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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天地百相書
  2. 天地

第六章

綠川樹海的小精靈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7 د

時間從來不會為任何人降下他的仁慈,無論是來時路,還是終末路。

清晨的光線透過紅木窗進了房,看著窗外盛開的白玉蘭,林朽拿起一旁的剪刀剪了一朵下來放在昨晚的黑瓷碗裡。

早春的溫度還是有些冷涼,但……

林朽看著還冷清的街道,一聲嘆息落下。

此時細密的鼾聲倒是還沒停,看著在自己家店鋪的羅漢床上睡得東倒西歪的敖清,和一旁相對克制的于子冬,林朽的視線停了許久。

最後,眼神移開,在桌上放下那黑瓷碗後,林朽走向後堂。

只留下已經開始蔓延的晨光。

.

「唔……」

刺眼的光芒透過天井和木窗進入室內,正當他翻了個身,一股明顯的失重感從背後傳來。

砰!

身體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敖清喊著痛,甩了甩頭。

環顧四周,昨晚還睡在一旁的子冬早已不見蹤影。

「……人呢?」

扶著腰從地上站起來,敖清才注意到通往後堂的簾子微微晃動。

而桌上,是已經換成白玉蘭的黑瓷碗。

此時,敖清才慢半拍地,想起昨日發生的事情,和林朽的話。

——明日,我再替你們算上一卦。

「啊……」

敖清眨了眨眼。

對喔。

昨天……阿朽就有說過這件事。

還迷迷糊糊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傳到他耳邊。

「大早上吵吵嚷嚷,醒了是吧?」

敖清循著聲音回過頭。

林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堂走了出來,而方才還不見蹤影的子冬也端著一個托盤跟在他身後。

「呼……早啊,阿朽,小石頭。」

看著還一臉我還沒睡醒我還想睡的敖清,林朽有點不滿地哼氣,最後揮揮手讓子冬把托盤放在敖清面前的桌上。

「不早了。」

說著,林朽拉開椅子,坐到桌前。

「既然醒了,先吃早膳吧。」

幾碟簡單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盛著切碎食材的飯湯放在敖清面前。

是熟悉的味道。

而抬頭看向林朽,只見林朽努了努嘴。

「你喜歡吃吧?不想吃,可以還我。」

「吃!當然吃!阿朽最好了!」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敖清立刻拉開椅子坐下,伸手便要去拿筷子。

然而筷子還沒碰到手,林朽就用手背拍了回去。

「洗完臉再吃。」

「阿朽——」

「去。」

敖清盯著桌上的早膳看了半晌,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轉身往後堂走去。

子冬站在一旁,看了看敖清離開的方向,又看向林朽。

「……他每天早上都這樣嗎?」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朽嘆息:

「你以後就知道了。」

見對方也沒有要再回答自己的意思,子冬吶吶地看向桌上的黑瓷碗。

大概是察覺到對方的無聲,林朽手指摩挲著杯盞,輕聲道:

「還在意昨天的事情嗎?」

「……」

當然,還在意。

說不在意都是騙人的。

而此時輕敲桌子的聲音傳來,林朽看向子冬,示意道:

「坐吧。雖然我不能保證,但有方向就是好事。」

「現在先好好冷靜一下吧。」

待最後一份碗碟被收走後,林朽才伸手將一旁插著白玉蘭的黑瓷碗拿到桌子中央。

「好了。」

原本還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的敖清這才坐好。

而原本站著的子冬也在林朽的示意下,和敖清並肩坐著。

輕輕將碗中的白玉蘭取出,並且從腰間拿出一隻紅木梭子,林朽道:

「算卦前,先說規矩。」

「給什麼,卦象能看見多少,自然也不一樣。」

「所以過路費我不要銀錢。」

「我要你們身上的東西。」

說著,玉蘭花的白色也讓人感到刺眼。

子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身上的東西?」

「頭髮、指甲,都可以。」

林朽將黑瓷碗推到兩人面前。

「但必須是你自己的。」

子冬沉默片刻,最終拿起了別在腰間的小刀。

喀的一聲。

一片指甲落入碗中。

看了一眼碗中的東西,林朽忽然開口:

