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蒼銀的刀鋒停在側頸,冷風吱呀吱呀地在敖清和少年之間吹開。
冷汗順著敖清的側臉流下,就在他伸手想推開刀尖時,對面人開口:
「⋯⋯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聲音打破了凍結的空氣,
眼看眼前的小孩的樣子,敖清此刻靈魂都快出竅了。
當了這麼多年陰差,這是他頭一次沒想過的狀況。
就在他伸手推開刀尖,正想說自己只是恰巧路過時——
哐噹。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敖清一頓。
少年也跟著低下頭。
一枚玉珮正躺在兩人中間。
「……」
「……」
相看無言。
嗯,很好。
非常好。
腦子裡方才滑過的無數種說辭,在這一刻差不多全被那枚玉珮砸碎了。
然後就在他試圖辯解時,這個剛剛還拿著刀子的少年緩緩放下刀子,接著看向敖清開口:
「玉珮⋯⋯哪裡來的?」
……他認識?
敖清原本已經摔得稀碎的腦子,在這一刻總算撿回了一條能走的路。
嗯,很好。
非常好的突破口。
至於這條路通去哪裡——
管他的,先走再說。
「啊哈哈……這個啊。」
敖清乾笑兩聲,彎腰撿起玉珮。
「我剛剛來的路上,有人……給我的。」
「……他還活著?」
「……啊?」
敖清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少年的刀也徹底垂了下來。
方才還滿是戒備的眼睛,
現在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玉珮。
「給你玉珮的人。」
「他還活著?」
……
很好。
濁敖清你又給自己挖了個坑。
「這個嘛……」
緊捏著玉珮,敖清眼珠轉了一圈。
「那個……可以先告訴我,你說的是誰?」
少年頓住。
原本稍稍鬆懈的手,又重新握緊刀柄。
「你不知道?」
我知道還會在這裡跟你現編嗎?
誰知道剛剛我撿的玉珮是誰的啊!
在心裡把那個莫名其妙撿了塊玉珮的自己給問候了一遍,敖清尷尬地笑道:
「這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
行啊。
還是攤牌吧。
「其實吧,我跟那人也不熟。」
「只是突然被塞個東西,所以我……」
「不熟?那為什麼你還拿得到玉珮!」
少年握著刀的手緊了緊。
而敖清也終於有點崩潰地大喊:
「這不就是我也想知道的嗎!」
話音落下,四周突然安靜了。
少年似乎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吼回來,握著刀愣在原地。
敖清喘了口氣。
……行。
我剛剛到底為什麼要對一個還問我是不是來殺他的小孩吼。
正當他試圖開口解釋時,少年打斷了他:
「所以……你真的不認識他?」
「……對。」
「那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拿到玉珮的?」
「……我剛剛走到附近時撿到的。」
沉默在他的回答出來後又響起。
當然,這次其實沒有很久。
「……真的,還是假的?」
敖清伸手往來時的方向一指。
「如果是假的我應該現在也不會在這裡。」
「就那邊撿的,不信你可以自己確認。」
少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剛才還握緊刀柄的手,脫力般地鬆了下來。
「……原來如此。」
少年像是突然洩了力,跪倒在地。
剛才那個看起來隨時要把自己弄死的殺氣也慢慢散去。
加上那努力撐著身體的小手,此刻敖清有點吶吶地出聲:
「所以……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少年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許久。
身體連帶著被凍紅的雙手顫抖著。
「……死了。」
……什麼?
