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威脅

「……消失了？」

哈伊姆站在黃色封鎖線前，望著眼前已經恢復平靜的街區。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幾盞警示燈掛在路口，紅黃交替地閃爍著。街道兩旁的建築仍保留著昨晚留下的痕跡，碎裂的玻璃散落在地面，牆壁上也殘留著大片不自然的黑色斑痕，然而原本應該籠罩整個街區的異象污染，卻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三分鐘前的污染指數是多少？」

哈伊姆回頭問道。

站在封鎖線另一側的文森低頭看著手上的檢測裝置，黑色鏡片後的雙眼快速掃過螢幕上的數據。

「最高到三級。」

「然後？」

「四十三秒。」

文森推了推眼鏡。

「從峰值降到零，只用了四十三秒。異象反應、空間扭曲，以及核心輻射全部一起消失。」

哈伊姆皺起眉頭。

「自然消退？」

「不可能。」

文森抬起頭，看向眼前的街區。

「如果是自然消退，至少會留下異象殘留。這裡幾乎什麼都沒有。」

哈伊姆沒有回答，只是拉開封鎖線走了進去。

文森也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街道往污染區深處前進。越往裡走，周圍留下的異常痕跡就越明顯，路燈的燈柱微微扭曲，柏油路面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拼接過一樣，偶爾還能看見幾塊黑色的像素殘渣卡在牆角。

哈伊姆停在一面牆前。

牆面中央有一個明顯的凹痕，周圍還殘留著細小的黑色碎屑。

「這裡。」

文森蹲下來，從工具箱裡取出採樣器。

「不是槍械造成的。」

「能判斷是什麼？」

「暫時不能。」

文森仔細觀察著牆面的痕跡，最後把視線移向地面。

「但這附近應該發生過戰鬥。」

哈伊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牆角還留著幾個彈孔。更深處則有一道被破壞過的裂痕，像是某種高能量物體曾經從那裡爆發。

文森忽然停了下來。

「學長。」

「嗯？」

「這裡有核心殘留。」

哈伊姆走過去。

碎裂的黑色物質散落在地面，表面還能看見幾個微弱閃爍的像素方塊。那原本應該是異象核心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殘骸。

哈伊姆蹲下來，用手套輕輕撥開其中一塊碎片。

「核心被破壞了。」

「看起來是。」

文森看著檢測器上的數值，神情逐漸變得凝重。

「而且是直接破壞。」

「什麼意思？」

「不像爆炸，也不像AEMA的標準處理程序。」

文森抬起頭。

「有人直接接觸了核心。」

哈伊姆沉默了幾秒。

他看向不遠處的監視攝影機。

「昨晚有人進來？」

「三個人。」

文森翻出現場紀錄。

「根據封鎖系統的最後影像，有三個人突破了警戒線。不過他們進入污染區之後，監視畫面就受到干擾了。」

「有拍到臉嗎？」

「沒有。」

「找到他們。」

哈伊姆站起身，視線掃過殘破的街道。

「另外，把最後一個進入污染區的人也找出來。」

文森愣了一下。

「最後一個？」

「現場還有其他人的痕跡。」

哈伊姆指向地面。

三名凌亂的腳印之外，還有另一組腳印。

它們一路延伸進污染區深處，最後停在那片已經破碎的核心殘骸旁。

哈伊姆盯著那些腳印，眼神沉了下來。

「異象不是自己消失的。」

他轉身朝封鎖線走去。

「有人把它處理掉了。」

文森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腳印，又看向已經恢復正常的街道。

「可是……誰能徒手碰到異象核心？」

哈伊姆沒有回答。

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通訊器。

「先把這件事列為異常事件，調查三個闖入者的身分。」

他頓了頓。

「至於那個最後進去的人。」

哈伊姆回頭看了一眼街道深處。

「找到他之前，不要假設他是敵人。」

文森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污染區。

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他们正在尋找的那個人，已經跟著一名白髮醫生離開了現場。

同一時間，戴恩正坐在診所裡的沙發上發呆。

桌子另一邊，亞撒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那名白髮醫生正低著頭研究一塊黑色的碎片。

