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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LunAnYingXue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21 د

「魏無羨起來。你怎麼進來的?」

次日清晨,江澄醒來後向路過的藍氏弟子打聽,才知道魏無羨昨晚被送到他隔壁的客房。

「好亮⋯⋯別開窗。」

魏無羨瞇著眼捲起棉被,翻身背對窗口。

江澄蹙眉看著賴在床上的人。若是在蓮花塢,他早一把扯開被褥,將人從床上拉起;偏偏他們如今是在雲深不知處作客,只得硬生生忍住。

「罷了。說,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唔⋯⋯」「我走進來的⋯⋯」

魏無羨懶洋洋的語氣讓江澄額角青筋直跳。最終他忍住將人從床上拽起的衝動,深吸幾口氣,轉身重重將房門帶上。

門一關,魏無羨的腦袋緩緩從棉被裏探出。他看了門口一眼,很快又鑽回被窩。

無論如何,他昨夜成功將拜帖取回來!

魏無羨賴床的這一日,其餘前來聽學的世家子弟也陸續抵達雲深不知處。由於「男女授受不親」的規定,江厭離昨晚便與二人分開,同其他女修住進山頭另一側的客房。

在江澄住的院子裡裡,共有三間並排在一起的客房。由左至右依序為江澄、魏無羨及後來入住的聶氏二公子聶懷桑。

聽學首日辰時,雲深不知處的鐘聲準時響起。

魏無羨昨晚已同隔壁房的聶懷桑和其他學子搭了話,幾人和江澄一起出發前往蘭室。

「江兄、魏兄,你們是第一次來吧?」

聶懷桑右手輕搖折扇,一雙眼睛四處遊走。

「當然。難道懷桑兄不是?」

魏無羨打著哈欠,一隻手搭在江澄肩上說道。

聶懷桑見四下暫無藍氏弟子,趕緊道:「自然不是。我大哥送我來這鬼地方,說什麼只要考試不過乙等,就要年年都來。先別管我了。魏兄可知這兒最不能惹的人是誰?」

魏無羨挑眉,腦中頓時出現月光下那清冷的身影。他晃了晃頭,道:「藍啟仁?」

聶懷桑神秘兮兮道:「錯了。不是那老頭兒,是他的得意門生藍忘機!他在雲深不知處可是掌罰的。」

魏無羨摸摸下巴,道:「見過。他挺有趣的。」

江澄警覺道:「你幹了什麼?」

聶懷桑也擔心地喊道:「魏兄⋯⋯」

眾人來到蘭室附近,魏無羨抬手指向遠處:「前晚我在那兒看到他。」

二人目光隨之望過去。

江澄黑著臉道:「魏無羨!我昨日問你你還不肯答!」

魏無羨隨即放開江澄,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那晚我拿拜帖過了時辰,回到這裡正好給他碰上了。」

聶懷桑驚訝地張張嘴,道:「過了時辰?魏兄,你沒被藍忘機罰?」

魏無羨得意地揚揚下巴,道:「當然沒有。而且澤蕪君還替我解了圍。」

江澄忍不住伸手按按太陽穴,還想問些什麼,便見到聶懷桑不知何時鑽到他們二人背後。

「江兄、魏兄,藍⋯⋯藍忘機在看我們。」

蘭室裡,一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白衣少年端坐於書案前,視線穿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冷冰冰地落在他們身上。

聶懷桑吞吞口水,進入蘭室後找了個離藍忘機最遠的位置坐下。

江澄看了藍忘機一眼,用手肘捅了捅魏無羨的手臂,道:「自求多福吧。」說罷,也找了個位子入座。

魏無羨眨眨眼,見藍忘機還盯著自己,便抬手揮了揮。

「早呀。」

藍忘機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江澄嘖了一聲,魏無羨則笑嘻嘻地拍拍江澄,在他後方落座。

