叫我「阿丹」，聚落裡大部分的成年人也都這麼喊，只有那對雙胞胎姐妹不知為何地叫我「小丹丹」。至於「丹尼」這個名字，幾乎只有艾夫蘭會叫，而這也是他替我取的。

「還早呢，科長。丹尼還得學習怎麼使用重型棘輪手柄，光是要徹底熟練它，至少也得再拆解個一百隻才夠。」艾夫蘭對著剛才喊出聲的男人說道。

這個男人從沒和任何人提過本名，只要求大家稱呼他為「科長」。事實上，這裡所有人的名字都隨隨便便得像是一場巨大的網路聚會，每個人都隨心所欲地帶上一個希望別人呼喚的稱號。雖然其中有幾位聽起來像真名，但在這種地方，沒人會認真追究。也正因如此，這些代號並不好記，於是名字之外又衍生出別名，別名後面甚至還能疊上別名——就像阿丹、小丹丹。

艾夫蘭熟練地將手中沾滿鮮紅液體的零件隨手一拋，精準地投入一旁的回收槽中。

那是一座平平無奇的不鏽鋼回收台，筆直地嵌在亮面環氧樹脂地坪與明亮無瑕的白色牆柱旁，造型跟你在任何一間剛開幕的高級商場、或是大型連鎖賣場美食街角落看見的餐具回收櫃一模一樣。霧面不鏽鋼的外殼乾淨得沒有一絲指印，上方甚至還貼著反光的「請分類回收」藍底白字壓克力標示。

回收台正中央開了一個斜口槽，邊緣貼著工整的膠帶標示。當零件落入時，金屬撞擊內部隔板發出「哐啷」一聲悶響，緊接著，感應式小燈亮起綠光，內部傳出微弱的自動化輸送帶運轉聲，將零件平穩地捲了進去。

回收槽上方懸掛著一塊常見於現代百貨的液晶電子告示牌，螢幕邊框泛著乾淨的霧面白，上頭正閃爍著溫潤的澄黃色晶體數字：

【 剩餘金額：356,472 】

直到運轉聲停歇，明亮潔淨的商場空間裡，數字開始瘋狂往上攀升，直到整整加了十萬才停下閃爍。

我不禁想起剛抵達這座聚落時的模樣，對周遭這一切荒謬的未知感到深深的茫然，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令我感到暈眩，在這座超市裡，唯一的貨幣只有強行拽出的零件，而所有的定價權，始終握在那個沒人見過的系統手中。

艾夫蘭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他沒去看那串令人瞠目的金額，而是轉身走向一旁整齊排列的冷凍生鮮櫃。裡頭塞滿了色澤鮮豔的食材，在冷白燈光下顯得無比誘人，卻又像標本般毫無生氣。

這裡是我們平時待著的地方，看起來和一般的百貨超市毫無區別。超市乾淨得過分，每一張餐桌都擦得一塵不染，餐具擺放的間距更是精確到毫米。

艾夫蘭站在那台嵌在櫃門上的自動付費機前，熟練地輸入欄位編號。電子螢幕上顯示著：「澳洲黑安格斯穀飼肋眼牛排，350克，467元」。

隨著他按下支付鍵，機器發出冰冷的電子音，櫃門隨即喀噠一聲自動開啟。牛排順著長長的透明管道滑出，油脂如雪花般均勻分布的美麗生肉，安安靜靜地送到了他的眼前。

久留美一如既往的已站在煎台前。

「老樣子嗎？艾夫蘭先生？」

「沒錯，麻煩妳了。」

五分熟，只煎單面。是艾夫蘭每次拆解完必點的料理。煎台上傳出油脂接觸高溫鐵板的滋滋聲，鮮紅的血水順著肉塊邊緣滲出，在白色的燈光下微微發亮。艾夫蘭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塊生肉在鐵板上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