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まいご 1:我在這裡
身體搖搖晃晃,有種隨波逐流的感覺,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也不見五指。
我在哪?
像是在水裡,卻可以呼吸。
一幕幕曾經的記憶如跑馬燈走過,伸手卻抓不住虛幻的它。最後記憶停留在滿目的紅色,感觸在肉體撕裂般的痛楚上揮之不去。
※
我猛然驚醒。
稍微動動手指,身體有些僵硬,但基本動作還是可以做。我發愣並低頭不語,身上穿的依舊是記憶中那件繡有小碎花的白色洋裝,這是我為了跟他約會特地穿的。
我……不是已經被火給燒死了嗎?
放眼望去,全是綠意盎然的樹木,參雜一部分七彩繽紛的塑膠設施,還有一群正在使用的小孩子以及在一旁聊天的大人。
這裡是公園?遊樂設施竟然不是木頭製的嗎?這麼高級?
我用力甩開腦中根本不是重點的問題。
這裡是哪裡?先不說設施高級,連同附近人們身上的衣物材質都很好,更重要的重點是,我已經死了,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あの……(那個……)」我撐起不靈敏的身體,向一位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子問道。
「……欸?」他遲疑了一下,有點不確定地看著我,再比比自己。
「ここは……?(這裡是……?)」
他表情更加糾結,似乎在煩惱什麼,接著,他開始比手畫腳,「呃……這裡是…ここは?臺、Taiwan得斯……」
這人講中文?這時的我才注意到,周遭的所有人通通在講中文或臺語,理應是大家常說的日語卻還未聽見有人說過。
「不好意思,講中文也可以。」
一聽見我這麼說,男子馬上鬆一口氣,改以順暢又流利的中文說道:「妳是來旅遊的吧?這裡是臺灣喔。」
「我知道這裡是臺灣,我是說,這裡是臺灣的哪個縣市?」我搖搖頭,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話說都覺得我是來旅遊的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裡是臺灣呢……這回答也未免太讓人無言了吧……
那人可能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話實在太過多餘,有些尷尬地搔頭,「抱歉……這裡是臺北市立北投公園。」
我完全不明白,一切都變太多了,這裡是臺灣,卻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臺灣。明明直到剛剛我還因為被戰火波及而死……對!戰爭!
「等等,現在不是在打仗嗎?」大家怎麼都那麼悠閒地在公園玩耍?
「蛤?」男子眉頭深鎖,不懂話題會如此跳轉,「這年代早就沒有戰爭了不是嗎?」
什麼?
「……現在是幾年?」不安感湧現,一切……都將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
「民國一百〇六年啊!」
「?」民國又是什麼?好像曾經聽長輩們提過……頭好痛,想不起來。
男子不解地看著我,似乎對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感到很奇怪,「呃……就是西元二〇一七年,民國是臺灣的年號。」正確來說也不是臺灣……好吧,別人只是問個年份應該不需要解釋太多?
我理所當然不清楚男子腦中糾結的東西,應該說,我只聽見前半句後面就沒心思聽下去了。
西元二〇一七……不、不會吧!這裡是七十二年後!戰爭已經結束了嗎?天啊……
事實來得太突然,腦袋完全無法思考。明明已經死了,卻又活過來,甚至還來到了未來。太過不科學又不合理的事實讓我無法接受。
我抱住頭,發出旁人認為無意義的喊叫。
「你還好嗎?」男子親切的關懷,我卻彷彿沒聽見。
「……戰爭已經結束了?為什麼?到底……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尖叫聲引來所有人的目光,男子緊張地左顧右盼,「妳、妳指的戰爭是哪個?我或許可以幫你解答?」深怕自己被誤會什麼似的。
理智與認知全數崩潰,我呆呆地望著對方,努力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那叫什麼戰爭,就只知道打很多年了,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時都還在打……」
男子僅僅思考幾秒就回答了我:「妳指的應該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時候吧?中日戰爭。」
「而且那年正好是最後一年喔。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那天日本投降,戰爭結束,國民政府接收臺灣。」
八月十五日,就在我離去後沒幾天。
「如果妳還想知道更多史實的話,那邊就有圖書館,可以去那邊查資料。」
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扭過頭,我看見一棟規模不小的建築物。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向對方道謝,也不清楚對方回了我什麼,隱隱約約好像有聽見他誇我中文說得很好,但我沒空理會他,逕自朝那棟建築物走去。
看見映入眼前的牌子上寫著「臺北市立圖書館北投分館」,我嘴巴顫抖著吞嚥口水,然後推開了門。
※
好涼,這是我第一個想法。室內的氣溫明顯比外面來得低很多,四處張望卻沒發現任何像是電風扇的東西,甚至還有個角落放滿很多我不知道的物品,這裡跟我印象中的「圖書館」差異非常大。
沒空理會這些神奇的現象,現在還有更加重要的事。
獨自一人往放置歷史史料的區域走去,寂靜無聲的環境,彷彿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安的心情下,安靜的此刻更顯得它被無限放大,噗通、噗通的迴響。
我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本泛黃的書籍,慢慢地、輕輕地翻開。
時間猶如停止般,我屏息著閱讀,一字一句都不敢遺漏,半晌,我總算是找到我要的資料──
「哈啊……唔、真的……」身體緊靠牆壁,緩緩地向下滑,我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隱藏身影躲在無人的角落,淚水無聲滑落。
黑色字體清楚寫著我死去之後的所有事,日軍戰敗,臺灣光復。在當時,幾乎每個人都殷殷期盼日本能夠投降,好讓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畫下句點,早一日回歸屬於自己民族的懷抱。
日本輸了,對我們來說則是「贏了」,我們贏得自己的勝利,閉上雙眼甚至想像得到大家開心歡呼的身影。
但我從來沒有像長輩們一樣,有著如此深沉的心願,更沒有國家情仇的遠大抱負。
我期盼的,始終只有阿志能平安歸來。
「……」我張著嘴,無聲哭泣著。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藏起臉龐上不知是喜極而泣亦或著悲傷的淚水。
──我們贏了,但我卻死了。
追踪《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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