不一會兒藍啟仁便走進蘭室。

他既高且瘦,腰桿筆直,留著長長的山羊鬚,但絕對不老;照姑蘇藍氏代代出美男的傳統來看,肯定也不醜。只可惜周身一股迂腐死板之氣,叫他一聲老頭毫不違和。

藍啟仁手持捲軸,一到台前便打開讓其長長滾了一地,竟拿著捲軸開始講藍氏家規,使得在座的少年們個個臉色發青。

魏無羨手撐著腦袋,打著哈欠。他心中無聊,伸手去翻桌上的冊子。

「這些東西不都學過了。咦⋯⋯這個沒有。」

藍啟仁唸著眼前的家規,餘光瞥到那撐臉翻書的少年。他將捲軸往地上一摔,冷笑道:「刻在石壁上沒人看,所以我才一條條複述一次,看看還有誰藉口不知而犯禁。」

儘管這句話放在蘭室裡任何人身上都說得通,但魏無羨直覺這是針對他的警告。魏無羨目光向上掃了藍啟仁一眼,將冊子蓋上。

果然,藍啟仁雙手置於背後,側過身來望向他,冷冷道:「姑蘇藍氏家規傳承多代,還從未聽過有人犯禁後吹毛求疵、咬文嚼字,以此逃脫罪責。」

魏無羨搔搔頭,心道:「真記仇啊。」

藍啟仁見他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閉眼壓住心中的惱火。

「既然這些有人不願聽,那我就講點別的。」

他睜開眼,道:「魏嬰。」

魏無羨立馬起身:「在。」

「我問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魏無羨道:「不是。」

「為何不是?如何區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藍啟仁將手置於背後,道:「『妖』與『怪』極易混淆,舉例區分?」

魏無羨內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哪裡容易混淆了。」但他仍面不改色說道:「是。譬如窗外那棵活樹,沾染書香之氣百年,修煉成精,化出意識,作祟擾人,此為『妖』;若我拿一板斧,將它攔腰砍斷只剩個死樹墩兒,它再修煉成精,此為『怪』;因此,妖有丹,怪則無。」

「人妖大戰持續幾年才得議和?」

「八年。」

「清河聶氏先祖所操何業?」

「屠夫。」

「蘭陵金氏家徽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興家族而衰門派第一人為何者?」

「岐山溫氏先祖,溫卯。」

「人妖和平協議生效後,妖族身上會有什麼?」

「金色印記契約,位在左胸口。」

魏無羨這番對答如流,讓在座其他人聽得心頭跌宕起伏。他們心中僥倖的同時也祈禱他千萬別犯難,不要讓藍啟仁有機會抽點其他人。

然而,藍啟仁卻道:「身為雲夢江氏弟子,這些早都該耳熟能詳、倒背如流,沒什麼好得意的。」

「我問你。妖物傷人,修士可處置;妖族以自身力量傷人,也自有契約束縛。今有一妖族未曾傷人,卻因身分暴露,引得百姓恐慌,修士應當何如?」

魏無羨挑眉道:「自然是疏散、安撫百姓啊。」

藍啟仁道:「若是恐慌造成踩踏傷亡、財物損失?」

魏無羨聳肩回覆道:「那就救人啊。」

見藍啟仁仍瞪著他,魏無羨才解釋道:

「以和平協議來看,妖族身分並非原罪,修士無權僅因身分就干涉其活動,何況其並未傷人。」

「若此妖族的身分是無意間被發現,那就算造成損失和傷亡,責任也不全在他;若是明知顯露身分會造成騷亂仍有意為之,則應告知妖界長老,依和平協議追究責任,要求賠償。」

藍啟仁聽完,閉眼沉默了一陣子。

魏無羨見了,想要坐下。哪知他屁股還沒碰到腳跟,藍啟仁便睜開眼,道:「誰讓你坐下了。」

魏無羨沒辦法,只能再次起身。

「我再問你。有一劊子手,父母妻兒俱全,生前斬首者逾百人。今橫死市井,曝屍七日,怨氣鬱結,行兇作祟。何如?」

這一次,魏無羨並沒有立刻答出,眾人只當他是犯了難,均有些坐立不安。

藍啟仁呵斥道:「看他幹什麼,你們也給我想。不准翻書!」

大家連忙把手從書上移開,也跟著犯難:橫死市井,曝屍七日,妥妥的大厲鬼、大凶屍,難辦得很,只求藍老頭千萬不要抽問自己才好。

藍啟仁見魏無羨半晌不答,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道:「忘機,你來告訴他。」

藍忘機看都不看魏無羨,站起身頷首示禮,淡聲道:

