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第三人稱是什麼?同一場戲三種寫法對照(附選擇判準)
第一人稱視角是用「我」說故事,敘事者就是故事裡的角色,讀者只知道「我」看到、想到的事。第三人稱視角是用「他/她」說故事,敘事者站在角色之外:有限視角只跟著一個角色,全知視角能進入每個角色的內心。
| 第一人稱 |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 | 全知視角(第三人稱全知) | |
|---|---|---|---|
| 敘事用詞 | 我 | 他/她(跟著一個角色) | 他/她(不固定跟誰) |
| 讀者知道多少 | 只有「我」看到、想到的 | 只有視角角色知道的 | 所有角色的想法、過去、秘密 |
| 情感距離 | 最近,直接在角色腦中 | 很近,像攝影機貼著角色 | 較遠,從高處俯看全局 |
| 擅長 | 懸疑、成長、不可靠敘事、深度共感 | 大多數長篇類型,兼顧代入感與彈性 | 史詩、群像、大格局世界觀 |
| 最常卡住的地方 | 主角不在場的事寫不進來 | 想寫別的角色內心時要換章或換場景 | 情感容易被稀釋 |
| 常見作品 |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亨小傳》(旁觀者尼克敘事)、福爾摩斯系列(多數篇章由華生敘事) | 《冰與火之歌》(每章跟一個角色) | 《紅樓夢》《戰爭與和平》 |
選不出來時,第三人稱有限視角是最穩的預設:讀者熟悉、調度空間大,之後要改成多視角也容易。
同一場戲,三種人稱各寫一次
人稱的差別,放進同一場戲最看得清楚。下面是同一個片段:打烊前的二手書店,沈禾在櫃台,阿哲推門進來。
第一人稱
門上的鈴響了第三次,我才抬頭。阿哲站在門口,傘沒收,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墊上。他說他是來還書的。
我看著他手上那本藍色封面的詩集。那本書,我從來沒借給他過。
我把收銀機的抽屜推回去,指尖有點抖。「放櫃台就好。」我說。聲音比我以為的還平靜。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跟著沈禾)
門上的鈴響了第三次,沈禾才抬頭。阿哲站在門口,傘沒收,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墊上。他說他是來還書的。
沈禾看著他手上那本藍色封面的詩集。那本書,她從來沒借給他過。
她把收銀機的抽屜推回去,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抖。「放櫃台就好。」她的聲音比她以為的還平靜。
全知視角
門上的鈴響了第三次,沈禾才抬頭。阿哲站在門口,傘沒收。他在對街的騎樓下站了二十分鐘,才決定推門。
他說他是來還書的。那本藍色封面的詩集,是他三年前從她的架上帶走的,他一直以為她沒發現。
沈禾當然發現了。她把收銀機的抽屜推回去,指尖在抖,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放櫃台就好。」兩個人都以為對方沒聽出自己的聲音不對勁。
三個版本差在哪
| 讀者知道的 | 讀者的感受 | |
|---|---|---|
| 第一人稱 | 沈禾發現書不是借的,阿哲的動機完全不知道 | 跟著「我」一起緊張、一起猜 |
| 第三人稱有限 | 一樣只知道沈禾的內心,只是稱呼從「我」換成「她」 | 很近,又多一點從旁看著她的距離 |
| 全知 | 兩人的秘密都知道:阿哲猶豫過、書是他拿走的、沈禾早就知道 | 讀者比角色知道得多,懸念變成「他們什麼時候才要說破」 |
同樣的事件,第一人稱和有限視角製造的是謎,全知製造的是張力:讀者已經知道答案,等著看角色出錯。故事要讀者猜,選前兩種;故事要讀者替角色捏一把冷汗,全知更好用。多視角輪替也能做到同樣的效果:上一章跟著阿哲,下一章再回到沈禾。
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人稱是什麼
「人稱」原本是文法用語:說話的人自己是第一人稱(我、我們),聽話的人是第二人稱(你、你們),其他人是第三人稱(他、她、他們)。用在小說上,人稱指的是用誰的口吻說故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把第一人稱解釋為「以我的位置來描述事件」、敘事者自己參與事件;第三人稱則是站在旁觀者的位置描寫其他人物,辭典舉的例子是《西遊記》《紅樓夢》。
