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時間從來不會為任何人降下他的仁慈,無論是來時路,還是終末路。
清晨的光線透過紅木窗進了房,看著窗外盛開的白玉蘭,林朽拿起一旁的剪刀剪了一朵下來放在昨晚的黑瓷碗裡。
早春的溫度還是有些冷涼,但……
林朽看著還冷清的街道,一聲嘆息落下。
此時細密的鼾聲倒是還沒停,看著在自己家店鋪的羅漢床上睡得東倒西歪的敖清,和一旁相對克制的于子冬,林朽的視線停了許久。
最後,眼神移開,在桌上放下那黑瓷碗後,林朽走向後堂。
只留下已經開始蔓延的晨光。
.
「唔……」
刺眼的光芒透過天井和木窗進入室內,正當他翻了個身,一股明顯的失重感從背後傳來。
砰!
身體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敖清喊著痛,甩了甩頭。
環顧四周,昨晚還睡在一旁的子冬早已不見蹤影。
「……人呢?」
扶著腰從地上站起來,敖清才注意到通往後堂的簾子微微晃動。
而桌上,是已經換成白玉蘭的黑瓷碗。
此時,敖清才慢半拍地,想起昨日發生的事情,和林朽的話。
——明日,我再替你們算上一卦。
「啊……」
敖清眨了眨眼。
對喔。
昨天……阿朽就有說過這件事。
還迷迷糊糊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傳到他耳邊。
「大早上吵吵嚷嚷,醒了是吧?」
敖清循著聲音回過頭。
林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堂走了出來,而方才還不見蹤影的子冬也端著一個托盤跟在他身後。
「呼……早啊,阿朽,小石頭。」
看著還一臉我還沒睡醒我還想睡的敖清,林朽有點不滿地哼氣,最後揮揮手讓子冬把托盤放在敖清面前的桌上。
「不早了。」
說著,林朽拉開椅子,坐到桌前。
「既然醒了,先吃早膳吧。」
幾碟簡單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盛著切碎食材的飯湯放在敖清面前。
是熟悉的味道。
而抬頭看向林朽,只見林朽努了努嘴。
「你喜歡吃吧?不想吃,可以還我。」
「吃!當然吃!阿朽最好了!」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敖清立刻拉開椅子坐下,伸手便要去拿筷子。
然而筷子還沒碰到手,林朽就用手背拍了回去。
「洗完臉再吃。」
「阿朽——」
「去。」
敖清盯著桌上的早膳看了半晌,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轉身往後堂走去。
子冬站在一旁,看了看敖清離開的方向,又看向林朽。
「……他每天早上都這樣嗎?」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朽嘆息:
「你以後就知道了。」
見對方也沒有要再回答自己的意思,子冬吶吶地看向桌上的黑瓷碗。
大概是察覺到對方的無聲,林朽手指摩挲著杯盞,輕聲道:
「還在意昨天的事情嗎?」
「……」
當然,還在意。
說不在意都是騙人的。
而此時輕敲桌子的聲音傳來,林朽看向子冬,示意道:
「坐吧。雖然我不能保證,但有方向就是好事。」
「現在先好好冷靜一下吧。」
待最後一份碗碟被收走後,林朽才伸手將一旁插著白玉蘭的黑瓷碗拿到桌子中央。
「好了。」
原本還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的敖清這才坐好。
而原本站著的子冬也在林朽的示意下,和敖清並肩坐著。
輕輕將碗中的白玉蘭取出,並且從腰間拿出一隻紅木梭子,林朽道:
「算卦前,先說規矩。」
「給什麼,卦象能看見多少,自然也不一樣。」
「所以過路費我不要銀錢。」
「我要你們身上的東西。」
說著,玉蘭花的白色也讓人感到刺眼。
子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身上的東西?」
「頭髮、指甲,都可以。」
林朽將黑瓷碗推到兩人面前。
「但必須是你自己的。」
子冬沉默片刻,最終拿起了別在腰間的小刀。
喀的一聲。
一片指甲落入碗中。
看了一眼碗中的東西,林朽忽然開口:
「想清楚了?」
手指已經被他用布片包紮好。
子冬看著那混了一點血絲的指甲蓋,抿了抿脣。
東西一旦進了碗,卦就算起了。
殘留在其中的紅色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映著被光照得熠熠生輝的玉蘭花。
昨日那些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再次從腦海中浮現。
閉眼嘆息一聲,子冬點點頭。
而一旁的敖清見狀,抬頭看向了林朽,接著也輕輕地解開了腕帶。
喀的一聲。
藍色混合紅色的鱗片也跌落碗裡。
林朽抬眼看向敖清,眼神有些閃爍。
而看向眼神無比複雜的友人,敖清笑了笑。
「嘿嘿,大家平等一點,所以我也只是拿出我認為一樣的東西嘛~」