「度化第一,鎮壓第二,滅絕第三。先以父母妻兒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願,化去執念;不靈,則鎮壓;罪大惡極,怨氣不散,則斬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門行事,當謹遵此序,不得有誤。」

眾人長籲一口氣,內心謝天謝地,幸好這老頭點了藍忘機,不然輪到他們,難免疏漏一兩個,或者順序有誤。

藍啟仁滿意地點頭撫鬚。

「一字不差。」

他頓了頓,又道:「無論是修行還是為人,都需這般扎扎實實。若是因為在自家降過幾隻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虛名就驕矜自滿、頑劣跳脫,遲早會自取其辱。」

魏無羨聽了挑挑眉,看了眼藍忘機,心道:「哼,這老頭子衝我來的。讓他的好學生一起聽學,原來是要我好看。」

他抬頭道:「我有疑。」

「講。」

「雖說以『度化』為第一,但『度化』往往是不可能的。『了去其生前所願,化去執念』說來容易,若執念是得一件新衣倒也好說,可若是要殺人滅門報仇雪恨,該怎麼辦?」

藍忘機回頭道:「故以度化為主,鎮壓為輔,必要則滅絕。」

魏無羨微微一笑:「『暴殄天物』!我方才並非不知道這答案,只是在考慮第四條道路。」

藍啟仁看了他一眼,道:「從未聽過說有什麼第四條道路。」

「劊子手橫死,化為凶屍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斬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墳墓,激起怨氣,結百顆頭顱與該凶屍相鬥⋯⋯」

藍忘機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然眉宇微蹙,神色甚是冷淡。

藍啟仁聽到,鬍子都氣得抖起來,指著他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蘭室眾人皆是大驚,藍啟仁霍然向其走去:

「伏魔降妖、除鬼殲邪,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還要激起怨氣?本末倒置,罔顧人倫!」

