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以,你們就這樣灰溜溜的滾回來了?」
諷刺的語調隨著少年聲而出。
林朽打量著滿身大小不一的傷口,還把自己剛縫的新衣服弄破的敖清,冷冷地說道。
「啊哈哈……說來話長。」
搔搔頭,敖清尷尬地說道。
林朽瞥了他一眼,接著轉身掀開簾子,在走入後室前,他回頭看了眼子冬和敖清:
「先換身衣服再說吧。」
「畢竟我可不喜歡全身髒了的傢伙到我客廳來。」
而過了好一會,子冬也被敖清拉著整理好自己後,敖清才帶著他到了簾子後的客室。
而此時林朽已經拿出了藥箱,對著兩人開口:
「所以,發生甚麼事,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濁敖清。」
在傷口點上藥時,敖清嘶了一聲:
「就……我跟子冬回去的時候被人找碴了。」
「找你的?」
敖清想了想後,搖頭。
「那傢伙一開始看到我的時候,還問地府為什麼會插手。」
此時林朽已經拿出了藥布貼在了敖清的身上,接著轉身給子冬上藥,也看了一眼子冬。
然而此刻子冬卻不知道如何開口,過了一會,林朽才嘆氣。
看著林朽的表情,敖清搔搔頭:
「阿朽……」
「我正在努力理解,你到底是怎麼把一句話能講完的事情說得這麼沒用。」
語畢,林朽在收了藥盒後,重新看向他。
坐在一旁的子冬沒有說話,手卻不自覺攥緊了衣服。
看著兩個話都說得不是很清楚的傢伙,林朽有些頭痛地扶額。
過一陣子,他轉頭看向敖清,道:
「你說,對方問你地府為什麼會插手,是吧?」
「對的。」
林朽微微瞇起眼睛。
「你覺得甚麼狀況下,未曾謀面的人可以知道你是地府的人?敖清。」
歪頭,敖清回想起稍早的戰鬥,他摸了摸下巴。
「……我用的蒼炎?」
「是其中一個。」
林朽冷冷地說。
「可是,能用蒼炎的應該不止我一個吧?」
敖清立刻反駁道。
「所以……」
到底為什麼對方可以推測自己是地府的人?
敖清到現在還是沒有想明白。
而此時林朽輕輕敲了敲桌子。
「一般人不可能判斷蒼炎的屬性,這點你還記得吧?」
簡單的提醒卻讓敖清突然一愣。
是啊……蒼炎雖然不是只屬於他。
但使用的屬性,
卻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判別誰到底來自哪裡的方式。
「阿朽,你的意思是……」
見眼前這人終於開竅,林朽將眼神移向那個被他放在桌上的燭台。
「這個世界上能判別屬性的人,要不是神仙,要不就是想走向仙台的同路人。」
一旁的子冬卻慢慢抬起了頭,對上了林朽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說是吧?小朋友。」
林朽冷冷地說道。
看著對方冷酷的眼神,子冬抿了抿唇。
然而子冬依然沉默,但坐在一旁的敖清卻也已經擔心地看向他。
攥了攥拳頭後,子冬才開口:
「……是。」
「師父說過,只有求道者和神仙,才能判別屬性。」
話音剛落,林朽便瞇眼,再度敲了敲桌子。
「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敖清是陰差了吧?」
「……在他沒有使用能力前,我不知道。」
「當真?」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林朽將手放到一旁的黑瓷碗,審視的目光依然沒有從子冬身上移開。
在對上林朽的目光時,心底的恐懼自靈魂裡燒起。
看著林朽的眼神,于子冬的手已經隱隱掐出了血痕。
「……我的能力還沒有到看見人就知道是誰的程度。」
頓了頓,于子冬繼續:
「但,在師父遇害那天,究竟有誰還會出現在深山老林裡。」
「可以合理得到的推測,我只能想到是來抓人的。」
話落,剛才眼神還很恐怖的林朽,突然露出一個笑,緊接著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不錯,你可比這個蠢龍聰明多了。」
而此時原本還在擔心子冬的敖清,不滿地開口抱怨:
「阿朽——」
林朽只是給了敖清一個你最好是給我閉嘴的眼神,敖清才乖乖地沒繼續發難。
接著,一條紅色的線出現在林朽的手上,托腮看著還是一團一團的線,林朽接話:
「修道者們的師父被殺,這其實還在可以被解釋的範圍。」
「但,連父母都被滅口,甚至殺到一個小孩身上。」
「這依然很難被解釋出原因。」
說著,線在此刻突然變成液體,順著紋路攀上黑瓷碗。
「你師父叫你逃走前,有沒有發生甚麼事?」
緊緊盯著那黑瓷碗上的紅線,子冬咬牙道:
「……沒有。」
「師父只叫我逃,然後……」
紅色的紋路逐漸爬滿了黑瓷碗,伴隨著燭光搖曳。
「突然就有了一個黑色的風,把包含我師父和追殺的人,都殺了。」
那句話再次落下。
只是這一次,房間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半晌,敖清才皺起眉。
「等等。」
他看向林朽。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個人追殺你們嗎?」
沉默了半刻,子冬才點點頭。
看著已經爬滿了黑瓷碗的紅色紋路,林朽終於抬起眼。
「看來……事情遠沒這麼簡單。」
來路不明的黑風、明確帶著殺意的人群,以及不明能力的人,全都出現在了一個小孩的家裡。
現在的問題,恐怕遠遠不只是誰殺了父母和師父。
子冬怔怔地看向林朽。
此時林朽放鬆地靠回椅背。
「說實話,就算叫通天通地的齊天大聖,資訊有限我也只能追到這裡。」
「但至少可以確定——」
「殺人滅口不是單純的目的。」
子冬沒有回答。
原本緊攥著衣角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
或許是在氣自己的天真,子冬不甘心地死咬著嘴唇。
他以為這件事很單純。
找到殺死師父的人。
找到殺死爹娘的人。
然後,就可以報仇雪恨。
可如果……那些人根本不是同一批呢?