說著,腕帶重新紮回手上。
龍鱗落在指甲旁,玉蘭上隱約沾著一點點血污。
沉默了許久,林朽這才拿起那枚紅木梭子。
修長的手指沿著梭身輕輕一撫,隨後將它橫在黑瓷碗上。
「手給我。」
「啊?」
「還要算,就兩個都給我伸手。」
說著,看著兩人將手也搭在了梭子上,林朽才垂下眼。
方才還有些吵鬧的房間,也在此刻逐漸安靜下來。
橫在碗上的紅木梭子,亦在窗外的風的撥動下輕輕轉動。
紅色的絲線沿著白玉蘭在碗中散開,林朽緩緩地閉上眼,
緊了緊手中的力道,開口:
「天地齊聚,我身為引。」
聲音落在了碗中的玉蘭花與龍鱗上,此時血絲也開始隨著聲音和絲線交融。
「生死百相……了無禁忌。」
最後一句砸在了碗中心,僅僅一瞬間,紅木梭子便以玉蘭為中心開始旋轉,而原本落在其中的鱗片與指甲也變成了無數的絲線,將玉蘭花染成了鮮紅。
第一圈,花瓣開始剝落。
第二圈,原本轉得飛快的梭子也開始慢下速度。
叮——
鈴聲響起,三人都屏息地看著碗中的結果。
而看著那梭子所指的方向,和已經爬滿整個黑瓷碗的暗紅色紋路,林朽眼神凝重。
「阿朽……?」
看著神色不是很好的林朽,敖清擔憂地開口。
而此時于子冬也死死盯著那碗中的紋路,和梭子指向的地方。
「向西北,且……」
看著碗中被指著的火焰圖騰,林朽皺眉。
順著林朽的目光,敖清也看向碗裡,一瞬間,腦袋也跟著當機。
是死象。
在占卜的過程中,當尋求的事情會遇到死劫時,卦中就會出現預示死亡之象。
此刻林朽神情也開始凝重了起來:
「……看來,這旅程的前路,比我們昨天想的更艱難。」
死死看著碗中的訊號,于子冬咬了咬牙。
而敖清也抬頭看向林朽,擔憂道:
「……是最糟糕的?」
「不至於。」
搖了搖頭,林朽率先將手移開,而此時敖清也鬆了口氣,接著看著梭子的方向,道:
「所以,能解的意思嗎?」
聽見敖清的話,林朽沉默片刻。
「既然是劫,自然就有渡過去的可能。」
說著,他將黑瓷碗拉回自己面前。
「卦象只是告訴我們,前面有什麼。」
「至於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林朽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兩人。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敖清眨了眨眼。
下一刻,原本還有些僵硬的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
「那不就好了。」
至少不是一定會死嘛。
瞥了一眼已經放鬆下來的敖清,林朽冷冷道:
「你倒是看得開。」
「不然呢?」
敖清笑著重新靠回椅背。
「有解就有轉圜的餘地,與其想還沒發生的事情,不如先想想要怎麼去吧?」
說著,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子冬,而此刻,子冬卻只是低頭看著黑瓷碗中已經被染紅的玉蘭。
剝落的花瓣沉在碗底,暗紅色的紋路仍然攀附在瓷面上。
死象。
即使林朽說了並非無解,那依然代表著,這條他才剛剛決定踏上的路,遠比自己原先想像的更加危險。
「想好了嗎?」
林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子冬抬起頭。
現在已經知道前面有死劫,你還打算繼續嗎?
沒有人催促他。
敖清和林朽也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
子冬垂下眼,手指隔著布按了按傷口。
清楚的疼痛也提醒了昨日發生的一切。
父母、師父、那陣黑風,還有那些不知道為什麼非得殺了他不可的人。
那些還沒找到的答案,他不想放棄追尋。
閉了閉眼,子冬重新抬起頭。
「我要去。」
聲音不大,卻沒有遲疑。
「不管前面有什麼,我還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算會死,我也想知道答案在哪。」
林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子冬一會兒,最後收回視線,伸手將橫在黑瓷碗上的紅木梭子拿了起來。
「好。」
「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也不攔你。」
紅色的絲線隨著梭子離開逐漸鬆散,最後安靜地落回碗中。
「不過——」
林朽將梭子收回腰間。
「在往西北以前,你們得先去一個地方。」
「啊?」
敖清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一下坐直。
「昨天觀音大人有傳訊息給我。」
輕輕掏出了一朵青藍色的蓮花,林朽挑了挑眉。
「所以你們在啟程前,先去一趟南海。」
青藍色的蓮花安靜地躺在林朽掌心。
而桌上,被染成鮮紅的玉蘭仍沉在黑瓷碗中。
一紅一藍,隔著桌面遙遙相望。
前往西北以前,他們似乎已經有了第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