魏無羨立即回道:「有些東西橫豎度化無用,何不加以利用?大禹治水亦知,堵為下策,疏為上策。鎮壓即為堵,豈非下策⋯⋯」

藍啟仁一本書摔過來,魏無羨閃身錯開,面不改色,口裡繼續說道:「靈氣是氣,怨氣也是氣。靈氣儲於丹府可以劈山填海為人所用,怨氣又為何不能為人所用?」

藍啟仁又飛過去一本書,厲聲道:「那我問你!你如何能保證這些怨氣為你所用而不戕害他人?」

魏無羨笑嘻嘻地邊躲邊道:「尚未想到!」

藍啟仁指著蘭室大門,大聲道:「你若是想到了,仙門百家便留你不得了!滾出去!」

「遵命!」

魏無羨求之不得,連忙滾了。

魏無羨離開蘭室後,在雲深不知處東逛西遊、吹花弄草。他來到後山,本想跳上樹,卻突然像想到什麼,撇撇嘴,改成坐在樹下。

「藍老頭真沒肚量,聽到不是預想中的答案就跳腳,不像姐姐。」

「哎!才幾日沒見,又想她們了。明天?不不,再過幾日好了,不能讓她們覺得我偷懶。」

想到一半,魏無羨從腰間掏出一墨色小瓷瓶,將軟木拿起後,瓶口朝下晃了晃,一粒圓潤的暗褐色藥丸落入掌心。

魏無羨將其塞入口中後,收起瓷瓶。

他瞇著眼感受舌尖上甜絲絲的腥味,換了個姿勢斜靠著樹幹,兩隻平放的腳隨意晃動。

過了半晌,丹藥在口中徹底化開。

魏無羨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微微起身左右望了一下,又躺回去。

「藍家的飯也太素了。已經兩天沒吃肉了,根本虐待狐狸。」魏無羨雙臂枕於腦後,口裡叼了根草莖自言自語。

藍曦臣才剛自雅室走出,便聽到遠處樹叢裡一模糊的說話聲。

「這時間,忘機和其他公子不應都在蘭室內聽課?」藍曦臣疑惑地瞥了一眼。一旁抱著幾本冊子的門生見他停下腳步,輕聲喚道:「澤蕪君?」

藍曦臣搖搖頭,卻又沒忍住再看一眼。最後,他終於說道:「你先將這些送回藏書閣吧。」

門生頷首,很快離開了。

藍曦臣慢慢地走近,直至看見一身穿藍家學子白色服飾的人背靠著老樹,一條深紅色髮帶在後方隨風飄揚。因對方背對自己,藍曦臣只聽見少年嘴裡叨叨絮絮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藍曦臣微微挑眉,觀察了半刻,便放輕腳步緩緩靠近。

「禁止殺生⋯⋯吃素不也殺菜嘛。哎,有什麼好禁的,我都餓瘦了。」

魏無羨望向前方,道:「我記得前面有一條河。不知道有沒有魚⋯⋯」

「魏公子,河裡有魚,但還是不要食用好。」

魏無羨一驚,口裡的草莖差點吞下肚。他噎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藍曦臣慌地從樹後現身,伸手想拍魏無羨的背。魏無羨卻很快將草莖吐出,摀著嘴搖搖頭。

「魏公子⋯⋯抱歉。」

藍曦臣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還在平復呼吸的少年說道。

「澤蕪君,有沒有人跟你說走路沒聲音會嚇到人?」好不容易能講話,魏無羨一開口便抱怨。

藍曦臣尷尬地說道:「抱歉。曦臣一時心急,想不成驚了魏公子。」

魏無羨搖搖頭,起身拍了拍衣襬。

藍曦臣見他情況似是好轉,便問道:「雲深不知處的伙食,魏公子似乎不習慣?」

魏無羨看了藍曦臣一眼,沒有說話。

完了,我在一個藍家人面前抱怨伙食⋯⋯簡直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藍曦臣在身後早就不知聽了多少,想要圓恐怕也圓不住。

「澤蕪君,你們藍家⋯⋯真是天天這樣吃?」

藍曦臣點頭道:「是。」

魏無羨張張嘴,追問道:「從小就這樣?」

藍曦臣微微歪頭,道:「是。」

魏無羨後退了一步,搖頭道:「真可怕,會餓死的⋯⋯」說著,又望了藍曦臣一眼。

藍曦臣眼睛眨了眨。

我⋯⋯我是看到了同情嗎?

藍曦臣回過神,趕緊道:「魏公子若真吃不慣,可於課堂結束後,至山下市井用膳。但切記要早些回來。」

魏無羨聽完一愣,雙眼頓時有了希望。

他感激地看著藍曦臣,道:「多謝澤蕪君。你人真好。」接著,他拱手笑嘻嘻道:「魏嬰定會注意時辰。」

藍曦臣回頭看了看蘭室方向,道:「現在應是學子們的聽課時辰,魏公子怎會出現在此處?」

魏無羨抓抓頭,心虛地說道:

「被趕出來了。」

藍曦臣驚訝地偏頭望向魏無羨。

就他所知,昨日一早忘機便將當晚的事發經過全告訴了叔父,也自願領了罰;叔父確實被那句「我沒有『攀』樹」氣到修正家規。但以往叔父再如何生氣,也都以家規處置。魏公子究竟做了什麼,讓叔父氣到無法自持,出口將人趕出蘭室?

對上藍曦臣好奇的目光,魏無羨頓覺有些不自在。他隨即轉念——我魏無羨有問必答,讓滾便滾,哪裡不合那老頭心意了?