| 人稱 | 敘事用詞 | 小說例句 |
|---|---|---|
| 第一人稱 | 我 | 我推開門,屋裡沒有人。 |
| 第二人稱 | 你 | 你推開門,屋裡沒有人。 |
| 第三人稱 | 他/她 | 她推開門,屋裡沒有人。 |
「視角」和「人稱」常被混用。人稱是代名詞,視角(也叫敘事觀點,英文寫作圈常說 POV)是讀者跟著誰的眼睛看。同樣用「她」,可以只跟著一個角色(第三人稱有限視角),也可以自由進出每個角色的內心(全知視角)。遊戲說的「第一人稱視角」則是畫面從角色眼睛看出去,看不到角色自己,道理相通。
讀者留言常說的「上帝視角」有兩種意思:一種就是全知視角;另一種是批評,指作者明明用第一人稱或有限視角,角色卻知道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事,例如主角背對著門,卻「感覺到」門外的人在冷笑。
人稱決定的三件事
人稱和視角決定的是讀者和故事的距離:
- 訊息範圍:讀者只能知道視角角色知道的事,還是所有角色的想法都看得到
- 情感距離:讀者在角色腦中經歷故事,還是從外面看著角色經歷
- 敘事可信度:視角角色會不會說謊、記錯、有偏見
人稱選得跟故事不合,症狀很明顯:重要訊息傳不出去、讀者感覺不到主角的情緒、懸疑線太早破梗。最常見的情況是寫到第二章才發現:
- 用第一人稱開場,第二章想寫主角不在場的事
- 用第三人稱有限綁定 A,第二章想揭露 B 的內心
- 用全知開場,讀者感覺不到主角的情緒
所以人稱最好在開頭幾章就定下來。寫到第二章才改,重修兩章就好;寫到幾十章才改,等於整本重修,單一視角改成多視角或全知更是要重新安排整個結構。
第一人稱小說:親密但受限
第一人稱用「我」敘事,讀者直接進入敘事者的腦中。情感濃度最高,能知道的事最少。魯迅的短篇《狂人日記》正文是「我」寫的日記,讀者只能透過狂人的眼睛看身邊的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的妄想,這正是第一人稱的力量。
主角當敘事者(最常見)
適合:
- 懸疑、推理:讀者跟主角一起解謎,不知道兇手是誰
- 成長故事:主角的內心變化就是故事重心
- 不可靠敘事:主角有偏見、記憶錯亂,或在說謊
- 回憶錄式結構:長大的主角回頭看年少的事
常見陷阱:
- 主角必須在場:重要劇情發生時主角不能缺席
- 外貌描寫尷尬:主角很少會自己描述自己的臉,照鏡子的橋段已經被用到爛
- 資訊黑洞:反派的計畫、遠方的戰爭,主角不知道就寫不出來
- 滿篇的「我」:「我走到窗邊,我看著外面,我想起她」。中文可以省略主詞,前一句已經是「我」在做事,下一句就能直接寫「走到窗邊,外面在下雨」
旁觀者當敘事者(華生視角)
由配角敘述主角的故事,像福爾摩斯系列的華生、《大亨小傳》的尼克。
好處是主角保有神秘感:讀者跟著旁觀者一起猜主角在想什麼,懸念自然產生;重要場景也能發生在主角看不到的地方。主角是天才、怪人、超級英雄這類角色時,直接進他的腦會把神秘感拆光,換配角來講通常效果更好。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與全知視角
第三人稱用「他/她」敘事,自由度最高,也最容易寫得沒有靈魂。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緊貼型)
完全綁定一個角色,像攝影機貼著他。讀者只知道這個角色知道的事,只是稱謂從「我」換成「他」。這是現代長篇小說最常見的寫法之一,兼具第一人稱的代入感和第三人稱的描寫彈性。
寫緊貼型時,少用「她心想」「她覺得」「她看見」。直接寫她看到、想到的內容,讀者自然知道那是她的念頭:
- 改之前:她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她心想:「是誰寄來的?」
- 改之後:桌上放著一封信。誰會寄信到這裡?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帶距離型)
一樣只跟著一個角色,但敘述者偶爾拉開距離,描寫角色自己察覺不到的表情,或加上評論、預告(「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他」)。文學小說常用。