「想清楚了?」

手指已經被他用布片包紮好。

子冬看著那混了一點血絲的指甲蓋,抿了抿脣。

東西一旦進了碗,卦就算起了。

殘留在其中的紅色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映著被光照得熠熠生輝的玉蘭花。

昨日那些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再次從腦海中浮現。

閉眼嘆息一聲,子冬點點頭。

而一旁的敖清見狀,抬頭看向了林朽,接著也輕輕地解開了腕帶。

喀的一聲。

藍色混合紅色的鱗片也跌落碗裡。

林朽抬眼看向敖清,眼神有些閃爍。

而看向眼神無比複雜的友人,敖清笑了笑。

「嘿嘿,大家平等一點,所以我也只是拿出我認為一樣的東西嘛~」

說著,腕帶重新紮回手上。

龍鱗落在指甲旁,玉蘭上隱約沾著一點點血污。

沉默了許久,林朽這才拿起那枚紅木梭子。

修長的手指沿著梭身輕輕一撫,隨後將它橫在黑瓷碗上。

「手給我。」

「啊?」

「還要算,就兩個都給我伸手。」

說著,看著兩人將手也搭在了梭子上,林朽才垂下眼。

方才還有些吵鬧的房間,也在此刻逐漸安靜下來。

橫在碗上的紅木梭子,亦在窗外的風的撥動下輕輕轉動。

紅色的絲線沿著白玉蘭在碗中散開,林朽緩緩地閉上眼,

緊了緊手中的力道,開口:

「天地齊聚,我身為引。」

聲音落在了碗中的玉蘭花與龍鱗上,此時血絲也開始隨著聲音和絲線交融。

「生死百相……了無禁忌。」

最後一句砸在了碗中心,僅僅一瞬間,紅木梭子便以玉蘭為中心開始旋轉,而原本落在其中的鱗片與指甲也變成了無數的絲線,將玉蘭花染成了鮮紅。

第一圈,花瓣開始剝落。

第二圈,原本轉得飛快的梭子也開始慢下速度。

叮——

鈴聲響起,三人都屏息地看著碗中的結果。

而看著那梭子所指的方向,和已經爬滿整個黑瓷碗的暗紅色紋路,林朽眼神凝重。

「阿朽……?」

看著神色不是很好的林朽,敖清擔憂地開口。

而此時于子冬也死死盯著那碗中的紋路,和梭子指向的地方。

「向西北,且……」

看著碗中被指著的火焰圖騰,林朽皺眉。

順著林朽的目光,敖清也看向碗裡,一瞬間,腦袋也跟著當機。

是死象。

在占卜的過程中,當尋求的事情會遇到死劫時,卦中就會出現預示死亡之象。

此刻林朽神情也開始凝重了起來:

「……看來,這旅程的前路,比我們昨天想的更艱難。」

死死看著碗中的訊號,于子冬咬了咬牙。

而敖清也抬頭看向林朽,擔憂道:

「……是最糟糕的?」

「不至於。」

搖了搖頭,林朽率先將手移開,而此時敖清也鬆了口氣,接著看著梭子的方向,道:

「所以,能解的意思嗎?」

聽見敖清的話,林朽沉默片刻。

「既然是劫,自然就有渡過去的可能。」

說著,他將黑瓷碗拉回自己面前。

「卦象只是告訴我們,前面有什麼。」

「至於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林朽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兩人。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敖清眨了眨眼。

下一刻,原本還有些僵硬的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

「那不就好了。」

至少不是一定會死嘛。

瞥了一眼已經放鬆下來的敖清,林朽冷冷道:

「你倒是看得開。」

「不然呢?」

敖清笑著重新靠回椅背。

「有解就有轉圜的餘地,與其想還沒發生的事情,不如先想想要怎麼去吧?」

說著,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子冬,而此刻,子冬卻只是低頭看著黑瓷碗中已經被染紅的玉蘭。

剝落的花瓣沉在碗底,暗紅色的紋路仍然攀附在瓷面上。

死象。

即使林朽說了並非無解,那依然代表著,這條他才剛剛決定踏上的路,遠比自己原先想像的更加危險。

「想好了嗎?」

林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子冬抬起頭。

現在已經知道前面有死劫,你還打算繼續嗎?

沒有人催促他。

敖清和林朽也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

子冬垂下眼,手指隔著布按了按傷口。

清楚的疼痛也提醒了昨日發生的一切。

父母、師父、那陣黑風,還有那些不知道為什麼非得殺了他不可的人。

那些還沒找到的答案,他不想放棄追尋。

閉了閉眼,子冬重新抬起頭。

「我要去。」

聲音不大,卻沒有遲疑。

「不管前面有什麼,我還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算會死,我也想知道答案在哪。」

林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子冬一會兒,最後收回視線,伸手將橫在黑瓷碗上的紅木梭子拿了起來。

「好。」

「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也不攔你。」

紅色的絲線隨著梭子離開逐漸鬆散,最後安靜地落回碗中。

「不過——」

林朽將梭子收回腰間。

「在往西北以前,你們得先去一個地方。」

「啊?」

敖清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一下坐直。

「昨天觀音大人有傳訊息給我。」

輕輕掏出了一朵青藍色的蓮花,林朽挑了挑眉。

「所以你們在啟程前,先去一趟南海。」

青藍色的蓮花安靜地躺在林朽掌心。

而桌上,被染成鮮紅的玉蘭仍沉在黑瓷碗中。

一紅一藍,隔著桌面遙遙相望。

前往西北以前,他們似乎已經有了第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