想罷,魏無羨便將自己回答藍啟仁最後幾個問題的答案復述了一遍。

見藍曦臣微微蹙眉,魏無羨趕緊又補上幾句:「我不過說說而已,澤蕪君可別當真了。」

藍曦臣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曦臣知魏公子是在考慮其他選擇。使用怨氣一事確實前所未有,值得討論,但叔父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魏無羨愣了一下,鬆了一口氣。

「我自然知道藍老⋯⋯先生的顧慮。」魏無羨點頭道。說著,轉頭望了客房的方向一眼。

「澤蕪君。」魏無羨重新拾起笑容,笑嘻嘻地喊道。藍曦臣看向他,溫和道:「怎麼了?」

「在姑蘇,你可有推薦的飯館?」

待到午時,魏無羨坐在牆簷上,遠遠望向一群朝他走來的白衣少年。

「魏兄,藍老頭讓你滾,你真的滾啦!」一名公子笑道。

魏無羨揚起眉毛:「他問的我都答了,我也如他所願滾出去了,他還要我怎樣?」

聶懷桑搖扇笑道:「魏兄,你可真是大膽。」

一名小世家的公子睜著圓圓亮亮的眼睛道:「魏兄,你可知那藍老頭在你走後是什麼神情?」

一旁的祁家三公子聽完大笑:「哈哈哈哈!他當時臉都青了!好一陣子沒反應過來!」

看著魏無羨春風得意的模樣,江澄雙手抱胸,蹙眉道:「有些東西說說就罷了,別真的去幹。所以你前晚到底怎麼進來的?能把藍啟仁氣成這樣。」

「喔。讓我想想⋯⋯」

魏無羨摸摸下巴,猛地拍腿喊道:「我帶了兩壇天子笑回來。」少年們驚呼一聲。

江澄一聽,頓覺腦袋隱隱作痛,道:「雲深不知處禁酒⋯⋯不對,你還是沒說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魏無羨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道:「慢慢來嘛,不要急。」說罷,他從牆上跳下,拍拍衣襬,神秘一笑:「走走走,下山覓食去。咱們邊走邊說,故事包準好聽!」

「哇!我們可以下山?」

少年們一聽,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

魏無羨得意道:「當然。早去早回,這樣藍老頭就抓不到我們的錯處了!」

江澄糾正道:「是『你的』錯處。不是『我們的』。」魏無羨拉過江澄,壞笑道:「怎麼?你喜歡吃菜葉子?走不走?」

江澄翻著白眼就被魏無羨拉走了,其餘的少年也推推擠地跟在後頭。

少年們離開後,蘭室旁大樹下的一道白色身影也跟著消失了。

藍曦臣回到雅室後不久,便見到藍啟仁面色難看地走進來。若不是在一個時辰前他聽過魏無羨講的那番話,藍曦臣一定會問些什麼的。

藍啟仁悶頭看了一會兒宗務,餘光瞥到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被緩緩推了過來。

見藍啟仁抬起頭,藍曦臣道:「叔父,喝茶。」

藍啟仁嘆了一口氣,放下宗卷,端起茶杯從容地飲了幾口。

「曦臣。」

藍啟仁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又嘆了一口氣。

藍曦臣頷首道:「叔父請說。」

藍啟仁沉默了一會兒,道:「魏嬰⋯⋯唉。」

藍曦臣微微一笑,提起茶壺將雙方的茶杯滿上。

「叔父,依曦臣看,魏公子頑皮,但並非心性不佳。」

藍啟仁抬頭。

藍曦臣放下茶壺,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繼續道:「江氏弟子提前於雲深不知處住下,途中遺落拜帖,是魏公子主動去尋,並要求讓同伴先行入住。」

藍啟仁沒說話,只是低頭晃了晃杯中的茶水。

藍曦臣繼續道:「當晚魏公子確實犯了諸多家規,但他所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收到藍啟仁疑惑的目光,藍曦臣輕聲道:「或許叔父覺得魏公子言語不妥,可家規被修正,往後無論是魏公子還是其他弟子犯了禁,便都無話可辨。」