這句話讓敖清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而少年接著說:
「都死了,包含我師父,和追殺的人。」
敖清張了張嘴。
問題有如野草一般在他腦子裡冒出來。
但還沒等他挑出第一個疑問時,眼前的少年身子晃了晃。
敖清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好冰。
冰得他意識清醒的軀體讓敖清嘆息。
……算了。
抬起頭。
直到這時,他才認真地重新看向四周。
雪地、血跡,還有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軀體。
再低頭看看眼前這個連站都快站不穩的小鬼。
怎麼想,都不是個適合繼續追問的地方。
敖清將倒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抱起。
看來他今年一樣是吃不了年夜飯了。
「我先帶你去附近休息,
等到休息的地方,再做打算。」
脫力的人還想掙扎一會,但全身的無力感最終還是讓他放棄。
—
尋找到附近的土地公廟,敖清把少年扶進了廟內,接著從自己的腰包掏出一支線香,點燃後向廟內的小木牌拜了拜,插上香,
他才回頭看向少年:
「……好一點了嗎?」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靠著牆,輕輕點了點頭。
眼看少年已經沒有剛才的警戒,敖清才認真打量了眼前人。
黑髮灰眼,其實是很普通的小孩外表。
只是長了一張很可愛的臉,但從剛剛到現在,都和面癱一樣。
嗯,讓他想起某個今天據說也在等自己吃飯的故人。
此時他突然想到,臨行前自己的七舅舅才給了自己兩個小豆酥和一包花生糖。
將油紙包得好好的食物遞到少年面前,敖清說道:
「吃點?剛才發生那麼多事,你應該也餓了吧?」
沉默地蜷縮成一團的小傢伙看著敖清遞來的油紙包,伸出來的手在半空停頓,但在敖清把東西往他這湊了湊以後,還是伸手拿了食物吃了一口。
似乎是嚐到了甜,他加快了吃的速度。
看著終於放鬆下來的少年,敖清終於露出一個放鬆的笑臉。
過了一會,待終於食畢,敖清將油紙裡剩餘的食物放在廟中的小祭台上,並點了桌上的兩支紅蠟燭。
月娘的光從廟旁的小窗照了進來。
相顧無言,兩人有些尷尬。
……好像這樣也不是辦法。
尷尬地搔了搔臉,敖清開口:
「所以,可以跟我說說發生甚麼事嗎?
啊!對了,我姓濁,叫我敖清就好!」
而少年在聽見了他的話一陣子後,才淡淡開口:
「……于子冬。」
很好的名字。
敖清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接著又道:
「……那,可以跟我說說玉珮的事情嗎?」
「……」
子冬此刻依然沉默,這也讓敖清意識到了一些不對。
其實想到剛剛的場景,他其實不用特別問才對,只是……
「……沒關係,如果還不想說,也沒關——」
「……那是我師父的。」
聲音打斷了敖清安慰的話語。
盯著他手中的玉珮,子冬咬了咬牙。
方才吃到甜食後稍稍舒展的眉眼,又重新沉了下去。
「他一直帶在身上。」
「從來沒有拿下來過。」
廟裡一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
敖清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珮。
從來沒有拿下來過。
可他明明是在路上撿到的。
而且那時候——
敖清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會吧,真那麼剛好吧?
他突然有點不想繼續往下想了。
「本來,我以為玉珮已經找不回來了。」
燭火燃燒的聲音還在繼續,光影搖曳,
也讓敖清忍不住看向子冬。
而子冬緊緊盯著玉珮,最後嘆息一聲:
「剛剛被追殺的時候,玉珮被其中一個人扯掉了。」
子冬頓了頓。
「後來……又突然有別的東西襲擊我們。」
「當時太亂,我以為已經找不回來了。」
他看著敖清手中的玉珮。
「只是沒想到……竟然還能找回來。」
語畢,
敖清不禁看了看手中的玉珮,就在子冬沉默之際,
他將玉珮遞給子冬。
「收好吧。」
子冬愣神地看著遞過來的玉珮,在猶豫後,才伸手接過。
「……嗯。」
看著他慎重地將玉珮收進懷裡,敖清總算鬆了口氣。
至少,
這件莫名其妙撿來的東西,
現在是物歸原主了。
至於剩下那些……