全知視角
敘述者知道所有角色的想法和過去,可以自由切換焦點。經典史詩和群像小說常用,例如《紅樓夢》《戰爭與和平》。
- 好處:容量大,能鋪開複雜的世界觀和多條線
- 代價:鏡頭拉得遠時情感容易變淡,讀者比較難深度認同某一個角色;寫到關鍵場景時把鏡頭推近,情感一樣濃
全知視角有一個統一的敘述者,所以可以在同一段寫兩個人的心思(像上面書店那場戲的最後一句)。讀者真正會搞混的是「亂跳視角」:作者以為自己在寫有限視角,卻不小心寫出對面角色的想法。選了有限視角,就守住只寫視角角色知道的事。
多視角輪替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的延伸:每一章換一個視角角色。《冰與火之歌》每章的章名就是那一章的視角角色。
- 好處:群像感強,讀者同時看多條線
- 代價:每次切換,讀者都要重新適應
規則是在章節邊界或場景分隔處才換,同一個場景裡不要跳。角色一多,怎麼讓每條線都站得住,可以看群像小說角色管理。
怎麼選:看類型、主角數量、內心距離
| 判準 | 偏向第一人稱 | 偏向第三人稱 |
|---|---|---|
| 故事類型 | 懸疑、成長、日記體、心理劇 | 史詩、群像、奇幻、科幻、武俠 |
| 主角數量 | 1 個 | 2 個以上 |
| 讀者內心距離 | 要讀者深度共感主角 | 讀者同時理解多方立場 |
| 世界觀複雜度 | 低到中 | 中到高 |
| 敘事者可信度 | 刻意不可靠 | 通常可靠 |
前三個判準有兩個以上指向同一邊,就選那一邊。
類型的習慣也要考慮:日本輕小說和日系異世界作品常見第一人稱,讀者習慣高密度的內心戲;傳統史詩奇幻、武俠、歷史小說常見第三人稱,才能鋪開大格局。逆著類型習慣寫可以,但要有理由。
第二人稱小說與其他特殊人稱
第二人稱小說
第二人稱用「你」敘事,讀者被直接放進主角的位置。同一場二手書店的戲,改成第二人稱是這樣:
門上的鈴響了第三次,你才抬頭。阿哲站在門口,傘沒收,雨水順著傘骨滴在地墊上。他說他是來還書的。
你看著他手上那本藍色封面的詩集。那本書,你從來沒借給他過。
讀起來像有人在你耳邊描述你自己正在做的事,壓迫感和代入感都很強。純文學的代表作是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書裡的「你」就是正在讀這本書的讀者。網路上,讓讀者當主角的同人夢向作品、互動小說和文字冒險遊戲也常用第二人稱。
第二人稱的難處是讀者會抗拒:「你走進房間」時,讀者心裡可能想「我才不會這樣做」。所以它多見於短篇、實驗文學,或長篇裡的某幾章(例如回憶、夢境)。想試,先寫一個短篇或一章。
信件裡也常出現「你」,但說故事的是寫信的「我」,那屬於第一人稱的書信體。
書信體與文件體
- 書信體:整本由信件構成,敘事者是寫信的人
- 文件體:日記、信件、新聞剪報、航海日誌混用,《德古拉》是代表;網路小說也有人用訊息紀錄、論壇貼文來說故事
這幾種的共同點是形式本身就是內容。沒有清楚的理由,先用一、三人稱。
人稱切換規則
選定人稱之後,全書維持同一套規則。
可以切換:
- 章節邊界:新章節換新的視角角色
- 明顯分隔:場景切換、時間跳躍用分隔符號標出來
- 全書一致:某些章用第一人稱、某些章用第三人稱,就要整本都照這個模式走
不要切換:
- 同一場景中途換視角角色
- 為了交代主角不知道的事,臨時切到別人身上
- 作者自己還沒決定好
每章寫完的人稱檢查清單
- 視角一致:每個場景都只跟著一個視角角色嗎?
- 訊息合理:這個角色能知道我寫出來的每一件事嗎?
- 情緒濃度:第一人稱的內心戲夠深嗎?第三人稱有沒有變成硬塞設定?
- 語言符合角色:敘述的用詞、句子長短,符合這個角色的年紀、教育、背景嗎?
- 切換有標示:這章換了視角,讀者第一段就看得出來嗎?
多視角的長篇,最難記的是「誰知道什麼」。LitMemo 的角色管理讓每個角色有自己的資料頁,章節裡 @ 提到角色,就會記下這一章提過他;角色的說話方式可以先用對白語氣表整理,換視角時口吻才不會混在一起。
小結
人稱決定讀者知道多少、離角色多近。第一人稱最近也最窄,第三人稱有限視角是最穩的預設,全知視角容量最大,鏡頭遠近由作者調度。
真的選不出來,把開頭那場戲用三種人稱各寫三百字,讀起來最順、最像這個故事的那一版,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