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商場內的空氣冷得刺骨，凍得我指尖隱隱發麻。

這種冷並不單純來自溫度。它像是長時間沒有人活動的地下室，混著灰塵、機油與某種難以辨認的腐敗氣味，黏在皮膚上，怎麼也散不掉。我隔著防護服搓了搓手指，掌心的防滑手套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卻沒能帶回多少暖意。

艾夫蘭蹲在下行的手扶梯上，雙腳分別踩住兩格金屬踏板，身體隨著梯級緩慢下降。他的姿勢放鬆得近乎懶散，彷彿我們不是待在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手扶梯上，而是某間百貨公司的員工休息室。

腳下的金屬踏板規律地發出細微的機械摩擦聲。

喀、喀、喀。

聲音沿著空蕩蕩的商場反覆迴盪，聽起來像某種倒數計時。每往上爬一格，那股令人窒息的焦慮感就在胸口膨脹一分。我試著往上看，卻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扶梯結構，以及遠處幾盞亮得不太正常的白色燈管。它們把四周照得慘白，卻沒有讓這個地方顯得明亮半分。

「丹尼，準備好套索。」

艾夫蘭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從隨身工具包中俐落地抽出一把重型棘輪手柄，在掌心漫不經心地拋接著。金屬工具在他指間翻轉，撞上掌根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眼神冷冽如冰，下一秒，一行金色文字自他頭頂滑出。

【『重型棘輪手柄大師』已發動。】

那行字懸在半空中，流暢得像是某個設計師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只為了讓它出現得更加優雅。字體邊緣還泛著一層細微的金光，與商場裡那些快要報廢的燈管形成了鮮明對比。

艾夫蘭對此毫無反應。

當然，他也不需要有反應。那玩意兒顯然不是專門給他看的。

——真是他媽的一個白痴世界。

如果所謂的陰陽眼就是用來欣賞這種鬼東西，那我總算能理解恩惠為什麼每天總是那副結屎面了。換成是我，每天醒來就能看見別人頭頂浮著各式各樣的技能名稱、熟練度判定，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更丟人現眼的東西，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心情。

「好，來了。」我從腰側卸下那條表定重達兩公噸的黑色纜繩。這神奇的玩意兒捲成一圈掛在身上時輕如無物，直到我抽繩而出的瞬間，那股非人的沉重感才會傾瀉而出——但也僅僅持續兩秒。隨後，它就跟一罐兩百五十毫升的可樂一樣任我驅使，連長度都能像液體般源源不絕的湧出。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此刻我的頭頂肯定也頂著一行可笑的金色大字。

頭頂的老舊工業排風扇發出瀕死的嘶鳴，賣力地攪動著商場混濁的空氣。艾夫蘭死死盯著下方幾公尺處那團劇烈搖晃的黑煙。在這條彷彿沒有盡頭的手扶梯上，最常出現的往往是老舊器材、破碎衣物、鞋子，以及棉花、或是像蒲公英的棉花。

但偶爾，也會出現眼前這種——冒著黑煙的肉塊。

更精準的說法，是一坨長滿了人類器官的膚色肉球。它的表面畸形地擠滿各種人類特徵，而濃稠的黑煙正不斷從那些浮凸的器官中嘔出。我們把這種像是被失控的 AI 錯誤理解提示詞、七拼八湊出來的反人類產物，統稱為「肉塊」。

當「肉塊」距離我大約五公尺時，我甩動了手上的纜繩。

在頭頂迴旋的過程中，纜繩自動收束成完美的套索。伴隨我猛力一擲，它精準無誤地破空飛去，狠狠套住了那團蠕動的怪物。

「幹得漂亮，把它拉出來。」

艾夫蘭總能在給予指令的同時，順便提供一點情緒價值——儘管這全都是那條神奇纜繩的功勞。

纜繩繃得筆直，在空氣中發出近乎哀鳴的緊繃聲。我雙手死命拽著繩頭，身體重心不斷向後傾斜，直到防滑手套與纜繩摩擦出陣陣焦灼的氣味。「肉塊」在手扶梯上劇烈扭動，那些原本僅是浮凸的器官開始擴張，吐出一團團墨黑色的黏液，濺在腳下的金屬踏板上，發出腐蝕般的嘶嘶聲。

「丹尼，再用點力，就快成功了！」

我咬牙切齒地把全身重量都壓在纜繩上，雙手因為過度施力而劇烈顫抖。防滑手套幾乎要被高溫燒穿，掌心傳來陣陣滾燙的刺痛。就在「肉塊」接近扶手邊緣時，艾夫蘭暴喝一聲，反手從腰間抽出高強度合金撬棍，他對準中央一處猶如心臟般的跳動部位，精準地揮下的撬棍，殘忍的嵌入那團血肉，再用盡氣力將那跳動的器官向外扯出。

那坨「肉塊」被巨力扯得變形，中央裂開的血肉深處，赫然露出一組正高速運轉、散發著金屬油汙與惡臭的往復式曲柄連桿機構。那東西根本不該存在於生物體內——它就像是某個瘋狂工廠裡被強行塞進血肉的畸形引擎，正發出令人耳膜發疼的機械運轉聲。

艾夫蘭眼神死死盯著那條還在瘋狂抽搐的血紅機械。

「找到了……主齒輪在左側接合處！」

他踩著傾斜的扶手帶高高躍起，右手精準地甩出一把重型棘輪手柄，金屬卡榫發出清脆的「喀噠」一聲，完美咬合住那枚隱藏在血漿與黑色黏液深處的主齒輪。

【『重型棘輪手柄』技能熟練度判定中——】 【已成功鎖定核心傳動軸！強制制動開始！】

金色的小字在他耳側一閃而逝。

艾夫蘭雙眼充血，肌肉繃得像塊生鐵。他死命扳動棘輪手柄，金屬齒輪在強大外力的干預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悲鳴、甚至迸出刺目的火星。隨著他一格一格地將棘輪逆向鎖死，那條正瘋狂往復運動的血紅色曲柄連桿終於發出不堪負荷的嘎吱聲，速度硬生生慢了下來。

喀。喀。喀。

伴隨著最後一記沉重的卡死聲，整個機械機構徹底停止了運轉。

「嘶——」

失去了動力支撐，原本膨脹得像顆皮球般的「肉塊」瞬間洩了氣。那些噴湧黑色黏液的器官在一陣乾嘔般的抽搐後迅速乾癟、發黑，最後像燃燒殆盡的灰燼般剝落，化作一地腥臭的黑色殘渣，消散在商場混濁的空氣中。

我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手扶梯的金屬階梯上，大口喘著粗氣。

艾夫蘭則隨手甩開沾滿黑血的棘輪手柄，嫌惡地瞥了一眼防護服上的汙漬。他轉過身，踩著滿地金屬碎屑朝我走來。

緊接著，他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上竟然綻開一個爽朗的笑容，隨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幹得漂亮，丹尼。這可是你的第一百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