藍啟仁沉默地想了許久,最終搖頭。

「魏嬰⋯⋯天資聰穎,是個可塑之材。但其言行實在是荒唐。」

「魏兄,所以你真是那樣和澤蕪君說的?」祁辛沅興奮地問道。

「自然。澤蕪君人可好了,此次也是他同意我下山用膳的。」魏無羨晃著杯中的天子笑說道。

江澄見其他公子都盯著魏無羨的杯子,便道:「死了這條心吧。他酒量跟個無底洞似的,他喝了沒事,我們可不一定。」

聶懷桑一聽,滿眼崇拜道:「魏兄,你學識高、酒量又好又會玩⋯⋯你們雲夢平日都在做什麼?」

江澄將口中的肉塊吞下,撇嘴道:「你問他?他一覺睡到大中午,起床了也不練劍,划船游水打山雞,過得那叫一個快活。」

魏無羨笑嘻嘻地將杯中的酒喝盡,拍拍聶懷桑的肩,道:「別想了。考試我幫你啊。」

江澄道:「魏無羨,藍啟仁要你抄的東西你還沒動筆,又想加新的了?」

聶懷桑趕緊道:「我我我!我幫魏兄抄!」

另外幾位公子一聽,也立刻道:「我也抄!魏兄,你到時候也記得幫我。」

江澄嫌棄地看著魏無羨向自己挑眉,搖著頭又夾起一塊肉。

「對了魏兄,所以你真有一壇天子笑放在澤蕪君那?」祁辛沅飲完杯中的茶水道。

「沒錯。你們想想,澤蕪君和藍忘機都見到那壇酒,我就是因為那酒被藍忘機追得滿山跑。交給澤蕪君,終有一日他會還給我的;藍忘機⋯⋯他肯定會把我的天子笑交給藍老頭!」

眾人聽完接連點頭,尤其是幾位從前便來過雲深不知處的學子最為有感。

未時,雲深不知處的上課鐘聲響起。一群少年推推擠擠衝進蘭室,待見到坐在前方的白衣少年後,便立刻慢下腳步,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魏兄,你確定你也要進來?」

聶懷桑在斜後方用氣音喊道。

藍忘機聽見聲響,側過頭向後瞥了一眼。感受到藍忘機在看自己,聶懷桑默默縮了回去。

魏無羨無聊地趴在桌上,面對著聶懷桑的方向。

「大不了再滾一次。」

坐在前方的江澄立即輕咳了一聲,以免魏無羨方才的話傳進藍忘機耳裡。

魏無羨抬頭對藍忘機笑了笑,藍忘機見了,很快轉回去。

江澄小聲道:「他不想理你。」魏無羨道:「不理就不理唄。」說著,又轉向聶懷桑,向他眨眼。

「咳咳。」

就在魏無羨和聶懷桑二人擠眉弄眼聊得正歡,門口傳來一陣穩重的腳步聲。一名身高八尺,雙目炯炯有神的高大男子在門外輕咳了幾聲。

來者正是姑蘇藍氏的四長老,藍青玄。他不似藍啟仁那樣留了山羊鬍子,但其面容的嚴肅認真卻和藍啟仁不相上下。唯一奇異之處就是⋯⋯魏無羨向後望時,他也正看著少年銀灰色的眼睛。

「⋯⋯」

魏無羨默默地將視線收回。

藍青玄抱著幾卷書卷走入蘭室。蘭室內所有學子立刻起身,向前方的男人拱手示禮。

他一手置於背後,道:「都坐吧。這堂課來講《詩經》。」

底下的少年們一陣窸窸窣窣,藍青玄神色自若地將書卷攤開:「我知道在座各位都讀過了,所以今日我們來講些不一樣的。」

他看了蘭室眾人一圈,道:「祁辛沅,由你來讀第一首。」

角落裡,原先端正坐好的少年立刻站起身。他吞了吞口水,悄悄瞄了前方的男子一眼,深吸一口氣,大聲朗讀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