碎片只有半個掌心大小，表面不時閃過細小的像素方塊，偶爾還會滲出一點微弱的黑光。它被固定在一個透明的金屬容器裡，旁邊擺滿了各種戴恩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亞撒拿著鑷子，小心地翻動碎片。

「有意思……」

他盯著儀器上的數值，嘴角逐漸揚起。

「核心結構還沒有完全失活，破壞之後居然還能維持這種反應……」

戴恩看了他一會兒。

「你已經看多久了？」

「二十七分鐘。」

「你從剛才開始就只在看那塊破石頭？」

「它不是石頭。」亞撒頭也沒抬。

「它是異象核心的殘骸。」

「對我來說就是一塊破石頭。」

「你昨天還徒手把它捏碎了。」

「那又怎樣？」

「所以我才覺得有意思。」

亞撒終於抬起頭，綠色的眼睛閃著異常明亮的光。

「正常人碰到核心會直接崩解，你卻能直接接觸它，甚至能破壞核心。這種現象可是非常罕見的。」

「所以？」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戴恩沉默了一下。

「……那你研究我啊。」

「我正在研究。」

亞撒指了指旁邊，戴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張檢查床。

幾個奇怪的儀器。

還有一台不知道是不是醫療設備的東西。

「你研究的是它。」

「目前是。」

「那我呢？」

「你先坐著。」

「我已經坐了快半小時了。」

「嗯。」

「很無聊。」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跟我說話？」

亞撒低頭繼續記錄數據。

「我正在跟核心說話。」

「它會回答你嗎？」

「不會。」

「那你們還挺合得來。」

亞撒笑了一聲，顯然沒有打算停止研究。

戴恩嘆了口氣，只好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

他把它拿了出來，那是一個銀色的小盒子

盒子的表面光滑得幾乎可以當鏡子使用。戴恩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卻看不出任何機關。

「話說回來。」

他晃了晃盒子。

「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的？」亞撒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知道就不問你了。」

亞撒看了盒子一眼，卻沒有回答。

「先留著。」

「就這樣？」

「嗯。」

「你給我的東西，結果連用途都不告訴我？」

「它又沒有害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活著。」

戴恩盯著亞撒。

「你的醫療倫理是不是有點奇怪？」

亞撒沒有回答。

戴恩只好繼續把玩銀色盒子，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坐不住了，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要出去走走。」