子冬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所有的話卻像梗住喉頭的刺,久久不能開口。
直到一句顫抖的話,終於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所以,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殺我?甚至連我的父母也要殺。」
聽見子冬的回答,敖清安靜了下來。
此時林朽也只是聳了聳肩,看了看紅色痕跡消去的黑瓷碗。
「說實話,
江湖恩怨,
欠債還債,
或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但確切到底是甚麼,我無法給你一個準確的答案。」
言下之意,答案依然只能由他自己去找。
子冬低下頭。
好不容易才鬆開的手,又一次緩緩收緊。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掐著自己的掌心。
一旁的敖清看著這樣的子冬,心底的擔心也轉為了些許的心疼。
而林朽看著敖清的樣子,再看看子冬,也只是無奈地輕嘆。
這已經是現有的線索裡,為數不多能抓到的一切。
林朽清楚,敖清清楚。
而子冬,他更清楚。
巨大的茫然和不甘此時籠罩在于子冬心底,就像上一秒還想著報仇的他,此刻也不知道該如何前進。
此時,一隻大手輕輕地抓住他的手。
順著那隻手,抬頭看向溫柔地看著自己的敖清,一股酸澀湧上了他的眉眼。
「沒事的。」
溫柔的話音落在他的心底,泛起了漣漪。
你想怎麼做?
答案再次擺在于子冬面前。
張嘴開合幾次後,最終,子冬才從逐漸被收攏的心底,向林朽開口。
「我知道,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這個決定很魯莽。」
「但我也無法坐以待斃。」
「所以至少,我想弄清楚這一切。」
看著眼神恢復清明的子冬,林朽嘴角勾了勾。
倒是挺有骨氣的。
過了一會,他才在黑瓷碗上揮了揮,紅色痕跡一瞬間消散。
而看向兩人的眼神也已經放鬆很多。
此時敖清突然插進來。
「那我們——」
「誰說『我們』了?」
林朽鄙夷地看向敖清,接著起身伸了伸懶腰。
「說了這麼多,我也有些乏了。」
「你們不是才剛被人打得滿身是傷,連我剛縫好的衣服都弄破了嗎?」
在走向更裡面的臥室前,林朽漫不經心地看向兩人。
「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等明日再做打算了。」
「可是——」
「可是什麼?」
林朽瞥了他一眼。
「現在連要找誰都不知道,你打算今晚帶著這孩子滿大街亂跑?」
……那倒不是。
敖清摸了摸鼻子,一臉可憐巴巴。
林朽輕哼一聲,收起桌上的黑瓷碗。
「明日,我再替你們算上一卦。」
子冬抬起頭。
「算卦?」
「別想得太美。」
林朽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可沒本事替你把兇手從天涯海角裡算出來。」
他拿起燭台,朝著裡面的臥房走去。
「只是替你們找個能走的方向,總比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好。」
走到門前,他回頭看了眼兩人。
「所以今晚好好休息。」
「尤其是你,濁敖清。」
聽到自己被點名,敖清無辜地開口:
「知道了啦……」
隨著房門闔上,客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子冬依然坐在原處。
過了一會,他才低頭看向剛才被敖清握住的手。
「……你真的要一起去嗎?」
「啊?」
敖清愣了愣。
「你剛才說了『我們』。」
敖清像是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抓了抓頭髮。
「不然呢?」
「可是,這跟你沒有關係。」
確實沒關係。
聽著于子冬的話,敖清聳了聳肩。
「本來是沒有啦。」
低頭看了眼自己破掉的衣服,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敖清道:
「不過現在都被打成這樣了,任務也沒完成,說完全沒關係好像也有點晚了。」
「……」
「而且你不是才說,不想坐以待斃嗎?」
敖清笑了笑。
「總不能明天阿朽算完,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出去吧?」
子冬沒有回答。
只是這一次,比起剛才的重壓,子冬也似乎終於有了一點可以喘息的空隙。
卦象會指向哪裡,到底是誰這麼做,
甚至連自己最後會走到哪裡,
他依然不知道。
但至少——
這一次,他不需要一個人等待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