蘭室裡的學子們個個戰戰兢兢,雙目緊盯書卷上的文字,深怕下一個被點到的是自己。

聶懷桑等人緊繃著身子,見祁辛沅唸了五、六篇,藍青玄除了偶爾停頓下來請他回答問題,似是沒有要點名其他人的意思,便也逐漸放鬆。

兩刻後,屋內幾人開始有了「點頭」的跡象。聶懷桑的扇子不知何時落在書卷上,雙手雖端正地置於大腿處,眼皮卻垂著,腦袋一晃一晃地擺動。

祁辛沅見換了一個人讀詩,也逐漸鬆懈了下來,目光胡亂地在蘭室裡亂飄。

魏無羨從一開始的端正坐姿,逐漸變成用手撐臉,半側身子已經落至地上;不到一會兒,人一歪趴在桌上,右手抱著面前的書卷,上眼皮蓋得快看不見眼珠。

坐在魏無羨前方的江澄微微側過頭向後方瞧一眼,無奈地將身子坐得更正些,意圖擋住藍青玄時不時飄過來的視線。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

原本搖頭晃腦的聶懷桑緩緩睜開朦朧的雙眼。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

聶懷桑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眨眨眼。

他環視一圈,見藍青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悄悄拿起桌上的毛筆,沾了點墨,仔仔細細地在書卷下方的宣紙描繪起來。

半晌,他移開書卷,吹了吹紙面,抬頭看向右前方。

魏無羨此時早已進入夢鄉。無論聶懷桑怎麼對他擠眉弄眼、氣音喊話,他仍維持著姿勢,抱著書卷一動不動。

「江兄。」

江澄聽見後方的叫喚聲,斜眼看去。聶懷桑見他有反應,趕緊伸手指了指江澄後方。

江澄向後一瞥,搖搖頭。聶懷桑見狀,一副要哭的樣子;他雙手合十,不斷朝江澄擠眉弄眼。

半晌,江澄無奈地撇撇嘴。他將身子坐正,理了理兩側衣袖後,輕咳一聲。

後方的魏無羨恍惚中聽見了什麼,身子動了動,艱難地從桌面上爬起來。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坐直身體,若無其事地翻了幾頁書卷。

「⋯⋯」

儘管背對著他,和魏無羨相處了多年的江澄也知道他在搞什麼。江澄吐了一口氣,低頭緊盯著面前的書卷,強迫自己不再理會背後發生的事。

聶懷桑見魏無羨裝模作樣,無言了一陣,卻也很快恢復動力。

他將書卷翻到《靜女》篇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畫作滑下書桌,朝魏無羨的方向晃了晃手指。

魏無羨餘光瞄到後方有動靜,便藉著伸展身子朝後方看去。

在觀賞到聶懷桑的滿意之作後,魏無羨將一隻手置於背後,對著聶懷桑豎了根大拇指。聶懷桑見之一喜,立即又拿起毛筆,繼續在紙上畫了起來。

魏無羨醒來後覺得無聊。

他目光在藍青玄身上游移一陣,便與祁辛沅對上眼,二人相視而笑。

藍青玄自魏無羨醒來,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那與周遭學子打啞謎的少年身上。

因江澄不理他,幾名同他用午膳的少年正低著頭打瞌睡,聶懷桑也專注在自己的畫作上,魏無羨便開始無聊地撐頭翻書。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

「噗。」

一陣極輕的笑聲自蘭室後方傳來。

「⋯⋯」

「⋯⋯」

蘭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魏無羨驚見大事不妙,趕緊坐直身子;聶懷桑拿筆的手一頓,小心翼翼地抬眼瞄向藍青玄。