「隨便。」

「這裡可以亂走？」

亞撒這才放下手上的工具。

「可以。」

他指了指門外的走廊。

「不過有幾條規則。」

戴恩看向他。

「什麼規則？」

「第一，晚上十點之後不要敲三號診間的門。」

「現在才早上。」

「第二，如果有人在走廊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戴恩皺了皺眉。

「有人？」

「第三，不要碰沒有標籤的藥。」

「這個我可以理解。」

「第四，如果你發現走廊變長了，不要繼續往前走，原地等我。」

戴恩的表情開始有些古怪。

「……走廊還會變長？」

「偶爾。」

「偶爾？」

「第五。」

亞撒豎起一根手指。

「不要找四樓。」

戴恩看了一眼頭頂。

「這棟樓有四樓？」

「沒有。」

「那我要怎麼找？」

「所以不要找。」

戴恩沉默了幾秒。

「你這裡到底是不是診所？」

「當然是。」

亞撒又拿起鑷子。

「有執照的。」

「你有執照？」

「對。」

「……」

戴恩決定不再追問。

「行了，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房間。

亞撒重新低下頭，繼續研究手上的核心碎片。

「嘓。」

蟾蜍蹲在旁邊的架子上，看著戴恩離開。

亞撒抬頭。

「老爹，看好他。」

老爹歪了歪腦袋。

「嘓。」

診所比戴恩想像中還要大。

從外面看只是一棟老舊的建築，裡面的走廊卻比外觀複雜得多。房間一間接著一間，有些門上掛著診間號碼，有些則只有一張褪色的紙條。

戴恩走過一間半開的房門。

裡面堆著幾個金屬箱，箱子表面畫著他在污染區見過的警告標誌。

他沒有碰，至少這一次沒有。

繼續往前走，他來到一條比較陌生的走廊。

「這裡剛才有嗎？」

戴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走廊還在。

他聳聳肩，繼續往前。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原本應該只有三扇門。

現在卻變成了五扇。

戴恩眨了眨眼。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沒有盡頭。

牆上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將更深處的黑暗照了出來。

戴恩回頭，原本的入口已經不見了。

「喂。」

沒有人回答。

他想起亞撒剛才說的第四條規則。

如果發現走廊變長了，不要繼續往前走。

戴恩看著眼前的走廊。

「好吧。」

他轉身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戴恩。」

他停下腳步，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隔著一扇門在叫他。

「戴恩。」

他慢慢轉過頭。

五扇門依然安靜地排列在走廊兩側。

「戴恩。」

第三次。

這次聲音就在他身後。

戴恩下意識張開嘴。

「我——」

他猛地停住。

第二條規則。

如果有人在走廊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差點。」

戴恩閉上嘴。

然而下一秒，其中一扇門緩緩打開了。

門後一片漆黑，黑暗裡，一隻眼睛慢慢睜開。

戴恩整個人僵住。

「……亞撒?」

眼睛向前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戴恩慢慢後退。

那隻眼睛卻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越來越大，就在它即將完全從門後鑽出來時，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從戴恩腳邊跳了過去。

「嘓！」

老爹重重撞在那扇門上，門猛然關閉。

整條走廊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瞬間恢復原狀。

三扇門，正常的牆壁，熟悉的燈光。

戴恩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低頭看向老爹。

老爹蹲在地上，若無其事地舔著自己的腳。

「……你救了我？」

「嘓。」

「謝了。」

「嘓。」

戴恩看了一眼剛才那扇門。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開始覺得這間診所比外面的污染區還危險。」

「嘓。」

老爹轉身往回走，戴恩只好跟上。

戴恩回到原本的房間時，亞撒仍然坐在桌前。

那塊核心碎片安靜地躺在透明容器裡。

「你去哪了？」

「隨便走走。」

「有遇到什麼嗎？」

戴恩看了他一眼。

「有。」

「喔。」

亞撒似乎早就猜到了，繼續低頭研究。

戴恩正準備重新坐回沙發，診所的大門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兩人同時抬起頭。

一名黑髮女人站在被踹開的大門前。

她穿著黑色坦克背心和寬鬆長褲，金色的眼睛掃過診所，沒有急著說話。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戴恩皺起眉。

女人低頭看著螢幕。

照片裡，是戴恩昨天在街上被三個男人攔住時留下的影像。

她抬起手機看了戴恩一眼。

又低頭看照片。

再抬頭。

戴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妳在幹嘛？」

女人確認了幾秒，收起手機。

「找到了。」

戴恩心裡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等等。」

女人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突然開始變形。

黑色羽毛從背後炸開，肩胛骨向外扭曲，雙臂迅速化成巨大的翅膀。原本的人形在幾秒之內被重新塑造成帶著尖銳鳥爪與巨大羽翼的鷹身女妖。

戴恩愣了一瞬。

「妳是什麼鬼！？」

下一秒，巨大的翅膀猛然一振，戴恩甚至來不及反應，銳利的爪子便抓住了他的外套。

「等等！」

他伸手抓住桌角。

「亞撒！」

桌子被他拖得向前滑了一段。

亞撒看著這一幕，眨了眨眼。

「喔。」

「喔什麼啊！」

戴恩咬著牙。

「救我！」

亞撒看了一眼那名已經完全鷹身化的女人，又看了看戴恩。

「她好像只是來找你的。」

「我當然知道！」

下一秒，爪子猛然收緊，戴恩整個人被拖離地面。

「靠——！」

窗戶被撞碎，狂風灌進診所，桌上的文件和器具散落一地。鷹身女妖抓著戴恩衝出窗外，轉眼便消失在街道上。

診所重新安靜下來，亞撒站在破掉的窗戶前，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老爹蹲在他的腳邊。

「嘓。」

亞撒沉默了片刻。

「……看來今天的病患不是很想接受治療。」

「嘓。」

「我也這麼覺得。」

桌上的核心碎片在這時忽然閃過一道微弱的黑光。

亞撒回過頭，他的目光落在透明容器上。

「不過，在那之前……」

他重新走回桌前。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