算了。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頓了頓,子冬看向了窗外的夜空。
「可能……先回老家,再做打算吧?」
燭火劈啪作響,敖清托腮看著對方。
光勾勒出了幼年的臉龐。
而在回想起剛剛自己聽到的託付。
……嗯,老實說他也沒辦法這樣就說要回去,
他心臟沒這麼大顆。
「反正夜也深了,不然我先帶你去我朋友那,你休息一晚再做打算,如何?」
「……啊?」
看著還一臉茫然的小孩,敖清起身,伸了個懶腰。
迎著月光,他看向了外頭。
「不然你認識路嗎?」
「……」
「所以,先去我朋友那休息一晚吧!」
「放心,我也沒必要誆你。」
子冬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
輕輕地將燭火熄去,又向神龕上的小木牌拜了拜。
敖清才帶著子冬離開。
雨已經停了。
水緩慢地沿著廟上的屋簷滑下,此時月娘的光已經撥雲見霧。
或許是在昏暗的廟裡待久了,剛才還迷茫的子冬一時有些不適應,下意識,他瞇起眼睛。
雨後的山路濕潤,跟著敖清踩著積水一路往前。
路上相顧無言,偶爾,敖清會跟他說要小心,但此時他也頂多點點頭。
大多時候,兩人依然相顧無言。
而帶自己向前走的敖清,倒像是很熟悉這一帶。
穿過了荒原,又走過了幾個孤墳後,他們越走越荒涼。
子冬此時不禁開口問:
「所以……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此時兩人已經走進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廢棄村落。
沿途別說幾戶完整的人家,只有幾間義莊和零星散落的小土地廟。
而敖清在聽見子冬疑問後,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跟對方說,自己到底要去哪。
「欸……要去妖市。」
「……妖市?」
「嗯,我朋友在妖市。」
「放心,真的不會誆你啦!」
「……」
子冬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四周破敗的屋舍,又看了看眼前笑得一臉坦然的敖清。
「……」
你告訴我這裡有市?
當然,敖清倒是完全沒察覺他的遲疑,反而轉身繼續往前。
「走吧走吧!就快到了!」
子冬呆站在原地片刻,最後還是無奈跟了上去。
頭洗下去了,而且這人……好吧,算了。
而在走到了破村子後的一個荒林時,子冬漸漸發現,自己身邊開始有「人」經過。
……可能說人還有點太簡略。
而隨著千奇百怪的行人變得越來越多,有頭戴燈籠的,有只有一隻眼睛的,有六隻手的,甚至還有長著魚臉的。
周圍也開始一改剛才的冷清,逐漸嘈雜起來。
「看看哦!看看哦!
剛出爐的花生糖!
梅餅!瓦片!
都看看哦!」
「來啊!都走過來走過來!最後一份狀元糕!保證吃了年年高分年年狀元!」
「碗粿!碗粿!除夕夜了,帶一份碗粿回家吧!」
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眼看周圍越來越熱鬧,子冬反而慢下了腳步。
他看著左邊頭頂燈籠的行人,又看看右邊正伸著頭,揮手招呼客人的攤販。
燈火通明,完全不似剛才的冷清,甚至……異常熱鬧。
原來真的有市。
只是不是人的就是了。
「怎麼了?」
已經走出幾步的敖清回過頭。
見子冬還站在原地,他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
再順著子冬的目光看看周圍行人,他才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第一次來,對吧?」
「……嗯。」
「沒事啦!跟緊我就好。」
看著那一直轉著翠綠色雙眼的敖清的笑臉,子冬也沒再說甚麼,只是跟緊了對方的腳步。
而在連續拐彎繞過好幾條不同的小路時,敖清也不忘和認識的老闆打幾聲招呼。
「唉呦!大除夕夜小敖清怎麼又來啦?找林老闆?」
「今年也不和王爺過啊?敖清。」
話語之間只是幾聲招呼,但也讓走在後頭的子冬突然有了比較多對對方的疑惑。
就在最後穿過一條巷子後,他們來到了一條掛滿紅色燈籠,兩旁亮著幾個不同小舖的街道。
「嗯!快到了!」
敖清說道,接著徑直走向一扇貼著對聯的門,門前的燈籠寫著「緣源茶館」,門上還掛著一個木牌——營業中。
而敖清毫不猶豫地推開大門,門內聲音響起:
「歡迎光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