幾名打瞌睡的公子瞬間回神,目光也一致望向藍青玄。祁辛沅緊張地瞟了魏無羨,很快低頭裝作認真寫筆記的樣子;就連坐在前方的藍忘機,目光也自書卷上移開了一瞬。

江澄身體微微向後傾,小聲道:「閉嘴。這就是在說你。」

魏無羨無辜道:「我可有禮貌了。」

藍青玄只是看了二人一眼,重新垂眸。

「繼續。」

朗讀的學子無措地捏捏書卷,緊張地接著唸道:「相鼠有齒,人而無止⋯⋯」

過了幾刻,魏無羨見自己竟然沒被扔出去,便逐漸放鬆身子。他翻身趴回書桌,打了幾個哈欠。

「魏嬰。」

一道沉穩的聲音自魏無羨頭頂傳來。

魏無羨一個激靈,立刻起身。

「在。」

藍青玄望著他,道:「這篇《淇奧》讓你來讀,如何?」

魏無羨很快拿起書卷,道:「是。」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停。」

魏無羨抬起頭。

藍青玄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何解?」

魏無羨看了一眼書卷,道:「以治骨角玉石之法,比君子修身治學。切磋琢磨,皆是反覆修治,使德行日進。」

藍青玄微微頷首,道:「既都知曉,想必這些經義不足以讓你費神。方才你笑得倒是精神。」

魏無羨雙目眨了眨,沒有答話。

藍青玄瞇了瞇眼,又道:「你認為此喻如何?」

魏無羨想了想,正欲開口,藍青玄便道:「書中之意想必你我都已熟知。老夫問的是你的想法。」

魏無羨銀灰色的眼珠飄了飄。

「我⋯⋯」

藍青玄看他躊躇不定的模樣,抬手晃晃書卷:「放心。老夫擲物向來不精準。」

斜後方的聶懷桑不知何時已放下毛筆,祁辛沅拿筆的手也停在書頁上方;江澄背對著魏無羨,雙目緊閉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魏無羨試探地問道:「我的?」

藍青玄頷首。

魏無羨想了想,緩緩說道:「雖說玉不琢不成器,但那是以人的角度來看。」

見藍青玄真的沒有反應,魏無羨接著道:「玉石本就存於深山岩石之中,它本就不是為了要成為人的器皿而存在的。」

藍青玄挑眉道:「既不成器,玉有何用?」

魏無羨眨眨眼,道:「為何一定要有用?玉是被人看上的。它好端端地在石裡頭睡著,是人們非要將它挖出來,給它定名、定價。」

說著,魏無羨指了指下方的書案,道:

「《淇奧》以琢玉喻君子修德,可這世上的花草樹木,皆不是生來便等著人們使用的。好比一棵樹,有人認為它粗壯,可製成書桌椅凳;有人認為它乾燥,是上好的木柴。但無論如何,樹都沒想過要成為蘭室裡的書案和灶爐裡的柴火。」

「若是喻人⋯⋯一個人有資質成為世人眼中的『君子』,便代表他非得照著世人想像的模樣去成長嗎?」

藍青玄沉默了一陣,道:「依你所言,琢玉有錯?」

魏無羨一愣。「那倒也不是⋯⋯」

他低頭看了看書卷,指尖無意識地在「如琢如磨」四字上輕劃兩下。

「⋯⋯琢玉沒錯。」

魏無羨想了想,說道。「只是不能因玉能成器,便認為它就應該成器吧?」

說罷,魏無羨抬頭望向藍青玄。

藍青玄沒有回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坐下吧。」

魏無羨一愣,笑道:「是!」

藍青玄在魏無羨坐下後,道:「魏嬰方才所言,是將玉重新視作玉;《淇奧》以玉喻人,所論本就是君子修養。雖離了詩文本意,倒也不妨作為另一層思量。」

接著,他轉向金子軒,道:

「子軒,換你繼續。」

魏無羨見自己過關了,向祁辛沅點點頭,心滿意足地趴回書案。

很快地,半個時辰又過去了。

藍青玄看著坐在最後方的少年,道:「懷桑,今日這堂課就由你來收尾。」

聶懷桑一聽,趕緊站起身,認真地看著書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蘭室正前方,藍忘機低著頭,目光在書卷上的文字停留了一會兒,很快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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